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ry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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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新房客
言博岚竟然就那么住了下来。
沐童咬着一只苹果，在阳台看外面的行李、衣服、书，和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一箱箱地往楼上搬。沐家因为祝琴身体的原因从不接待客人，研究生们都不住在这边。而他爸妈竟然允许这人住了进来，还把他房间对面他的小秘密基地让给男人住。
于是，他的缝纫机、画的设计图和裁制的半成品衣服通通都搬了出来。换上了男人的那些箱子，白色的窗帘翻飞着，只听到有人踩在木板上的声音，他没敢往里进。
周莉莉坐在他对面：“他住多久啊？”
“不知道。”
“他是干什么的？”
“我怎么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周莉莉打了个响指，让他凑过来，神秘地道：“我那天看有个漂亮的女的来找他了。”
沐童心里一突，觉得很奇怪。
“谁啊？”
沐童吹着风扇，红润的嘴唇叼着苹果核。椅子也不好好坐，全身挂在阳台栏杆上，就像悬在阳台外面。风吹过来，扫着他那张过分漂亮的面孔。
“就我从我姥家回来，看到有个女人和他走在一起。那个女人好漂亮，穿一身黄色的连衣裙，就赫本的那种款式你知道吗？她旁边那谁就抽着烟，两个人贴得很近地聊着天，好配啊。你猜他们什么关系？”
沐童莫名有点膈应，但更多的是对那个毛躁画面的向往和想象。
那也是神秘的“外面”的东西，电影里才看到的。在这个闭塞古朴的小镇，完全隔绝了外界。除了他父亲枯燥的事业，顺从的妈妈，和忙得两脚朝天春种秋收的村民们，什么都没有。
“他经常出去？”
“不知道啊，他在你家住，你没见过？”
他当然是见过的。这人从住在这里的那刻起，就活在了他眼睛底下。他偏要看他要住到什么时候！
那人第一天就出门了，去了海边，拿着他电话的那位大嫂眉开眼笑地给他带路，到了很晚才回来。才不过两天时间，他又进山了两次，他爸爸没有回来，他反而和那群学生们混得很熟。女孩子们借着下山的机会总来看他，和他在门口驻足聊天。
他和自己那个刻板、固执、一根筋，留着海子一样头发的爸爸完全是两个极端。
沐学民一天之内说不了几句话，谈起专业又不顾旁人感受的自说自话滔滔不绝。
言博岚却温柔、和气、绅士。小姑娘来和他搭话，他操着城里人标准的普通话，用寥寥几句反问句“哦，是吗”、“你说呢”，就能逗着对面的女生不停地说下去。两人笑得嘻嘻哈哈。
他和谁都能聊得上来，和湖里撑篙的大爷，田垄间忙碌的大妈都能聊几句。
沐学民两点一线，专心刻苦，埋在山里就不出来。言博岚却悠闲得很，穿着个蓝色花衬衫，流连在山海之间，看海、看树、看花，招猫逗狗。不久，街坊的村民们、小孩子们都知道了沐家来了位言先生。人好、客气、没啥架子，他们都很喜欢他。
而这些，他都不会告诉周莉莉。
“我看你的风光被抢走咯。”周莉莉笑谑地道。
“我有什么风光？”
“那当然是，唯我独尊、惊艳四座，比女生还女生，爱穿小裙子的老沐家‘囡囡’的风光咯！”
还没等沐童来打她，周莉莉先从阳台上跳走了。隔着一道墙，周莉莉又喊道：“喂，你今天这身出去，他们又要瞧你啦！”
沐童看了一眼身上改制的蕾丝睡衣，瞧就瞧呗，他怕他们？
每次出门，整个镇的人都把沐教授家的儿子当西洋镜来看。小孩子们跟着他屁股后面笑他、给他起外号，他早已经习惯。
他性格很野，才不在乎这些。
父母对他是散养，他爸爸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家，一心扑在学术上，花花草草才是他的命。他妈妈亦步亦趋，温柔顺从，从不反抗，反而默默承担了家里的一切。他很小的时候就在帮忙做事。家里花园、温室里每一株植物都是他爸爸的心血，都要用心浇灌养护。对父亲来说终身奉献的事业，反而是他最讨厌的事。
而他爸爸在家里来了客人后也没回来。夏天变得无限漫长，空气里闷热潮湿，隐隐要有一场暴雨。傍晚，家里只有妈妈和他。
温室的门关了，花园里的雨点落下来沙沙的，重点保护的花草都被他搬到了雨棚里。闷雷滚滚，灯泡晃来晃去，突然停电了。
门外面走进来一个打伞的男人，是言博岚。他刚送人回来，和祝琴打了招呼。
男人身上温暖的烟草气在风凉雨丝的晚上显得格外浓郁。房间里只点了支蜡烛，什么都看不清。隐隐约约有着男人的轮廓，以及似有若无的女人香气，沐童又想到周莉莉的话，猜他们方才在楼上做什么。
咔地一声，一道雷打下来，他心里打了个哆嗦，像揣了个鬼似的。
雨打着窗户，又湿又冷，空寂寥落。
沐童趴在桌上，习惯性遥遥望着外面。
今天，他爸也不会回来了。
祝琴将饭做好，招呼他们：“童，来吃饭。”
“哦！”
他答应着。
沐童跑出来，忽然想到：“我把毛地黄再搬进来吧，别打折了。”
祝琴道：“好，你穿雨衣再去。”
沐童没穿雨衣，毛地黄的铃铛花在雨里淋过一轮，头就有些抬不起来了。他连衣服都来不及穿，抱着那几盆花就往屋里跑。
来来回回搬了好几趟，在他终于把那些毛地黄挪进屋的时候。门吱呦一声，一个穿着雨衣雨鞋的身影进来了。
他爸爸！
风雨如骤，沐学民匆匆忙忙地进来，神神叨叨地念着什么。祝琴听到声音迎出来。沐学民对她道：“赶紧做饭，吃完饭我还得回去。”
祝琴道：“怎么了？”
“树还是不好，学生还在上面。”
“那也不忙，雨下大了。我打个电话让老刘送他们下来。”
沐学民一身湿淋淋地被祝琴拉进屋子。他在专业上是个巨人，在生活上是个婴儿。祝琴说什么，他就听什么。祝琴给他拿了毛巾，洗手擦脸，换下那一身又脏又湿的雨衣。
沐学民看雨越下越大，实在没法走了，才对她道：“打电话！”
“哎。”
祝琴放下毛巾，转身就去给护林员老刘打电话。学生们大部分早撤下来了，只剩几个在山上的屋子，这雨不知下多久，还是早点下来安全。
沐学民一边翻查着家里的书，一边往嘴里塞东西。他回来就是找这些资料的。烛光下他翻找着，毫无家里有客人的自觉。
言博岚坐在一旁，沐童坐在对面闷头捡着米粒，食不下咽。
祝琴打完电话回来，沐学民对祝琴道，金丝楠木被砍了一些，其他根系受了损伤。保护区周围那群人搞旅游开发，到处施工，把地下土壤层都搞坏了，他一定要去林业局找上级反映情况！
祝琴给他夹着菜安慰他。
饭桌上冷冷冰冰。
沐学民对着言博岚道：“你怎么还没回去？”
言博岚笑道：“学长，虽然你拒绝了我，但还不允许我在这边考察游玩一番吗？我看这里的风景很不错嘛。”
沐学民厌烦透了他们这群商人：“我是不会答应的，你趁早死心吧！”
言博岚低声笑了两声：“学长，你还是那么直爽。”
沐学民看妖怪一样的看他：“随便你。”
他没时间和这人纠缠。
雨哗哗下着，房间的灯泡忽然闪了两下，然后整个房间亮如白昼，来电了。
沐学民在发现家里一个妖怪后，又发现另一个妖怪。他的儿子穿着一身薄如蝉翼，湿得几乎露肉，又夸张的堆叠着无数花朵的蕾丝袍子坐在他对面。一颗一颗米粒地往嘴里递，坐没坐相，站没站相。
在忙碌了整整一晚后，沐学民好像终于发现了他儿子的存在，也捡起了训子的本能。
他猛地一放筷子，对着儿子训斥道：“你这是什么打扮！说了多少次，不要乱穿衣服，你是没听到吗？赶快把这身乱七八糟的东西换了去！”
沐学民时隔两个多月对沐童说的第一句话，瞬间让沐童的眼眶蓄满了热意。
他已经在他面前规规矩矩，不多话，筷子好好拿，杯盘不敢发出任何声响。为了爸爸，他把几十盆大飞燕毛地黄都搬进了屋里，手都要磨破了。
等来的就是这个。
沐童喉咙发涩，眼眶里滚滚的热意几欲夺眶而出。但因为有言博岚这个客人在面前，这阶段的男孩脸如火烧，羞辱、难堪，让他耳朵轰鸣，连同半张脸都又热又麻，一时痴了，木呆呆得愣在那里。而那身蕾丝蛋糕裙就像耻辱的印章，焊在他身上。
言博岚一言不发。
沐学民还要再说，被祝琴拦住。祝琴将一件外套披在儿子身上，催促着男孩上楼。直到到了楼上，自己的房间里，沐童的眼泪才刷得掉下来。
自从那次争执后，沐家沉寂了好几天。
沐童躲房间好几天，百无聊赖。夏天依旧漫长，好像永远也过不完。知了还在叫，风扇还在转。
祝琴上楼送来西瓜安慰他，他也恹恹的。
周莉莉说她要染个头发，杂志上的日本模特染的金黄色头发太好看了，他也没啥兴趣。
言博岚的房间就在他对面，阳台通着，对方这几天不知道在忙什么，只能看到房间翻飞的窗帘。
沐童忽然想到自从对方搬进来，他还没有进去看过。
那是一个神秘、成人化的地方。
沐童喝了一杯汽水，去楼下假装若无其事把西瓜切了，又搬上来。
他妈妈在楼下叫他，他去帮了忙，周莉莉看他好不容易出来，约他明天染头发。他和她在大热天的门口聊了一会，身上就出了一身汗。
他风风火火地跑回家，抱着一只凉水壶灌了一阵。
向对面望去，静悄悄的没有人，只有风鼓起窗帘一只花苞。房间的主人大概很晚才会回来吧。
沐童心里忐忑又好奇地，像贼一样溜进了那个房间。
进门就是一张大床，蓝色的床单、枕头，纯净地像一片海。白色的衣柜、两只木篮子堆叠的床头柜，一条松松垮垮敞着拉链的牛仔裤随意地搭在上面。地板上堆叠着杂志、书。
房间里铺满而来的属于成年男性干燥温暖的香气，整个房间像蒙了一层纱，毛毛躁躁，纤尘在阳光下飞舞。靠墙一侧的衣架挂着男人几件夏装，阳台前一大长条的书桌，桌上竟然有一只笔记本电脑、CD机、头戴式耳机，架子上堆放着许多音乐唱片。
而阳台洗漱的地方，则摆着许多的瓶瓶罐罐。看不懂的洋文字，每一只瓶子都泛着潮湿的香气。牙膏、牙刷、杯子，一只剃须刀还带着点泡沫水丢在窗台，在阳光下发着光。
他慢慢地往后退，猛一抬头，一条白色的紧身包裹式的内裤就那么明晃晃地悬挂在他面前，刮过他的脸颊。
那是条旧内裤，洗了多次都还残留着男性特有的味道。那种味道刺鼻、雄壮，蹭过他的脸就像永远停留在他鼻端。
沐童心里一慌，就在这时，床上突然叮铃叮铃响起一阵震动的铃声。他慌不择路往回跑，跑半天，扭头再看，一只白色、精巧的方块翻盖手机在床上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