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ivegauche
程灼听到讲到这里，也回忆起林城监狱那个方警官略带遗憾的语气，问道：“傅良平怎么能做到在监狱中对你爸下手？”
“具体的手段和方法我不清楚，但是他们当年很快就把我爸的尸体火化了，也许尸身上有痕迹可以证明他并非自杀。”傅廷霄答道。可无论如何，能在监狱里动手的人，或者说是能指使监狱动手的人，绝对不是他们现在能抗衡的。
他看向程灼，后者也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傅廷霄看着那双眼睛，在心里叹了口气，自己要面对什么，要对抗什么，甚至最后有可能和他父亲一样死于什么，这是程灼暂时想不到的，而这些事情，这些危险，他也并不想让对方知道，他只需要保持现状……
“去林城监狱这件事，你问过傅良平吗？”程灼再次打断他的思绪。
傅廷霄摇头：“我想要更多的证据，就围绕傅良平，根据我所知道的信息又查了查，发现他的确有问题。”
程灼仍然抓住不放，追问道：“什么问题？”
“海林集团的账目，”傅廷霄说，“还有傅良平环保公司的成立时间，就在1988，海林集团因为我父亲入狱，宣布破产并赔偿之后的一年，傅良平的环保公司宏泰绿声正式成立了，起初非常顺利，接到的第一个合同就是灾后重建，第二个则是一个政府的大项目，让他敛财不少。但他之前在海林是化工专家，和商业毫无关系，为什么他会选择在这个风口做环保？谁帮助了他？钱从什么地方来的？”
程灼立刻想到了：“傅良平是海林破产的受益人……”
傅廷霄没有说话。
程灼一惊：“不，你的意思是，傅良平极有可能最开始就通过化工厂案陷害了你父亲，促成了海林破产！”
傅廷霄点头：“就算不是他直接陷害，也一定参与其中。”
程灼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他难以想象这一切，那么小的孩子失去了全家人，被收养，在陌生的环境里背负着创伤长大，有过希望，但希望却一次又一次破灭，拼尽全力长大后自己调查，最后发现嫌疑人竟然是自己收养人！命运到底在对他开什么玩笑？
“你……”程灼不知道说什么好。
傅廷霄看出他感同身受的痛苦，摇了摇头：“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
“对于我来说这都是过去的事情，”程灼叹了口气，“可对于你来说，它不可能过去。”说完他起身，把菠萝拿过来。“后来呢？这几年，宏泰绿声也不行了？”程灼看着傅廷霄吃完，才开口继续问。
“嗯，后来因为政策变化，傅良平的公司接不到任何大的政府项目，环保公司本来就是应运而生的产物，不可能成为市内的支柱产业。他就是那时候开始四处借贷，想凭借不错的运气翻身，结果抵押了两套房子出去，还背上了赌债。”
月光透过窗帘洒进客厅，傅廷霄撑住程灼家里的洗手台，转过身，隔着一张桌子和他对望。
“所以他给我写举报信，就是进一步要威胁你在市局的地位，好让你继续给他钱。”程灼很容易便猜到了。
傅廷霄点头：“嗯，他以为给你看了这封信，就可以威胁到我，但不知道我们……”他语气也一顿，几乎与程灼刚刚的迟疑一致，最终改口为，“他不知道你会帮我，他以为我和以前一样。”
虽然没说明，但程灼却听懂了那句“和以前一样”。
曾经的傅廷霄父亲入狱，母亲和妹妹身故，在外界眼里他虽然家庭巨变，但最后被母亲娘家人接走，送去外国生活，最起码是吃喝不愁、并且可以顺利长大的。但却没想到傅廷霄其实是被留在了滨江市里，改名换姓，过上了另一种人生。没有人会帮他，除了小姨之外，也几乎没有亲戚再来认他，更没有关系好的同学或是朋友，傅廷霄就这样孤身一人长大了。
傅良平看准了自己养子的性格，用曾经的经验预判着他的未来，却没想到傅廷霄深海般的人生里会出现程灼，像是一束强光，刺破了这个漆黑与冰冷经年不散的海渊。
“是我们，这里也是你的家，”程灼说，“我会陪你查下去。”
傅廷霄不想让他也陷入和自己一样的危险里，他摇了摇头：“你没有����”
“我有这个必要，”程灼打断，抬眼看着傅廷霄，他的眼神很坚定，有种专注的韧性，像是在日月湾重逢那次一样，在熹微的晨光之下闪着光。
程灼说：“不管是出于案情、职业，还是因为你，因为我，因为我们，都有必要。”
傅廷霄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他似乎有很多想问的，但最后只是吐出了最简单的两个字，“我们？”
“嗯，你不会还想着拒绝我吧？”程灼微微笑起来，“我还要说几次你才能相信：我喜欢你，这些事情我都愿意陪你查清楚？”
“程灼，”傅廷霄低下头，也轻轻笑了一声，只是叫了他的名字。
他手臂一撑，从洗手台站直了身体，程灼本来靠坐在餐桌旁边，不得不仰视对方，喉结滚动了几次。他感觉到周遭带来一阵风，傅廷霄挤进了他和餐桌之间的方寸空间内，正低下头。
程灼闭上了眼睛。
预想之中的吻倒是没有来，傅廷霄用手掌托住他的下巴和侧脸，像是要确定他确实是真切的存在，而不是某种幻象����
“我信你。”傅廷霄说。
程灼也笑。“还有呢？”
“我也喜欢你。”
第107章 池鱼
西仲老城区，一位青年一边抽烟一边低着头走路，不一会儿，他就走到了一个老旧的灰色小楼二层，垂手站在楼房前面，正不紧不慢吸着烟。
二楼的窗口动了动，有人认出了他：“哎哎，小李啊！来，快上来，我们刚开了一局����”
“哎，这就来。”小李应声，依依不舍地看了他手中那根烟，就这还是贿赂看守所之后斥巨资买到的。但����道上有道上的规矩，棋牌室内自然也有自己的准则。瓦松规定了不能室内吸烟，从几年前起就是这样，下到倒水记账打杂的，上到下注上万的老板，没有任何人是例外。
小李只好猛吸几口，才把烟头捻灭，深吸一口气，准备上楼。
这棋牌室藏在老城区一栋临街居民楼旁边，看起来极不起眼，一楼是卖水果、香烟、日用百货的小店，二楼隐约露着个简陋的牌子，上面几个大字“听松棋牌”倒是笔挺。附近住的都是老住户，偶尔晚饭后也有人拎着保温杯和热茶上来打两圈麻将，也就有个不成文的规定，越往里面走，赌注也就越高。至于有多高，连小李他们也不清楚。
推门进去，风扇徐徐作响，热茶的香味扑鼻而来，洗牌的脆响此起彼伏，谈笑声也不绝于耳，任谁从外面看去，都是街坊邻里一片祥和景象。
小李往里走了两步，看到里屋的刘姨正低头记账，他打了个招呼，还没等开口，就注意到她手上单开了一本账面，是深蓝色的。
他认识的那个染了绿头发的男青年正坐在里屋靠窗那桌，眼见着战况焦灼，几个人轮番拍着大腿。
他跟绿毛打了招呼，绿毛还锲而不舍地叫他入局，但小李心里有数，知道自己这可是刚从看守所出来，有什么家当也都被用来换好处了，目前囊中羞涩，只好脚底抹油，找出理由委婉拒绝了。
更何况，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账本是深蓝色的，今天来的人大部分是自己人，要么就都穿着西装，一看这阵仗，便也猜出来了，看来今天是走暗账的日子，是有大局要开。
小李早就在滨江道上呆了足够长的时间，知道这间棋牌室真正赚钱的东西，也从来不是牌桌上那点输赢，而是最紧里面那间上锁的办公室。
走暗账的日子，流水总是特别大，一到晚上，就会有人提着鼓鼓囊囊的黑色手提包进去，二账房的人会在里面待到凌晨，两台点钞机整夜不停。等第二天一早，赌局一散，那些钱又会从不同的账户流转出去。
小李知道，今天自己来得是时候。还没等他走到最里间，就看见靠窗那桌有人已经输红了眼，拍着桌子喊加码。
这是个小老板，做服装生意的，前阵时间刚和老婆离婚，倒是多了个理由光顾他们棋牌室。小李挺机灵，从前面柜子正要拿筹码，可里屋传来一个声音。
“今天就到这里吧。”
声音不大，但屋里一下静了半秒。瓦松站起身来，用眼神暗示小李，小李赶紧站起来跟上那位大发脾气的赌客，一边说着劝慰的话，改天再来、东山再起之类的。
那赌客脸色发白，还想争：“松哥，我能翻回来����”
瓦松只是摆了摆手。小老板像是被掐住喉咙，磕磕巴巴一阵，还是收回了手。“那，记我账上，我下次……”
送走了贵客，小李挺好奇，问：“老大，这不是一个老板吗？这一晚上能赚好多……”
瓦松把手里的牌慢慢洗开，语气挺平淡：“真让你一晚上输干净了，你下个月还来吗？”
小李赶紧摇了摇头，又表明自己懂了似的点了点头。
瓦松拍了拍他的后背：“跟我来办公室。”
办公室藏在棋牌室最里面，隔着一道门，外面打牌的声音一下轻了很多。屋里没开大灯，只亮着桌上一盏暖黄色台灯，茶香很重，墙角立着一座巨大的鱼缸，咕噜咕噜冒着泡，照出里面五彩斑斓的一个魔幻世界。
瓦松随手脱了外套，露出里面一件灰色的衬衫，他也没急着说话，只坐下来洗牌。
小李站了一会儿，心里反倒开始发虚。他这次进去，本来就是因为冲动。换成别人，少不了一顿收拾，可瓦松一路上连问都没问，可越是这样，他越没底。
过了好半天，瓦松才淡淡开口：“里面怎么样？”
小李明白了他问的是看守所里面赶紧反应过来：“还、还行。”
本来那天晚上，瓦松只是派他和另外两个人去码头边盯一趟货。这任务也并不复杂，对方是条老线，做南城的走私电器生意，按规矩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他们负责在旁边看着，确保双方别临时起心思。
偏偏最近行情不好，对面老板资金链断了，居然动了黑吃黑的念头，想拿了货直接跑路。小李情急之下和人大打出手。他只记得远处警笛声响起来的时候，他的脑子“嗡”地一下空了。幸亏旁边跟着的兄弟比他冷静，听见动静第一时间就跳上驾驶座，把那辆装满走私电器的卡车直接开跑了，不然说不定就是被人赃俱获。
瓦松没说话。这几年下来，他早就摸清了和人打交道的分寸，什么人该敲打，什么人该晾着，什么人只需要看一眼，就会自己反省����小李算是最后一种。很多时候，他往那里一站，自己就已经明白错在哪了。对这种人，瓦松反而懒得旁敲侧击，他反而关心起来：“进去以后呢？”
小李脸上有点挂不住，挠了挠头：“这几天都没发生什么大事，但是出来后，回了一趟派出所办手续，里面好像关进来一个老头，是什么警察他爸，闹了一晚上。”
“哦？哪个分局？”瓦松竟然听起来挺感兴趣。
“就是崇山那边，”小李立刻来了精神，“那人是真的疯，明明自己在外欠了赌债，还天天说自己儿子不孝不仁不义，好像最后俩人还起了什么冲突，闹得挺大的，他们分局的队长来说都不管用。”
“叫什么？”
“傅良平。”
瓦松洗牌的动作忽然停了一瞬，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小李看不出对方的情绪，瓦松总是这样的，平静却又深沉，让人捉摸不透，他站在一旁，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地放轻了。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忽然亮了，是一个尾号0519的电话。
瓦松看了两秒，才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的人声音很低，听不出年纪：“最近港口太热闹了，你注意收线。”
瓦松靠回椅子里，语气平淡：“已经在收了。”
“还不够。”
对面虽然只说了这三个字，没透露出半点情绪，小李站在旁边，后背却莫名有点发凉。
瓦松沉默片刻：“现在撤太急会出岔子，之前云枫山就已经����”
听到云枫山，小李知道那个很出名的艺人的案子，好奇地抬起了头。随后瓦松抬眼，淡淡扫了小李一眼，吓得他又赶紧低下头，不敢再对视。
电话那头的人说：“该出手的时候也要出手，我们现在情况危机，不能再等了。”
瓦松立刻回道：“不能再等，像你要杀杨老板那样？任务的危险程度和难度我警告过你，我差点赔了最好的人进去。”
可对方笑了一声，语气逐渐冰冷：“什么时候轮到你反驳我了？以前你可不是这么办事的。”
“以前，什么以前？二十年前吗？”
瓦松刚刚刚开口，只听电话那边传来“哔����”一声冰冷的提示声，对方已经挂断了。
瓦松深深呼吸一口，手指轻轻按在肩膀上，手指慢慢摩挲着肩膀那块圆形的伤疤，像某种无意识的习惯。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办公室里的空气却像突然沉了下去。
他低垂眼睛，看着那口巨大的鱼缸。氧气泵不断吐出细小气泡，水面被灯光映得发亮，鱼群却始终绕着固定的路线打转，偶尔撞到玻璃，又很快掉头游开。
这应该是他最近几年唯一给自己买的东西，各个种类的鱼也是慢慢添进去积攒的结果，有普通的红白金鱼、也有月光鱼、斑马鱼、孔雀鱼，还有最里面颜色艳丽的，赤红的斗鱼。
这几年他也看出来了，年轻的时候总觉得十分靠打拼，可人的世界也不比这鱼的世界自由。以为自己是在往前走，实际上不过是在别人划好的一亩三分地里打转。有人拼命往上爬，有人赌上性命想要翻身，而还有人以为抓住了机会，可到最后，无非都是棋盘上被推着走的一颗棋子，是光怪陆离的鱼缸中的一尾鱼。
如今大局已定，杨修齐被抓捕，以那个人惯常的形式手法，总会选择一个人献祭。想要避免成为猎物，成为别人的一步棋，势必要先行动。如今就到了他打破池壁、主动出击的时候。
他伸手，关掉了彩灯，拿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嗯，给我查个企业家的电话����傅良平。善良的良，和平的平。”
第108章 命运
与此同时，西仲区。几场暴雨过后，屋子里散发着一种潮湿的霉味。
傅良平原来的房子卖了两百三十万，早些年在江湾买的小别墅也抵押出去了，他是上个月托了熟人的关系才租到这个不起眼的一室一厅，不办手续，不看身份证，每月交钱就能住。
这里毕竟是离市中心很远的西仲开发区，租个小房子还能附带一个车位，他只保留了最不起眼的一辆车，每天出门寻求工作机会也是需要代步工具的。
傅良平捏住鼻子，跌坐在卧室中间的椅子上，仅仅两三年的时间，怎么就沦落到如此境地。可他并未完全陷入绝望，傅良平知道，他只需要一个翻身的机会，每当他觉得犯下滔天大错走入绝境的时候，他都会想起当初，那个人给他打了一通电话，一个决定就能化腐朽为神奇，把悲剧变成了他二十年成功企业家生涯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