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夏正年轻
“先生，您能找到家吧？要不要打电话让家里人下来接你？”
以前家里有柏林，现在家里哪有人。
池聿勉强晃直身体，“我自己可以。”
柔白月色流淌过花坛，一道颀长身影站起来，朝这边走过来。
代驾在原地多站了一会儿，池聿似乎也注意到，他抬头，夜幕低垂，少年脱了白天的外套，白色的短袖在夜里格外明显。
柏林伸手挽住他，让他手臂搭载自己肩膀上，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腰背，稳稳地揽住他。
站不稳的池聿心安理得地把身体重量压到少年身上。
柏林回头冲代驾道谢，“谢谢你送我哥回来。”
代驾点了下头示意，骑上小车离开。
柏林半抱半拖着人进电梯，摁完楼层，偏过脸看了眼。
池聿头垂得很低，胳膊老老实实地搭在脖子后，他低声问：“你等了很久？”
他只是这么问，其实足够笃定，因为柏林的皮肤很凉，是夜风持续吹拂过的那种凉。
柏林打开家门，他的书包就扔在玄关的台子上，地毯上也只有一双池聿的拖鞋。
他根本就没有进门，或者说没来得及进门。
柏林让他坐在沙发上，倒了杯水，“你给章姨打电话的时候，我也在旁边，我看她很担心，想了想就直接坐地铁过来了。”
“那怎么不在家里等？”池聿喝了口温水，缓解干涩灼热的咽喉。
“我怕错过你。”柏林拿来垃圾桶，撞上微微映光的眼眸，神经猛地绷了下，“我的意思是怕你回来我没及时发现。”
他说完，又补了句开脱的话：“我语文是瘸腿科目，用词有时候不恰当。”
“这么说的话我的语文更差。”池聿晃晃悠悠站起来，胃里太难受，他想去卫生间吐一下。
柏林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良久，他还是问了句：“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还知道说什么，我现在看着你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大脑一片空白。”
伴随他这句话而来的是漫长的沉默，周遭静得能感知彼此的心跳。
池聿手指伸到喉咙里，随后扶着马桶弯下腰开始吐，抽水声一阵接着一阵。
柏林去客厅另倒了杯水端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板醒酒药。
池聿皱眉，抬手让他别进来，话没说完腰又弯下去，柏林‘叛逆’不听地径直进来，把水放在洗手台上，掰了颗药递给他。
“你出去。”池聿别扭地转过脸。
“我在这里又不会妨碍你。”柏林站着不动，像是故意的，伸手快他一步摁下抽水键，又走过去取下淋浴头，把溅到地板的呕吐物收拾干净。
池聿用水顺下药，捡起旁边的药板，“这哪来的醒酒药？”
柏林说：“下楼买的。”
“顾不上在家里等，怎么有时间去买药？”
“跑着去的。”
“帮我收拾烂摊子还傻笑什么？”
“你又不是没有帮过我。”
“合着是一报还一报？”
“一报还一报的语境大多是贬义。”柏林关上水龙头，抬头看他一眼，“看出来你语文不好了。”
“那应该用什么词？”
月光从背后的窗户洒进来，柏林微不可见地吞了吞喉结，从他身边路过，小声道：“心甘情愿呗。”
“这词用在这里就对了吗？”吐完的池聿明显清醒许多，他放下杯子，杯底在釉面台上撞出冰冷干脆的一声，“你语文也没好到哪里去。”
再之后就默契地没有了任何对话，一直到池聿洗完澡回房间休息，夜里昏昏沉沉睁了下眼睛。
靠近露台的单人沙发上，柏林身上盖了条薄毯，一只手横在肚子上，一只手撑着脑袋，就这么守着他睡着了。
池聿怕吵醒他，光脚走过去，刚伸手柏林就睁开眼睛，他坐直一点身体，“胃里还不舒服吗？”
“没，想叫醒你回房间睡。”池聿垂下手，在夜色掩护中压了压指骨。
“我怕你夜里还吐，就在这坐了会儿，没想到睡着了。”柏林掀开毯子，“你睡吧，我回房间了。”
池聿失眠到天亮，六点多左右，外面的浴室响起水声，他用力闭了闭干涩的眼睛。
喝了那么多酒又没休息好，池聿头痛得仿佛要裂开，翻了个身准备补一觉。
身体某个部位越发精神抖擞，他烦躁地闭上眼睛，不去管，浴室里的水声间间断断，击溃他的耳膜。
最后池聿下床，走进房间自带的洗手间。
作者有话说：
我感觉这章的暧昧到了一个新的节点
另外，柏林，你这种hot nerd不自知的味儿才最正
第39章 十指紧扣
物理预赛成绩公布，柏林进入复赛，学校的课程基本暂停，全天都在接受竞赛辅导。
考虑到心理压力，学校给柏林批了一周假，打电话通知家长来接他。
给他放假的事情柏林知道，但班主任给池聿打电话的事情他不知道。
中午在食堂吃完饭，柏林回教室收拾书包，看到教学楼前的人，有种学昏了头，出现幻觉的荒唐念头。
池聿刚到，正准备给他打电话，远远就看到穿着校服的柏林傻站在太阳底下，脸色憔悴，眼底黯淡无光。
他还从来没见过柏林这个样子。
能看出来柏林压力很大，几乎没心情开口说话，上车后看了会儿题，就不知不觉睡过去。
池聿压低车速，眉头皱了一路，期间用手托着他的后脑勺，纠正他的睡姿，免得醒过来脖子痛。
这种情况有人照顾最好，所以池聿把人送到父母家，一对一的老师每天上门，家里几个人严阵以待，走路说话都悄悄的，生怕打扰房间里上课的柏林。
复赛当天下午，结束实验考试，柏林走出考场，望着万里无云的天空，舒畅地吐了口气。
中间仅隔了一天，官方就发布了复赛成绩查询。
柏林没什么情绪波动，反倒是学校老师和池政和他们分外紧张，又不得不摆出平静的表现。
晚上，柏林在客厅点进官网，输入考生号和密码，网络稍有延迟，接着弹出成绩。
池聿站在他身后，表情平淡又克制，下意识用力捏了捏杯口，留下细微的指纹。
所有人保持着沉默，不确定这个分数代表什么，只有池政和露笑，‘哎哟’一声，拍拍柏林的肩膀，“不错不错，这个分数挺高，按照往年进省队完全没问题。”
之后几天，各省陆续公布决赛名单，真如池政和所说，柏林的名字在省名单上。
获得喜悦的同时，柏林压力倍增，决赛前一周就开始失眠，每天晚上都睁眼到天亮。
他状态下滑厉害，辅导老师最先察觉出来，结束当天的授课后，出来和池政和对视一眼。
池政和心领神会，借着送老师下楼的由头，在小区里和对方聊了会儿。
上来后，池政和也想不出特别好的疏导办法，趁傍晚池聿有时间，给人打了通电话。
池聿缺了这天的例会，提前下班回来。
柏林坐在餐桌旁，咬了口豆沙包，目光无神地盯着一花瓶，突然，一杯插着吸管的水递到他面前。
他迟缓地转了下视线，发现池聿坐在他身边。
餐桌空间足够，但或许是有意的，池聿离得很近，身上的薄风衣都没来得及脱，布料里蓄的凉意渗出来，捎带淡淡的，熟悉的，令他安心的香味。
“池聿哥。”柏林腮帮子被食物填得满满的，呆呆地咬住吸管，喝了口水。
“我看再不给你喂口水，你就要噎死了。”池聿语气揶揄，说完抬手脱掉风衣，折了折放到旁边椅子上，卷起衬衫的袖口，拿起筷子陪他一起吃。
思绪回归后，柏林后知后觉到腮帮子撑得发疼，他刚刚一个劲地往嘴里塞，只顾机械地嚼动，都没往下咽。
宛如行尸走肉。
柏林牵强地动了动嘴角，味同嚼蜡地吃完这顿饭，随后就回了卧室，继续复习。
在书桌前坐了会儿，柏林发觉这个状态不妙，他现在翻看之前的一些题，居然会出现头脑空白，毫无思路的情况。
又是一道完全没有思路的题，柏林闭上眼睛，双手掌心压着眼睛，强制堵住那股湿意。
房间门从外打开又掩上，闻到靠近的气息，柏林清楚地知道是谁。
他手掌往下移，更完全地挡住眼睛。
池聿在他床边坐下，丝毫没有离开的打算，房间就这么安静无声了一段时间。
柏林趴下去，闷声闷气地要求：“你先出去。”
“我在这里又不会妨碍你。”池聿把前不久他喝醉那晚，柏林说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柏林固执地埋着脑袋，池聿都怕他憋着，轻笑了声伸手，费力地将手指挤到柏林额头和手臂之间。
不属于自己的体温袭来，柏林身体僵了下，池聿顺势托起他的脸。
柏林破罐子破摔，转开脸，眼眶红红地低头盯着试卷。
“休息一会儿再学。”池聿拉动椅子的扶手，让柏林转过来，离他更近一点，近到面对面能数清他睫毛打湿后分成几簇。
“害怕考不到理想成绩？”池聿放轻声音。
等了片刻，柏林如实地点点头。
“是你给自己定的目标太高了，我知道你在焦虑什么，你不是害怕拿不到奖，你只是害怕考不进前五十，失去保送A大的机会。”池聿直言拆穿。
柏林也没反驳，他坐在椅子上，视线比池聿稍高一点，听完这番话，眼里又翻涌出痛苦的迹象。
池聿说得一点都没错，从他答应参加这个竞赛开始，他就只有一个念头和方向，那就是争取到保送名额，可参加完复赛，他就见识到了什么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同他竞争的不是一个学校，不是一个市，也不是一个省，而是全国各地的竞赛生，这批人不乏有从初中就接触竞赛题的，他们对这种比赛的熟练度和掌握情况远超柏林。
天赋甚至都只是这场竞赛的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