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ryan
任楚连忙过去看，十分紧张，又叫管家过来问：“没有吧，‘健太郎‘一直只喜欢滞留在深水，它不要同伴的。”
“可是‘千代子’都不能靠近它吗？它好酷哦。”
暮色落进池水，那条叫“杉本健太郎”的昭和三色锦鲤孤零零停在岩壁的阴影里。往日流转鲜亮的颜色蒙上了一层晦暗，鱼鳍恹恹地收拢。通体雪白的“宫��千代子”绕着它缓缓游了两圈，试图去触碰它的鱼鳍，而它仅仅极其缓慢地摆了一下尾，便再也没有回应。
“这两条锦鲤你和表哥养了多少年了哦，很久了吧？”
任楚看着“千代子”道：“大概二十多年了吧。”
而言博岚也似乎很紧张，在一旁不断调整着池水的温度。
任楚瞧着言博岚认真的神色：“十五岁那年，我圣诞假期回来，陪你一起买的吧？那时候‘健太郎’细细小小的，才只有巴掌一般大。”
“嗯，它一直怯生生的。”
言博岚往里加了一点海盐，看向那鱼的目光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
妮莎在旁边惊叹：“好浪漫哦，你们还给它们给了这么一对有趣的名字！”
任楚挑了下眉：“那可是我取的哦！不只有它们呢，那年过生日，阿岚还送了我一个水族箱，都是他好不容易亲自从东南亚淘来的，又带回香港。有埃及神仙啦，红丽丽，酋长短鲷，还放了五百条宝莲灯入缸，简直就像一道流动的极光。”
“我给它们每一条都取了个名字，连海星都取了哦。可惜没两年它们之中就有的死掉了，我哭得很伤心，阿岚就又换新的一模一样的鱼进去，好像中间换了好几次哦，中途还从英国飞回来换，直到大学毕业，它们都还是保持着原来的样子。”
任楚目光灼灼地看着言博岚，手臂抬起放在言博岚的肩膀，脸颊轻轻蹭着他道：“还记得我们那次在岛上度假，放生它们时藏的那个宝箱吗？里面就有我们那条电光丽丽，还有‘阿星’、‘阿红’陪着他，你那本鱼类观察日记，我的一只网球，我们一起给他挑的水草、彩色卵石都在里面。年前，我去了海岛一趟，都给挖出来了，你要不要看看？”
时光如梭，即便两人分开了，可是他们一起经历的那一切都鲜明地存在着。
从十五岁到二十多岁，他都陪在他身边。
他们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分享第一张唱片，一起在铜锣湾玩捞鱼的游戏，给每一条鱼起名字，一起在尖沙咀海滨手牵手散步，一起坐叮叮车吃菠萝包，一路从学校骑行到浅水湾，一定要在那边喝完同一杯冻柠茶，再骑车回家。蜿蜒的山路，海风扑来，少年放任自由地飞驰着，任楚一边抱怨一边不停跟上，是言博岚少年时代难得轻松的时光。
任楚目光含着意味地看着言博岚：“你第一次吸烟，还是我点给你的。”
从小，言博岚就是早慧，很怪的人。他经常一个人独来独往，独立于这个家庭之外，喜欢的也都是和同龄人背道而驰的怪东西。譬如海钓、养鱼。
任楚是言博岚姑父在外面和其他女人的私生子，从来上不得台面的，不被允许进入这个家族。十五岁，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姑姑和姑父离婚，任楚反而寄住在了言家，并开始叫言博岚的姑姑“妈咪”。
那时候，言博岚已经生活在姑姑对他父亲畸形的执念纠缠中，那份执念因为他父亲再婚远走，而陷入癫狂。言博岚成为那份执念情感的新的寄存载体，他变得愈发沉默、怪异、疏离。
而任楚性情活泼好动，丝毫不在乎自己私生子的身份，肆无忌惮地就闯进他的领地。
炎炎夏日，在那个昏暗的起居室房间，两人看着一部压抑晦涩的电影。任楚来言家过短暂的暑假，天气太热，乳白色的椰浆顺着杯壁开始滑落，黏在了桌面上。
任楚坐在地毯上，舀着那杯冰沙吃了一口，忽然转头对着言博岚道：“博岚，你有和男人接过吻吗？”
那时候言博岚正在交往着女朋友，而姑姑大发雷霆，不允许他们来往。
黑暗中，任楚至今还记得言博岚脸上的表情。他脸上丝毫没有打破禁忌的尴尬讶异，反而眉睫一动，眼瞳特别的黑，透着种匪夷所思的研究鱼类的困惑表情。
言博岚傲慢，冷漠，带着一丝玩味的冷笑表情，直把人看得心慌。任楚越来越紧张，假装不在乎地耸了耸肩：“你知道，闻野他们已经试过了，听说还不错……你不想试试？”
同样少年的言博岚笑了一下，将手里的书放下，俯身看向同伴：“好啊，你要怎么试？”
任楚拿了一支香烟点着，吸了一口，然后歪着脑袋，看着他一点点凑近，用自己唇中的烟点燃言博岚唇上的，烟雾徐徐地笼罩了他们。在那晦暗的房间里，任楚仰着脸，含着那口烟雾吻住了他。他们足够熟悉、隐秘。两人带着爱抚的舌吻持续了一分多钟，言博岚喘息着，看着怀中妖娆缠着他的任楚，后背升起一阵怪异的感觉。他挑了下眉说：“还不错。”
最后，他们在那张沙发上草草完成了第一次。
当时，言博岚的姑姑，言婉桢就在起居室外看着。她把任楚送到了言博岚床上，只是为了让她的阿岚乖一点。
而此刻，言家的当家女主人，言婉桢吸着那只女士烟，依旧非常兴奋地看着这个场面，非常乐于看到任楚这种狩猎的姿态。
这一整晚，任楚不断地向言博岚回忆，企图能够靠过去的那点温存打动他。
而言博岚转向任楚，两人无形之间靠得更近。男人轻笑地在任楚身侧道：“哦？那条电光丽丽死了十几年，怕是早被‘阿星’分解掉了吧？你确定里面的东西还能看么？”
沐童在远处看着，两人侧头耳语的亲昵样子，已经什么办法都没有，内心焦灼地揪成一团。他对言博岚的曾经一无所知，他的兴趣爱好，他十几岁上学时候的样子，他那时候喜欢吃的东西、逛过的唱片店、养过的宠物，他的喜怒哀乐，他通通不知道。他无法触及！
他以为过去并不重要，他以为言博岚不会爱上任何人的！他就是没有心的，很难爱上谁。所以，自己一直等着，等着终有一天能够打动他，进入他的内心。
但现在上帝和他开了个巨大的玩笑，突然炸开一个天大的漏洞。
看对方亲昵熟稔的模样，显然是不一样的。他们有过一段惊天动地的过去。
而且是在最纯真热烈的年纪，这种少年的感情只会经历一次，而后刻骨铭心，经久不忘。两人之间有太多的回忆，一直共享彼此的人生。喝的同一杯奶茶，送的第一件礼物，一起逛过的街，偏爱的餐厅，随便拿出一点，就能压过以后的那些感情！
他们是彼此最重要的人。
沐童爱过，他懂！
原来言博岚是会爱人的。
可是这个事实一旦在沐童的脑子里炸开，他整个人都傻住了，茫然失措。人生的基石都被抽掉，他不停地往下掉、往下掉，掉入无间地狱，无穷无尽的绝望将他淹没。
他在这廊柱的后面角落偷偷看着，但好像，他已经不该再看下去，那锥心的画面。他们开始玩起游戏，任楚蒙住了眼睛，依旧可以准确挑出言博岚送给他的礼物，是十几岁的时候他们一起戴的那只手表同款。高挑的男人搂住了言博岚的肩，开心地拉着他在草坪上跳舞。
他们在欢笑着，玩闹着。
而沐童脸上不知不觉已经流满眼泪，他们拥有一整个青春时代，拥有二十多年的一对孩子和一屋子的秘密宝藏。他拿什么比呢？
第54章 痛彻心扉
沐童急急地往别墅深处奔去，脑袋里充血似的活跃，仿佛那期间言博岚每天带着冻柠茶去接任楚，让他坐在自己车后座，飞奔在浅水湾的情景就在他面前。
他不知道奔到了哪里，躲到了什么地方，只觉得周围是那么的黑，那样的可怕。他钻到一个窗帘后面，奔到阳台上，呼吸堵在胸口快要炸了。
不知道在那间漆黑高耸的屋子待了多久，还没等他冷静一会，这昏暗的房间便闯进一对人来。任楚从后面一把抱住言博岚，抵在他背后道：“她死了，你还不能回来吗？博岚！”
沐童瞬间毫无血色地冻结在那里。
是有多么可耻，只隔着一片窗帘，他看着任楚用一只手抚摸着他爱的那个男人的脸，可怜地道：“这么多年，我们都还是那个恐惧的孩子，只有紧抱着才能取暖。我们是不可分割的！你不能丢开我！”
言博岚蹙着眉，别开脸：“是吗？”
任楚又转到他身前：“当然！你不记得我们十七岁发过的誓了？不论什么时候，我们都不能分开，彼此的一切都可以共享！手表、游戏、鱼，甚至你床上的女人。我们一直都是这样的，不是吗？十九岁的时候，你离开，还是会从英国飞回来给我换鱼；二十二岁，你和那个女人谈了恋爱，还要订婚，我真是气死了！不过，她在我怀里的时候哭得好可怜哦；二十七岁，你又和舒漫在一起了。但没关系，我们还是会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见面。就算是前段时间，你带着你那个‘宝贝’去度假村，我们也还是见了呀……”
一道雷霎时劈在头上，沐童瞠目眦裂地愣里那里。那个温泉的晚上，任楚就在，那一天一夜，沐童心心念念要的和男人的约会，他一直都在。
在他和言博岚在一起的时候，任楚始终存在于他们之间。言博岚从没有和这位前任分开过。
这让沐童胃里一阵激烈地翻涌，险些吐出来。
“那又怎样？”
言博岚背对着他的影子，没有否认。
这锥心的画面，透过一层纱帘，直剜他的心脏。
沐童已是泪眼模糊，鲜血淋漓。他已经看不清男人的背影，而任楚还在那说着：“所以，我们就是天生一对！我们是一体的，没法分开。你只能有我，而我也只能有你。我已经等了你十几年了，阿岚，回来吧，原谅我。只有你回来，我们才会完整。我们抛开一切，再在一起好不好？”
这魔鬼的低诉、诱惑的轻语，让这个男人在这一刻变得妖艳而魅惑。他的身体是那样的软，脸蹭在男人肩上，紧紧地和言博岚纠缠成一体……
而沐童像个小丑一样，瑟瑟发抖地躲在这黑暗角落的一隅，看着面前的那对怨侣倾诉衷肠。后来，他们声音低了，好像争执起来。言博岚要出去，可任楚不允许。他们纠缠着往前走了几步，惊心动魄地，沐童也不知为何，竟然怕被发现似的，流着泪缩到了墙角最里面。
他捂着嘴巴，看任楚带着言博岚坐在了那沙发上。这房间竟是可怕的高，屋顶像是反光的万花筒，投射着两人的倒影……所有的一切都变得诡异、扭曲。飘动的纱帘、雕花的窗子、高耸的天花板、水晶吊灯，颠倒倾覆！
“我都答应你还不行吗？别离开我，我很害怕。这么多年，你应该知道，我没法反抗她。她会找来的，会找到我们。就像以前，我们经常躲在这里，她就会找来了！阿岚，带我走，你忍心让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嘛？”
“这应该要问你了，你舍得离开吗？”
远处听不清的对话，任楚顿时愣在那里。
随后砰地一声，房间里只剩下了在角落着打着冷颤几乎呆滞的沐童。他浑身大汗淋漓，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因为躲在这里太久了，身体变得僵硬发冷，像被冻住一样，而后背还在不断颤栗着，整个人像丢了魂般，萎靡地瘫在地上。
铛地一声，一道西敏寺的钟声旋律后，连续十二道震耳欲聋的打钟声接踵而至，经久不散。
零点了。
他和言博岚五周年纪念日来临了。
不知多了多久，他才有了一丝站起来的力气，浑浑噩噩地出去，浑浑噩噩地找回原本安置他的房间，躺在那张陌生的床上，感知着这诡异的庭院深深，像是起了毛边，让人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立了起来。外面的宴会还是不降温，彻夜流转着。
沐童一夜都没有睡着，只要感受到言博岚和别人与他在同一空间，他就根本睡不着了。
第二天，他也在浑噩中。
妮莎带他去吃饭，他就去吃饭；和他聊天，他就聊天；带他出门逛街，他就逛街，一直处在一种木然中。
不知不觉到了下午，沐童被带着从外面回来，在进入言家的雕花大门时，他看到了任楚。
任楚漂亮地站在风中，低头对着车窗里的沐童微笑道。
“可以谈一谈吗？小朋友。”
沐童想不到，在时隔五年后，竟然和言博岚的前任男友一起在半山腰的茶室喝茶。
任楚体贴地给他点了一杯热鲜奶，温柔照顾周到。这种体面的人一辈子都在固守着这些虚无的规则。
任楚喝着一壶普洱，偌大的茶室里悄无声息。
茶香四溢，热气袅袅。
任楚蹙眉饮了一点：“其实我喜欢红茶，但阿岚比较喜欢这个地方。”
沐童看着他，没有讲话。
任楚笑了一下，懒懒地靠坐在椅背上，看着对面那个一身法式条纹海军衫和牛仔裤的男孩。
“阿岚，他是这样的啦。想走的时候随时可以走，连我都拿他没办法。”他苦涩道：“这几天，慢待你了。”
沐童道：“没有，妮莎对我很好。”
任楚笑道：“你很有趣，难怪他那么喜欢你。”
“不过我还是想告诉你一句，别对他太认真。他这种人，是不可能定下来的了，和别的女人没法定下来，和你也不可能。”
任楚点了支烟：“而我能一直存在，只不过是因为我不会干涉他。他身边的人是你也好，是别人也罢，都无所谓。我们可以默认彼此在外面的一切关系，甚至可以共享。我和他是彼此最重要的亲人、朋友、生意伙伴，是不可能分开的。随便他怎样啦，他总会回家的。”
沐童皱眉听着这匪夷所思的话语。
任楚不疾不徐地扶着茶杯，浅啜了一口茶汤。
“我想他很快就会和你说的吧。他快要结婚了，你知道吗？妈咪安排的，香港这边新闻很快见报，大陆也会报道吧。虽然这并不妨碍我们，但估计会对你有些影响。不过你不用担心，在分开的时候。阿岚一向是很温柔大方的。如果他送你很多珍贵的礼物了，那大概就是了吧。这算是他的……一个恶习？”
沐童道：“你说完了吗？”
男孩碰都没碰那杯热鲜奶，站起身：“我这个人，很极端，也不听话。我要的爱，就必须是百分百的爱；我每谈一段感情，也都是认真的感情。如果没有，我宁可不要。你们这种精明算计的感情，我不懂，也不打算懂。我可以走了吗？”
什么虚假的世界，伪装的美好，大人世界的那些沟沟壑壑，曲折的心思。就算是感情都变成破布娃娃了，他们还虚伪地保持着平衡。这种“顺应自然”、“精明利己”的东西，他也许一辈子都懂不了了。
沐童果断地起身离开，他离开得很痛快，很干脆。可是刚离开那间茶室，那种压抑的痛苦便又成千上万倍地反噬回来。任楚的车子擦过他身旁，驶向山下去了。
明天，就是他和言博岚见面的日子。
沐童一直在等着，可是任楚在车窗里告诉他别等了，阿岚今晚不会离开的，他会回家，并且和他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