作者：larivegauche
第90章 断弦（下）
保安按下对讲机，还是报告了情况：“喂喂，队长，我在监控里发现三个穿深色衣服的小孩，在南广场进站口，三号站台的位置闲逛很久了，感觉像是走丢了，我盯了他们好几分钟也没看见家长……”
“书包吗？没有，没背着书包，今天周六，应该也不上学。
“嗯好，我注意点，让站务员去问问的啊。”
很可能就是淘气的小朋友，暂时和家长分开了。保安端起凉茶，咕咚咚连喝几口，刚想起身，门被推开。
“同志你好，我是省厅刑警，”杜浩拿出警官证一晃，“我们接到情报说今天上午火车站可能会发生恶性事件。你有注意到什么异常吗？”
保安没见过这阵仗，连连点头哈腰，左一个同志又一个哥地叫着，不敢怠慢，一连串地汇报：“刚才有一列列车晚点了五分钟，3号站台显示屏上一直闪烁延误信息，扶梯上有人站不稳，被工作人员扶了一下，现在是小高峰但是，呃，没有什么异常吧。哦对，就是三号站台那边看到了有小孩打闹，我们这边周末带小孩出行的情况也比较普遍，不算，不算特别奇怪……”
保安被杜浩和傅廷霄左右两道目光盯得发毛，说话都打磕巴，程灼见状，上前拍了拍他肩膀：“别着急，慢慢说。”
“小孩子？今天是有什么学校要来火车站吗？”
“要……要联系的学校吗？”保安吞吞吐吐，手握着对讲机的手微微发抖，“上午……上午好像有一个班来乘坐K183号，都是附近的小学生，学生大约三十来人，有老师带队。”
他低头看了看表，又看了看墙上贴着的列车时刻表，最后才是屏幕里面门口的监控：“十点一刻发车，现在九点三十七了，哎哎，这不就来了吗，看这个小蓝旗。”
镜头远处，已经有一群人头在慢速挪动，看起来确实像是一群小学生。
杜浩点了点头，看了程灼一眼，两个人都想到了一起：“走，尽快和老师取得联系，稳住孩子们。”
程灼第一个抓起自己的对讲机就要出门，而身后傅廷霄说了句“你们先走”，程灼回头看了他一眼，可傅廷霄没抬头，而是开口问保安道：“你早上有看到什么无人认领的大件行李吗？”
保安立刻说：“没有，这可没有。”
“监控覆盖范围有多少？盲区在哪里？现在安排人逐个站台检查。”
程灼啪地一声推开门，深深呼吸一口气，刚刚监控室实在是闷热，小小的办公室内塞了不下八块屏幕，加上他们三位警察，程灼都没地方站，眼看着就要贴到傅廷霄身上，感受到他的����
“程队，你去问问学生，我直接找老师沟通。”杜浩提议。
“嗯，好。”
往后的过程十分平顺，程灼跟着杜浩开始逐个询问学生基本情况，并且让学生们打开他们的背包逐个查看，翻出水壶、零食、作业本，甚至连小巧的文具盒都不能放过。尽管他语气尽可能轻柔，但因为时间紧迫，杜浩长得也不算和善，学生们缩在一起低声嘀咕，吓得脸色发白。
程灼的心跳加快，他提醒自己要集中注意力。可每个包里都很普通，没有任何异常。杜浩转过身里，手里捏着花名册，也对他做了个摇头的表情，意思是没有什么意外发现。
眼见着十点一刻就要到了，带队的老师也焦急起来：“警察同志，今天到底是怎么了？还能不能照常出发啊？”
“别着急，实在不好意思，我还有几个问题，”程灼接过名单扫了一眼，“今天学生到齐了吗？”
老师连连点头：“嗯，报名的都准时到了。我们可是实验班，这些孩子一个个都优秀得很，又是去春游这样的奖励活动，绝对不会……”
可程灼突然打断了老师：“名单上有35个人，不算您的话，这里只有32位学生？”
“哦，是这样，今天报名的只有32个人。”老师立刻回答道。
“奖励春游，只奖励32个人？”程灼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不����不是您理解的那样，我们现在班上只有32个人，剩下三个人淘……分，分班出去了。”老师赶忙回答。
程灼的目光死死黏在最后三人的名字上，突然停下动作，心底涌起一阵寒意。
����实验班每隔一段时间都要进行淘汰制选拔，也就是说，那些最可能惹事的学生，根本不在今天春游名单上。
他脑子里飞快闪过资料����滨江胜利小学竞赛班，滨江第一个军事化管理的学校，这实验班是最近两年教委郑英才的主意，目标是筛选全省前一百的超能儿童“直通重点大学”。
想起这个熟悉的名字，程灼脑仁都开始疼，这种孩子他这几年处理各种大大小小的案子也见过一些，他们就像是一根根绷得太紧的琴弦，断掉的时候，不仅会伤害自己，还可能会波及到身边所有人。
“这三个人的家长电话还有吗，现在去打电话，问问他们的孩子在哪。”
他们的重点完全找错了，若真有目标，最有可能的不稳定因素根本就不在眼前！
“轰隆隆����”
一辆列车驶过，盖过了他的声音。等列车开头，对面站台的轮廓逐渐清晰，程灼想重复一遍自己的命令，可眼前发生的一切让他不得不放下了对讲机。
“不用联系了。我找到了。”
傅廷霄飞奔过来，向这边站台的所有人喊道：“注意找掩护，卧倒����”
站台对面，三个小小的身影一字排开，他们低头，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而每个人手中，都有一把乌黑的冲锋步枪。
“����啊！！！！救命！！”
尖叫声、行李箱翻倒的声音、广播被打断的电流声混成一片。杜浩本能地把身边人扑倒在地，一边保护着身边的妇女和儿童，一边向省厅申请增派人手，声音都变了调。可傅廷霄仍大步朝他的方向走来。
“先别动！”程灼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字说的。
傅廷霄一把拉住他的手腕，两个人一闪身，移动到站台的混凝土柱子后面。程灼大口喘着气，和地上趴着的杜浩商量着下一步：“他们应该是朝着竞赛班其他学生去的，重点先让老师配合疏散这批学生。”
杜浩叫道：“我们现在就是坐以待毙，怎么疏散？”
程灼大脑飞速转动，立刻想出一个主意：“列车可以高速进站但是不停下，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掩护，我们联系铁道部门����”
杜浩同意了，可傅廷霄一直沉默注视着对面，良久，他说了一句：“我觉得有点不对。”
程灼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瞪了他一眼，语气也有些急：“周末繁忙时段，小学生要枪杀同班同学，还拿到了冲锋枪，当然不对了。”
他们三个人是做好了外围的警力部署，可谁都没有预先穿着防弹衣，身上也仅仅只有一把手枪。面前是未成年人，身边更是三十多名师生，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傅廷霄紧紧盯着对面站台，说道：“不是。你看枪的外形，有弧形弹匣和塑料护木，应该是AK的某个型号，这把枪得有四公斤重，特警都要带着背带，这三个孩子举着枪的姿势太放松，手腕没有一点承重的紧绷感。”
程灼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你的意思是……这是道具枪？”
杜浩似乎还没明白：“道具枪也不是哪里都有卖的，仿制的这么真，也要有特定的销售渠道。”
可程灼他们刚刚处理完一个道具枪和真枪混淆的案件，郭恒庆就是真假枪都会经手的分销商，虽然郭恒庆早就落网，但滨江又有着多少郭恒庆，可以帮杨修齐瞒天过海、转移军火，那么眼前的一切，也许不是一场意外，而是……
程灼拍了一下傅廷霄的手臂，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杜队，联系支援疏散这里的群众，我们得走一趟。”
杜浩惊道：“你什么意思？”
傅廷霄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臂上方，程灼手掌摸过的位置，程灼刚刚没收着力气，他现在仍能感觉到同样的力度和温度。他开口说：“杨修齐这种人，他花的每一分钱都要计算收益，如果真的是倒卖军火，把真东西交给三个随时会崩溃、毫无训练痕迹的小学生，这对他来说是极高的风险和极低的回报率，何必在这个节骨眼这样操作？杜队长，你是不是提前接到了线报，知道有这场行动？”
杜浩握着枪的手渗出冷汗：“是。”
“线报里面是不是提前说了时间和地点？”
“……是。”杜浩的心脏开始狂跳。
程灼看了他一眼，立刻接上：“我们联系滨江站的列车调度中心，先做一个全站的紧急安全检查，拖延时间，我立刻过去����我们可能被耍了。”
往后的十几分钟在程灼的记忆中有些模糊了，傅廷霄拉着他的胳膊上了车，傅廷霄一脚油门驶出，而程灼凭着记忆联系指挥中心，接通了滨江站的电话，暂时用安保问题来拖延时间。
“计划十点半出站的有两辆车，一辆重点是T121，特快客运，在2号站台，一辆是滨江到宜亭的客货两用火车K183号，现在在5号站台。”
客货两用才有空间进行危险品的运输，程灼和傅廷霄对视一眼，两个人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决定：“去5号！”
火车长鸣，傅廷霄用百米冲刺的速度跑道站台口，一边亮证件一只手已经扒住了车门。
出站口外，一列列车已经开始关门。程灼骂了一声，速度却反而更快，冲到车门前时已经差了半步，脚底在边缘一滑，整个人往前倒，差点失去重心。傅廷霄先一步踏上车门边缘，回头的动作极快，像是早就预判到了这一刻，在车门即将合拢的瞬间，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直接把人往里带：“来。”
程灼被拽进车厢，肩膀撞上门侧，呼吸一瞬间乱掉，下一秒钟，他撞进傅廷霄的怀里，两个人滚进了5号站台的火车车厢内。
外面的站台迅速向后退去，灯光被拉成一条条模糊的线。程灼站稳后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腕还被扣着，那只手没有立刻松开，指节压得很紧。
周围乘客也逐渐投来好奇的目光，傅廷霄只好松开手，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收回了手臂，神情也恢复成一贯的冷静。
程灼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喉结轻微地动了一下，又很快移开视线，仿佛那一瞬间的失衡从未存在过。
第91章 列车（一）
程灼整理好衣服，站起身来，向周围乘客抱歉地微笑，连连解释说他俩是上班迟到、差点误点，才搞得这么狼狈，而傅廷霄下意识地想掏自己的证件，可他立刻反应过来他们现在的处境和普通的外勤任务完全不同����
傅廷霄和程灼早就知道，自从两周以前，警方就在滨江出城的各个高速收费点都增加了关卡，增派警力逐车检查，留给杨修齐的转移非法货品的路线不多了。若他们刚刚在火车站的推断正确，那么杨修齐这一招瞒天过海，就是要把大头的军火藏在这条火车线路上。
而他们现在的目标，应该是尽可能融入旅客群体之中不被发现，并且暗中寻找样貌体型像杨修齐或者犯罪团伙的人，并且在火车上确定军火和其他违禁物品的位置。
想到这里，傅廷霄趁着乘务员还没看过来，三两下脱掉外套，把白衬衫也松开领子，做成一副出差白领的样子，随后，他伸手抓住了程灼的衣领。
程灼几乎是立刻握住了他的手腕。傅廷霄想，昨天晚上他们也是这样，只不过那时候程灼的眼神很不一样，像有把火烧灼着，而他就这样把自己猛地往怀里一带，嘴唇贴近自己……
只是这次，程灼竟然是把他的手推开了。
“我自己可以。”程灼说。他倒是也明白了傅廷霄的用意，话音未落，就迅速脱掉自己的外套。
傅廷霄靠着前面一排的座椅，探出头来看了看列车员并没有反应，这才低声对程灼说：“我们分开一下，你去卫生间等我。”
现在情况紧急，也容不得去想别的，程灼点了点头。
进入卫生间以后，程灼的行动电话响了起来，程灼一看是市局冯支办公室，立刻接了，开口就问：“冯支，北站那边什么情况了？”
“你还知道问！”冯支那边传来咣当一声响，好像是什么东西被扫落到了地上，随后他叹了口气，才说，“你们猜的没错，那三把枪确实是非常高级的仿真道具枪，没有导致任何人员的伤亡。我们会让羁押中的郭恒庆辨认，看能不能看出批次和源头，也许和他送到剧组的属于同一批货源。甚至有可能是他亲手卖给这些学生……”
“那����学生们呢？”程灼等不及，竟然打断了冯立忠。
“春游的学生们当然就地解散，家长都接走了，现场还是来了媒体记者，杜队长和省厅政治处的领导都很有这方面经验，就叫给他处理了。”
程灼又问：“我是说……那三位学生。”
冯支又叹了一口气，“联系了监护人到局里，一会儿我亲自跟家长聊聊，估计就是配合心理辅导。”
程灼“嗯”了一声，校外配合调查、询问，校内会有处分，没准还会停学，想必他们未来的路不会好走。程灼收回思绪，此刻他在移动的火车上，眼前还有更加重要的目标。
刚刚在车站外面追车和站内狂奔的肾上腺素渐渐褪去，让他的头脑无比清明，声音也一同冷静下来，靠着冰冷且规律震动的列车墙壁，程灼说出了之后的计划。
冯立忠点头同意：“嗯，杜队也跟我们同步了情况，时间紧急，你们注意安全第一，随时和我们汇报情况，我们会和铁道部门取得联系，必要的话让列车紧急停靠，准备武装支援的方案����”
“先不要联系，”程灼回得很急，“我们还没有确认情况，先不要通知列车司机或者乘务。现在车上就我们两个人，敌明我暗，我们先摸清楚情况。”
“程灼？”冯支又最后叫了他的名字。
“嗯，在。”
“你俩小心行动。”
“一定。”
脑中闪回过押送钱启庸之前他和冯支的对话，程灼顿感压力倍增，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就在这时候，门被推开了，傅廷霄进来得很快，带着一股外面的风。他已经把刚刚那套显眼的制服外套换掉了，换成了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深色夹克和灰色休闲裤，灰色鸭舌帽的帽檐压低，本来他整个人的身高较为出众，这一身衣服换上以后，往任何人群里一丢都难辨认出来。
“给，我找了个乘客拿了点钱换的。”傅廷霄伸手，把一套衣服递给了程灼，随后立刻关上了门，视线抬起的那一刻，正好撞上程灼的，两个人都愣了片刻。
程灼刚挂断冯支队的电话，便接过衣服，三两下解开自己的衬衣，随后是贴身的白色背心。这卫生间里面的灯光不算亮堂，但足够把那些没来得及掩掉的痕迹照出来，领口边缘的压痕，锁骨侧那一片还没完全消退的红印，腹间的指痕……
空气里有一瞬间的凝滞，而傅廷霄强迫自己把目光转向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