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底见月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睁开，确定不是幻觉。然后疲惫地在沙发里翻了个身，把后脑勺给洛意看。
看出他醒了，洛意轻声问：“……我吵醒你了吗？”
没有呢。
你只是吓到我了。
经历那么多，许枕潮心理承受能力已经非常强大。即便是眼下这种情形����大半夜睁眼发现正前方不远处有个人影鬼魅似的盯着自己����他也能很快接受现实。
他背对着洛意，静默片刻，又翻身转回来，在昏暗中睁开眼皮，跟洛意对视：“你在这儿干嘛？”
洛意不做声，不好意思说自己看恐怖片吓到了，睡不着����总觉得，这话说出来要被许枕潮嘲笑。
许枕潮没得到回答，不妨碍他从洛意那张没表情的脸上看出没有安全感，于是把被子掀开一角，问：“要一起睡吗？”
洛意安静片刻，终于站起来，动作很轻地在沙发靠外那一侧躺下，捡了一点被角盖住自己，小心翼翼，像是生怕吵到或者挤到他。
但沙发就这么宽，再小心能小心到哪儿去呢？
许枕潮侧着身子往后靠，等洛意背对他躺下，不动了，他把手从洛意腰下伸过去，直接把人抱进了怀里。
洛意僵了一会儿。
许枕潮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鼻尖抵在洛意后颈的位置，闭眼片刻，忽地又开了口，嗓音低哑：“洛意。”
怀里的人闷声回答他：“嗯？”
许枕潮低下头，嘴唇印在洛意后颈那颗小痣上，含糊地说：“你身上很香。”
洛意被亲得一抖，声音也跟着变调：“……是沐浴露的味道。”
“不是。”许枕潮用鼻尖蹭蹭那块凸起的后颈骨，太困了，也说不出原因，只是模糊地吐了几个字，“……不一样，你香。”
洛意一会儿僵一会儿抖，听了这句话不知作何反应，随着时间流逝，僵直的骨头才慢慢放松，呼吸也渐渐平缓。
月光铺在地毯上，也铺在沙发上两个人的轮廓上。洛意睁着眼，看了一会儿那片惨白的光，感觉到身后传来的心跳，稳重、恒定，一下一下地敲着他的后背。
他忽然很小声地问：“你喜欢这个味道吗？”
四周如此寂静，如此小的声音也反复回荡。
可许枕潮早已睡着了，没听到。
洛意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他也不在意，垂下眼，把许枕潮搭在他腰上的那只手轻轻握住，指节贴着指节，掌心贴着掌心。许枕潮的手比他大一圈，热乎乎的，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
他握着那只手，慢慢闭上了眼。
第21章 同居生活结束
大暑将至，台风过境，七月的海城又闷热起来。前段时间的凉爽，好像是惊鸿一现的幻觉。
周末。
许枕潮站在打开的衣柜门前，把自己和洛意的衣服囫囵个儿从衣架上取下来，团吧团吧扔进行李箱。拉杆箱摊在地上，其中一面堆成小山，他也不叠，扔完了，弯腰把凌乱的衣服抹平，拉上拉链，扣子一扣，完事。
洛意从外面走进卧室，刚把餐具洗完，手上还滴着水，看到这一幕，沉默了几秒，嘴唇张开又合上。
“脏的和干净的不能放在一起吧？”他强迫症犯了，可看到许枕潮那张脸，那股气又散了，最终只是弱弱地问了一句。
许枕潮拿脚把装了一半的箱子踢远，往洗手间走，路过他，手欠地揉了一把他的头发：“没事，我懒得分，回家让张妈全洗一遍。”
回家。
是的，他们得回去了。
洛意蹲下去，默默拉开拉链，把乱成一团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叠好，自言自语似的：“我也能洗啊……”
满打满算，从洛意把许枕潮骗过来那晚算起，他们已经在这间公寓待了十一天。
梦都是会醒的。洛意早有心理准备，他猜想过两人走出去的原因����许枕潮的课题组有急事；家里想念他们；事情败露，不得不回家解释……
但他没想过是因为这个。
他的录取通知书到了。
顺丰快递寄到家门口，外面印着京大平面图。苏湘君当场就拆了，拍了九宫格发朋友圈，昭告天下，又给兄弟俩打电话，让他们滚回家吃饭。
一时间，“忙着项目组”的许枕潮，和“在南城老家”的洛意，都接到了召令，不得不收拾行李回家复命。
洛意叠着衣服，动作很慢，心里有些不安定，像直走的路忽然拐了个大弯，不知道接下来通往什么方向。
许枕潮拿了挂在浴室晾晒的衣服出来，便看到洛意蹲在箱子前叠衣服，脑袋低低的，后领露着一截雪白的脖颈，肩胛骨随着动作慢慢一耸一耸。
他倚在浴室门口，插兜看了片刻，猜到洛意不想走。
这小子就这毛病����好不容易得来的东西，一定要死死握在手心，别说撒手，一点点风吹草动都会令他战战兢兢。没有安全感，这不是好事。
看了一会儿，许枕潮溜达过去，把手上的衣物扔进箱子，俯身蹲下去，捏了两下洛意的后颈。
洛意被捏得缩脖子，茫然地回头，像只小鹌鹑。
许枕潮靠过去，碰了碰他的嘴唇，接了个短促的吻。亲完了也没移开，顺势咬了一口他的下巴，留下个浅浅的牙印。
“回家了，记得我说的����收敛点，别在别人面前发疯。想接吻的话，晚上来找我，听到了吗？”
洛意被迫仰着脸，被许枕潮咬来咬去，感觉自己像走在路边被狗舔了……当然，他哥不是狗，这只是个比喻。只是许枕潮咬上来的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点潮湿，滚烫的鼻息扑过来，令他想起附中学校门口小卖部老板养的那条大黄狗。大黄也喜欢这么跟人玩，从来不把人咬伤，但会糊别人一脸口水。
许枕潮一句话，洛意心里便安定了。他侧过脸去，青涩但主动地贴住了他哥的嘴唇，乖乖道：“知道了。那我睡不着可以找你吗？”
“你随时可以找我。”
“你忙的时候呢？”
“那更要过来了。你哥忙的时候，是很需要人安慰的。”
洛意点点头，表示懂了，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湿润，对“出去”这件事的忐忑消散不少。
没收拾多久����这套公寓签的是长约，许枕潮估计自己后面也会来住，日常用品不必带走，只需要把那些穿皱了的衣服带回去，交给他亲爱的母亲和张妈。
上午十点，兄弟俩拖着一个行李箱，离开了公寓。
到家时恰巧是午饭的点。两人提着拉杆箱进门，苏湘君在茶水角调鸡尾酒，惊讶地探出半边身子：“你们怎么一起回来的？”
许枕潮低头换鞋，脸不红心不跳：“今天休息，顺路去高铁站接了洛意。”
“哦。”苏湘君也不怀疑，美滋滋把调好的饮料放到托盘里，“那正好。小意坐车累了，先上楼放行李。枕潮，你来看看，我调这个鸡尾酒，是加柑橘皮好看，还是薄荷叶好看？”
“来了。”
洛意弯腰换鞋，T恤下摆滑上去一段，露出一小片白花花的腰线。
许枕潮无意间扫到，余光定了两秒，仗着没人注意，从洛意身边走过的时候，精准地伸出手指，从脊骨一路滑到腰窝，再合拢五指，轻轻一捏。
砰����哐当����
苏湘君和张妈同时一惊，出来看情况，只看到洛意摔坐在玄关的软垫上，伸手捂住了腰侧的位置，脸颊低到胸口，只能看到一个乌黑的脑袋，露在外面的耳根像被涂红了。
苏湘君担忧地问：“没事吧？”
洛意闷闷道：“没事。”
“这怎么了？没站稳？”
“……嗯，腿软。”
站在旁边的许枕潮这时才回了神，抵着鼻尖笑笑，插兜走了两步，俯身捞住洛意一条胳膊，把摔在地上的人一把捞起来，转头冲他妈道：“应该没事，就是平地摔，有垫子呢。”
苏湘君不相信，看着洛意捂着腰侧的手指，忧心忡忡：“腰呢？是不是磕到了？要不要上药？”
洛意蹭一下把捂着的手缩回来，脸埋得更低了，声音更闷：“不用……没伤到，就是……痒。”
“痒？被蚊子咬了？”
“……嗯。”
大蚊子许枕潮挑起眉，眼观鼻鼻观心。
苏湘君松了口气：“没磕到就好，等下给你拿药膏，先上去放东西吧。你这孩子，回老家一趟受什么刺激了，忽然毛手毛脚的。”
洛意不敢再留，提起靠墙放的行李箱，吭哧一下就上楼了。许枕潮还想再逗两句，没来得及，只能对着他的背影望洋兴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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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室还是十天前的模样，整洁，有序，没什么变化。倒是阳台外的小茶几落了薄薄一层灰。
这几天没人打扫卫生。他不喜欢别人进房间，家里搞卫生一般会跳过他。角落里的香薰一直没换，味道散了，还掉了几只蚊虫。
行李箱靠墙竖着。洛意先把卫生打扫一遍，拿着小擦布站在小书房门口，犹豫了一下，从床头柜抽屉第二格找到钥匙，把门打开了。
门一开，排列整齐的照片随着风流轻轻晃动，像一片会呼吸的活物。
洛意站在门口，安静了会儿。
这面照片墙从两年前挂上了第一张照片，随后日渐增多，有段时间数目高达一天三张。他担心放不下，于是改成每周选一张打印出来，挂在墙上。一直到今年七月，许枕潮暑假回家。
整整两年，许枕潮两年里的变化，就这样纤毫毕现地被一面墙铺开。
这些照片就这么挂着，他从来不收。看着这些照片，就好像他哥没离开过，他们还是彼此生命里亲密无间、相依相伴的那个人。
以往他站在这里，会跟满墙的他哥问一句好，再做别的事。但今天他迟疑了一下，没出声。
洛意走过去，捻了一下其中一张照片����这是一年前的，许枕潮在学校辩论赛的照片。十九岁的男生站在镜头最中央，头发比现在长一些，是个小狼尾，表情冷淡，气质已经足够鹤立鸡群。
洛意捻了一下照片表面，指腹沾了一点灰尘。这也是常有的事����东西挂在外面，在空气中没有任何保护，时间长了，哪怕房间再干净也会有灰尘。
他皱起了眉，看着照片，又看看照片表面的灰尘，目光情绪驳杂，好像有好几个念头在打架。
许久过后，他抿紧唇，舒出一口气。
他把照片摘了下来。
第22章 对齐颗粒度
照片很多，洛意踩着椅子一张张摘下来，擦拭干净，放进空的文件夹里，按照时间顺序归纳整理，最后放到右数第二个抽屉里。
咔哒。抽屉合上。
面前的白墙只剩下鱼线和无痕钉，洛意退后几步，望着洁白无瑕的墙面，有些发愣，怅然若失，又好像移开了一块巨石，一下轻松不少。
至少他以后不用时刻记得给小书房上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