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ivegauche
“最后一点，”程灼继续说，“除了厉辛，还有一个人去看过他。是他们以前单位里的管理层，姓傅，做研究专员，后来好像也一直在相关领域工作。这个人，就是傅良平，对吧？”
程灼说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他难以想象傅廷霄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又会不会因此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他是在怎样的状态里度过了大学四年，又是面对怎样的心情，接到傅良平一个个催命电话。过去的事情，他一定会查。傅廷霄的办案风格，程灼再清楚不过。从港口浮尸案拒绝结案开始，他就知道，这个人一旦认定了方向，就绝不会轻易回头。
可程灼没想过，也不想去想另外一种可能����如果没有自己的出现，如果这条路从头到尾都只有他一个人，那么他打算怎么走下去？
“是。”傅廷霄说。
程灼点点头：“傅良平的公司要破产了，他自己深陷官司，欠了巨额债务，现在的他也和当初不一样了。这件事，我们一定可以找到突破口。”
“你不用����”傅廷霄开口，却没有讲完这句话。
他突然没来由地笑了笑，绷紧的情绪一瞬间从身体里流走了，他靠住玻璃，看着外面五光十色的路灯。都市的繁华仍在继续，无论另外一面是何等丑陋的深渊，大部分人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而程灼，原本是生活在另外一个世界的人。把他拉上这一条路，到底是幸还是不幸？“不用什么？”程灼抓住了这个话头不放，“咱俩现在是一条路上的人了，别瞎说这些。”
程灼摇了摇头，踩了一脚刹车，把车停在车库。
傅廷霄照例把副驾驶上那瓶程灼没喝完的矿泉水拧紧，放回储物格里，接过程灼手中的钥匙，挂在玄关处。自从他俩住在一起之后，傅廷霄一直都是这样生活的，家里永远收拾得很干净，文件会按日期分类，衣服洗完当天晾好，随身物品钥匙固定放在玄关左边第二个抽屉，他如此整洁，好像几乎留不下生活过的痕迹，哪怕某一天他突然消失的时候，整个屋子都还能维持原状。
像是……一个有了自己的计划，并随时准备离开的人。
玄关处灯还没开，程灼就拽过了傅廷霄的衣领，嘴唇找到他的，很急切地吻他。
第104章 开端
清晨六点多，阳光从百叶窗漏进来，将室内照亮。
天气越来越热，天色逐渐亮地早了，傅廷霄睁开眼睛，看着熟睡的程灼，大脑在下一刻迅速运转起来，认真思考是否要提议把窗帘加厚，能完全阻隔光线，好让对方在得来不易的休息日这天多睡一会儿。
程灼的睡着的模样是让人不敢相认的乖顺，长长的睫毛盖在眼下，呼吸很轻，头发蹭在被子上，显得毛绒绒的，整个人蜷缩起来，像个小动物似的。他一只手还抓着床单，本来平整的床单都皱了起来，带着昨夜留下的凌乱。
傅廷霄还记得，进门之后他们迅速升温的亲吻和抚摸，自己的手掌贴着程灼的皮肤，掀起他的衬衫，划过一寸寸皮肤，热度从指尖传到掌心，他记得用一只手掌按住程灼的后背，把他按紧了床铺里。匆忙之间他们撞到了不少东西，包括床头那盏台灯，可程灼只让他别管。他们的身体在黑暗里紧紧相贴，皮肤撞出暧昧声响。程灼似乎很热情，百分百地投入，一边摆动紧窄的腰胯，一只手还反过来牢牢抓住自己的胯骨，用力地在自己身体上留下一道道指痕。
傅廷霄低头亲吻他，咬住他一小块皮肤，鼻尖贴着他后颈，晶莹汗水顺着他漂亮的脊背流下来，他的手都按不住，开始打滑，最后关头又抓住了他的肩膀和后颈，在无尽的快感中颤抖着迎来高潮。
傅廷霄把被单拎起来一角，想重新盖上，自然也看到了程灼后颈的暧昧痕迹����还好，恰好能藏在领口之下。他缓慢地起身，又不敢动作太大，生怕吵醒了对方。他就这样先是坐起来，然后愣愣地看了程灼片刻，又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站起来后又看了几分钟，才舍得把视线挪开，给对方掖好了被角，走去厨房准备早饭。
程灼家这个小区的位置还算不错，周边设施齐全，而且闹中取静，尤其是清晨更安静，只有鸟鸣。傅廷霄按照他的习惯打开窗子，让空气流通起来，然后烧水热锅，开始做早饭，顺便还给程灼泡了一杯咖啡。
这段时间他们忙于跟进案情，基本上睁眼就去市局，扒拉两口饭就开始开会了，难得赶上一个休息日。
两人昨晚逛超市的时候傅廷霄就买了很多早饭的食材，打算在家里做个配料多的沙茶面吃，所以把门掩着，开着油烟机，手边还放着一本食谱，从炒虾头这步开始学做。
过了大概半小时，沙茶面做好，傅廷霄又放了几个虾籽馄饨作为点缀，他没吃过正宗的，但闻起来似乎味道不差。
卧室传来洗漱的声音，是程灼起床了。
傅廷霄端着面放在饭桌上，又把咖啡晾凉放好，刷碗的时候有些出神，这种平淡又温馨的生活居然真的变成了日常，而不再是他一接触到就一动不敢动，生怕惊醒的美好梦境……
“起这么早？”程灼冲了个澡，边擦着头发边走出来，“饭都做好了？”
他凑近了一看，又惊讶地笑：“这么复杂，什么节日？”
傅廷霄：“……劳动节？青年节？”
“那就祝你节日快乐，”程灼从善如流地说，他勾着傅廷霄的脖子，在他唇上亲了一口，湿漉漉的头发蹭过来，带来凉丝丝的痒，“送你个礼物，虽然不怎么值钱。”
傅廷霄也笑，回吻他：“值钱。”
程灼也没吃过沙茶面，但不妨碍他尝了一口之后觉得傅廷霄的手艺不错，之前对方做饭主打一个能维持生命体征就行，但随着两人相处越来越久，他也开始注重吃饭的品质了。这非常好，程灼认为，人变得爱吃饭，那就是变得热爱生活的表现。
虾好吃、面好吃、馄饨好吃，程灼连汤都喝了，整个人暖洋洋地，他往椅子一靠，回味刚才这顿饭：“今天就在家里休息吗？”
“可以出门，”傅廷霄说，“你不是一直想去����”
他话没说完，手机忽然响了。
程灼笑道：“还好不是我手机，不然就要被喊去市局了。”
傅廷霄接起电话，那边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请问是市局副队傅廷霄吗？这里是崇山区红柳街道派出所，有些事情想和您核实一下。”
傅廷霄一怔：“我是。”
那边说：“请问您的父亲是否叫‘傅良平’？”
傅廷霄一怔，心头划过一丝怪异的感觉，他昨天晚上刚刚和程灼聊到这件事，忽然就接到了傅良平相关的电话，是不是太巧了？
“……是。”见傅廷霄神情有些变化，程灼担忧地看过来，他随后摇摇头，示意对方不必担心。
那边听着就是长舒了一口气：“那太好了，我们今天凌晨五点接到报警，红柳街道的‘马葫芦烧烤’发生一起斗殴事件，参与的其中一人就是傅良平，现在已经被我们带回派出所了，需要您作为家属过来一趟。”
斗殴？早上五点？傅廷霄有些反感地皱了皱眉，但却没办法不去，毕竟从家庭关系的角度来看，他们现在仍然是一家人。
挂断了电话，程灼问：“怎么了？”
“傅良平的事情，我去崇山那边的派出所一趟，”傅廷霄简短回答，“晚上和你说。”
程灼：“我陪你去？”
“不用了。”傅廷霄说，他不愿意让程灼见到这幅难看的样子，当年的那些事情只有自己知道，他也打算和傅良平单独聊聊，“你休息吧。”
对方下意识拒绝的这个举动让程灼心头划过一丝无奈的不豫，他停顿片刻，还是笑了笑：“好，反正今天也没事，我回爸妈家一趟，晚上去接你。”
开去崇山的路不近，大概得过了四十分钟，他才到达红柳街道。
下车后，有个人从派出所里走出来，高个，肤色偏深，整个人看着非常利落爽朗，他走近傅廷霄，一伸手，客气道：“傅队你好，我是崇山分局刑侦中队长，姜晔。”
傅廷霄心下一惊，但仍然伸出手握住：“姜队，你好。”
姜晔解释道：“因为有关你父亲，所以派出所的民警先上报了分局，我就过来了。”
“不是治安事件吗？”傅廷霄这才问，“转刑事了？”
“哎，那倒不是，”姜晔说，“我们这边靠山，治安大队处理猎户纠纷去了，我正好有空。”
傅廷霄点头：“费心了。”
“没关系，都是系统内的同事，”姜晔回答，“我们这边简单验伤了，都是一点磕碰，没构成轻伤，所以想让傅队过来进行治安调解。”
民警从里面帮他们把门打开，傅廷霄还没进派出所，就听到傅良平的大嗓门，在里面大声嚷嚷着“我儿子是市局的大队长！”“别碰我！你知道我儿子是谁吗？我让他现在就来把你拘了！”
姜晔无奈地看向傅廷霄：“老人家来了派出所之后就一直在重复这两句话。”
“傅队，”旁边的民警也是一脸的为难，“可能还需要您跟对面家属协调一下，尽量在今天促成赔偿和和解，然后把人带走，一直放在我们这边实在是不好看。”
傅廷霄没说什么。事实上，他对傅良平能做出这事来也不意外，他本来就有酗酒的陋习，早年很多酒后的冲突只发生在家里，发生在他们父子之间，他有个环保企业家的名头挂着，不至于在外面做得太离谱。再后来，傅良平的行为逐渐升级，从给自己打骚扰电话，再到跟踪自己，随后还给市局寄去那封举报信，他越来越疯狂，也越来越难以捉摸和应对。
现在，傅良平曾经引以为傲的公司资金链断裂，基本已经不可能东山再起了，他算是彻底无牵无挂，可以尽情大闹。
傅廷霄尽力克制着自己眼中的憎恶，走到傅良平面前：“怎么回事？”
“你来了？”傅良平眼皮一掀，看见傅廷霄，立马抓着他的袖口，满身酒气、口齿不清地说着，“你把这些人都给我抓了，就是个派出所的，牛逼什么？”
傅廷霄冷淡地看着他：“松开。”
傅良平一愣，虽然脸上还是一副泼皮作态，但手上的力道慢慢松开，借着还没消失的醉意，虚张声势地嚷嚷着：“你赶紧让那个人给我滚过来赔钱！”
另一个负责调解的民警说道：“傅队，是这样的，他们喝多了在烧烤摊上打架，都现在了，老人家的酒劲儿还没过呢。不过对方伤得不重，在旁边休息室里，就磕掉了半颗门牙，现在想要五千块钱医药费和私了费，说不然就要走行政拘留。”
“然后他就一直喊着自己在市局有人，闹得民警没办法做笔录，”姜晔在旁边补充，“傅队，你看看怎么解决？”
傅廷霄皱了皱眉，他很讨厌这种滥用市局职权的行为，他今天来了，对面一定会因为意识到傅良平是他父亲而退一步不再追责。他嫌恶地把视线从傅良平身上移开，翻了翻民警递过来的笔录，确认伤情和警情定性。
“该赔多少就赔多少，该道歉就道歉，”他拿出钱包，冷淡得不看傅良平一眼，“跟对方做调解吧，我签字担保，然后带他走。”
“我不走！”傅良平满脸通红，觉得这个儿子实在是不给自己面子，“让他赔我！”
傅廷霄看他：“你酒还没醒？”
“醒什么醒！我根本没喝多！”傅良平踉踉跄跄，抓住傅廷霄的手腕，“走，你现在跟我去那边，让那小子给我赔钱，要不然我为什么把你养这么大？！你有什么用！你除了对我犯浑还能干嘛！我好吃好穿伺候着你，你报恩了吗？我看你对我只有仇！”
他越说越生气，随后竟然抬手推搡了傅廷霄一把，嗓门抬得更高：“早知道我就应该把你扔在那栋房子里，看着你死！”
听到这话，姜晔一惊：“傅队，旁边还有个调解室空着，不然你们先过去聊聊？”毕竟继续在这里聊下去，说出什么别人不能听的话来，那就太难看了。
傅廷霄承了他的好意，对姜晔一点头，拎着傅良平进了旁边的小单间。
“你到底想干什么？”门关上后，傅廷霄问对方。他习惯性地拍了拍手臂，好像不习惯和傅良平接触似的。
不知道是因为这几年佝偻身形，还是年纪大了身高缩水，傅良平在恍惚与眩晕间，竟发现自己这“儿子”已经比自己高了十几公分，他要费力地仰着头，才能看到傅廷霄冰冷的表情。
那个记忆中小时候走投无路与他亲近，成年时和他分崩离析，大多时候沉默而无措的年轻人，一瞬间似乎长大了，长到他再也无法比肩，再也不能跟上脚步的程度。
傅良平感觉自己胸腔里那颗需要费劲才能跳动的心脏忽然被紧攥了一把，他吐出一口浊气，想要重新回到主动的位置上来，就像傅廷霄小时候那样。他无法容许曾经一个面对自己毫无还手之力的小孩，现在居然可以和自己平起平坐，甚至已经站在了自己头顶上！
“公司没了，”傅良平说，“钱也没了！我现在心里不舒服。”
傅廷霄听着，问他：“然后呢？”
“然后？”傅良平打了个酒嗝，他酒没醒，几乎是踉跄着，扶着一把椅子坐下了，“你也不管我，我可不就只能去外面喝酒！你要是管我，要是给我钱，还能有这些事吗？我养你这么多年，你帮过我几次！”
傅廷霄对眼前人动不动就要表演的父子情深感觉到厌恶，他表情没变，但语气中已经充满了不耐烦：“这就是你斗殴的理由，对吗？”
“你忍心吗？你忍心不管我吗？就算你不管我，这公司你也不管了？”傅良平冷笑了一声，醉醺醺地说，“别忘了，这公司有你爸的一份。”
傅廷霄抱着手臂看他：“这公司和他没关系。”
“别用这种态度对我！也别拿这个眼神看着我！”傅良平又嚷嚷起来，“如果不是我，你能长这么大吗？你知道我都经历过什么吗？很多事情你永远不会知道！”
傅廷霄皱了皱眉：“很多事情，比如？”
“比如那场事故，”傅良平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傅廷霄面前，仰着脸看着他，看着自己一手养大的“儿子”，似乎无法停住话头，一口气说，“化学品泄露时候滚滚的浓烟，你见过橘红色的天空吗？化工厂周围两公里，什么都看不清，多少人停下来看，他们还想拍照，再然后����”
他哈哈地笑起来：“十三条人命，什么都没了！岳征鸿就去坐牢了！”
傅廷霄心中一动，隐约觉得对方话里有话，死死盯着对方：“你到底都知道什么？”
“我知道什么……你觉得我知道什么？”傅良平反问，“你想让我知道什么？你想让我说什么？”
傅廷霄也站起来，攥紧了拳头，整个人绷得死死的，几乎是咬着牙质问：“你知道多少当年的事？事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为什么是我爸要去坐牢？”
他向前两步，把傅良平摇晃的身躯逼到角落，俯视着他的眼睛，问出了那句话：“还有，我爸去世之前，你是不是去了林城监狱？”
“你爸……你爸……”傅良平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大笑起来，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惋惜，“哈哈哈，那是当然了，他的事情我当然知道！死了十三个人，那里面有个刚结婚的；有个孩子刚满月；还有一个他妈意外去世，他爸患癌到了晚期，就指着每个月那点工资治病呢，结果呢？他们真可怜，他们真可怜！”
“我去看你爸的时候，他问了那些人的情况，说要补偿他们，说要出狱之后好好生活，但他不知道����”
他笑着，像是疯了，他笑了片刻，抬起了头。
傅良平的眼睛浑浊又清明，就像是他此刻，好像醉了，又好像无比清醒。傅廷霄看着对方的这个表情，想起了很多，想起对方第一次找自己要钱的时候，想起了他威胁自己的时候，甚至可以想到在写完那封举报信后，他也一定是洋洋得意地，用这双混黄的眼睛一遍又一遍欣赏那封信。
“他不知道的，你知道吗？”傅良平再次开口，“这么多人里，你爸是最可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