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底见月
洛意抽了一柄水果刀递给他。
游睿明说了声谢，水声哗哗地响。过了片刻他才意识到，洛意还站在刚刚的位置，一直没走。
“还有事？”游睿明回头。
洛意的视线一直垂在地上，神游天外，闻言才抬起来，跟他安静地对视几秒，张开嘴唇：“宋准哥碰你，你会害羞吗？”
水龙头还开着，清水哗哗地冲着游睿明手里那半颗杨桃。
五分钟后，许枕潮听到厨房传来一声嚎叫。
“老许����”
许枕潮吓一跳，回头看，只见游睿明举着水果刀冲出来，一副要自裁于此的悔恨模样，崩溃大喊：“我是罪人！我把你家小意����掰、弯、了����”
许枕潮：“……啊？”
第27章 进化完毕
客厅里的许枕潮和宋准对视一眼，各有各的糊涂。
这时洛意走了出来，不急不缓，手里拿着半个杨桃，还贴心地用厨房纸包裹着，递给游睿明：“你杨桃掉了，还切吗？”
游睿明快跪下了：“现在是关心杨桃的时候吗����”
洛意：“这样很浪费……”
游睿明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带了一种决绝：“小意，你把你刚刚问我的话，说给你哥听一遍。”
宋准正在泡咖啡，闻言也不动了，靠着岛台，视线在三人间转动。咖啡机发出低沉的嗡鸣，蒸汽从出口一缕缕往上冒。
许枕潮坐直身子，对洛意点点头，表示愿闻其详。
洛意开了口：“我问他，‘你被宋准哥碰，会害羞吗？’”
许枕潮等着，没等到下文，于是回头：“没了？”
洛意一脸茫然：“没了。”
宋准抿了一口咖啡，倒是不觉得意外，平淡补刀：“我告诉过你，早上是小意先撞见的。谁让你不关门，他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有些疑问，很奇怪吗？”这句是对游睿明说的。
游睿明一看，三个人都是理所当然的神情，顿时觉得这个家完了。
“……正常情况下不是这么问的！”作为四个人中唯一的聪明蛋，游睿明深深感到曲高和寡，“洛意问得这么细节，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他弯了！而且他看到早上的场景，联想到某人身上了！”
许枕潮心说谢谢啊，说出了一个人尽皆知的秘密。
客厅安静了许久。宋准也不说话，默不作声地抿咖啡，镜片后的目光淡得没有波澜。杯口的热气拂过镜片，蒙了一小片白，他也不擦，就那么端着。
游睿明看了一圈，这两人竟还坐得住，登时绝望。他冲到许枕潮面前，几欲把发小掐醒，嚎叫道：“你当哥的，重视一下行不行啊，你家小意弯了！水灵灵一棵小白菜，被别人家的猪拱了����”
“……睿明哥，我成年了。”洛意终于再度开口。
他不插嘴还好，一插嘴，游睿明顿时找到出口，又是几个健步冲到他面前，晃着他的肩膀道：“说，是谁！哪个王八蛋把你掰弯了，我替你哥去杀了他����”
洛意被晃来晃去，也不挣扎，像只乖巧的不倒翁。后脑勺在肩膀上一下一下地磕，黑发被晃得更乱了，覆在额前，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微微蹙起的眉。
眼看着洛意脑浆都要被摇匀，宋准实在看不下去这场闹剧，起身制止：“行了，时间不早，我送你回家，别在这儿发疯。”
他一把勒住游睿明的脖子，干脆利落地把人扯开，半拖半拽带向门外。
游睿明大抵是疯了，被拖出门前还在鬼哭狼嚎：“小意，男人不可以在下面啊����”
“……”
客厅里回荡着游睿明的呐喊。
许枕潮听着尾音落下，转头看去����洛意正蹲下身捡杨桃，用纸巾裹了放在掌心，又扯几张纸，一点点擦拭溅在地上的汁水。
动作自然，侧脸白皙，睫毛垂得很低，安静清秀。
应该没被臊到。
许枕潮斟酌片刻，开了口：“姓游的说话，你别放在心上。他一向这样，嘴上没个把门，你当荤段子听就行。”
“没事，睿明哥也没说什么。”洛意低头擦着地面，抽空应了一句，口吻如常。
没说什么？
洛意性格内敛，接个吻都得脸红半晌，摸一下抖三下。以往听到这种话，早就熟成西红柿了，今天倒是冷静。
许枕潮看不透洛意那个乌黑的脑瓜子里在琢磨什么。不过也急不来，洛意是天生的锯嘴葫芦，让他开口，得拿时间铺路。
“行。”许枕潮从沙发里起身，“我上楼换身衣服，你收拾一下，我们准备出门了。”
-
今天要带洛意去心理咨询室，这是他们约好的内容之一。
许枕潮离开公寓那日就联系了常去的心理咨询室，可惜熟悉的医生档期太满，初次会诊又不能将就，便一直排到今日。所幸洛意这段时间情绪稳定，没出什么岔子，他也就没着急。
许枕潮回房间换了件衬衫，出来时洛意已经站在玄关换鞋了。白T恤，浅色牛仔裤，肩上一个双肩包。洛意已经毕业几个月，出门还是习惯背书包，穿简单的T恤长裤，个子高瘦，总有种冷冷清清的书卷气。
许枕潮扫了一眼，移开目光，从鞋柜上拿了车钥匙。
“走了。”
洛意今天格外安静。
很特殊的安静。许枕潮能分辨出来。不是不想开口，而是注意力被什么心事占据了，脑子一直在转，呈现出某种格外专注的安静。
车子停在红绿灯前，许枕潮转头，看着他偏着脸盯着窗外出神的侧影，敲敲方向盘：“紧张？”
洛意怔了一下，回过头：“没有，不紧张。”
这话是真的。他不是第一次去心理咨询室，所以谈不上紧张。
早前在南城第一次查出PTSD时，主治医生就建议他去咨询室定期疏导，他照做了。任何人对自己生病的身体第一反应都是治疗，他也不例外。只是有效的心理咨询通常需要整个生存环境来配合，他当时住在洛夏兰家，姑姑家长会都不参加，他不可能强求这些人为他作出改变。心理咨询在他眼中不过空谈泛论而已，逐渐便去得少了。
后来来了许家，新的咨询师直接建议他跟许枕潮保持距离。
洛意便再也不去了。
许枕潮笑了一下：“但你一路都没跟你哥说话。”
洛意：“……”
许枕潮这人，怎么能把撒娇言论都说得这么坦坦荡荡。
洛意偏头看了一眼窗外，手指抠着安全带的纹路，抠了片刻，问：“睿明哥和宋准哥的事，你之前就知道吗？”
“不知道啊。”
“可你今天早上一点都不惊讶。”
“我生性沉稳。”
洛意：“……”
“好了，逗你的。”许枕潮伸手过去，揉了一把洛意柔软的黑发，指腹顺着发梢下滑，捏了两下他薄韧的耳软骨，“我确实不知道。不过没什么大惊小怪的，饮食男女，人之常情。只要不违反纲德伦常，他们跟谁有一腿，都是他们自己的事。”
洛意低下头，默默把揉得乱七八糟的头发捋顺：“他们可以那样，我们也可以吧。”
许枕潮一哑：“……你一早上就在琢磨这个？”
洛意把脸转向窗外，迟到的血色漫上来，把耳根烧红了。
他一直不太好定义他跟他哥的关系。亲过嘴的兄弟叫什么？不知道。社会关系里没有这种模板。
洛意是个实打实的好学生，这一点不仅体现在学业上，也体现在日常生活里。从前别人都说他们是兄弟，他就拼命做一个最好的弟弟。很显然他是成功的，他完美到游睿明都说他是个死哥控。做儿子他也会，苏湘君和许正平对他都很满意。
但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按哪个模板走。以至于这段时间极其被动，许枕潮亲他，他就受着；许枕潮要摸他，他就安静地脸红。许枕潮若是不动，他就只能呆在原地。
但今天游睿明和宋准给了他一个模板。
在洛意眼中，游睿明和宋准，某种程度上，是另一个类型的他和许枕潮。发小和兄弟没什么区别。甚至游睿明和宋准一起长大的时间，比他和许枕潮更长。他们可以做恋人一般的事，出了房门依旧当“铁骨铮铮”的兄弟。那他和许枕潮也能。
洛意悟了。
绿灯亮了，车子驶出去。
开了一段路，许枕潮在后视镜里扫了一眼洛意。他不知道这小子脑瓜里都琢磨了什么，但能看出来，刚刚的对话后，洛意心情轻松了不少，像是完成了什么自洽，一直靠着窗玻璃看外面倒退的树，紧抿的嘴唇慢慢松了。
-
富茂大厦。
许枕潮来过这里多次，早已驾轻就熟。前面堵车了，他直接打了一圈方向盘，拐进旁边的小巷，绕路开进了后门的地下停车场。
车辆在停车场绕了几圈，找到空位。洛意看着偶尔掠过的标识牌，上面“富茂城”三个字出现频率极高，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大概是以前来过吧。洛意没放在心上。
兄弟二人从负一楼坐上电梯，进了轿厢，许枕潮摁了十二层。中途有人上来，电梯门打开几次，洛意看到外面墙上贴着不同店铺的广告，这里应该是商业城。
十二层到了，这一层比其他楼层都清净。走出电梯，洛意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竟然贴着隔音棉。这家咨询室倒是把环境做得很到位。
走廊铺着浅灰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尽头是一扇磨砂玻璃门，门半掩着，暖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前台在左手边，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姑娘，扎着低马尾，看到门开了，立马起身，露出职业的笑。
“许先生，好久不见，这边请。”
前台带着二人拐进一间布置得很舒服的休息室。沙发是暖灰色的，茶几上摆着一小盆绿植和几本杂志，窗帘半拉，日光从缝隙里漫进来，把室内照得柔和又安静。
第28章 心理咨询
饮水机在休息室外面。许枕潮坐了片刻，觉得口渴，出去倒水。
洛意摘下书包放在沙发里，打量着周围，视线刚扫过一圈，前台拿着一个写字板夹走进来，上面夹着约半指厚的签到册，搁在他面前，指了一个空处，客气地麻烦他签字。
洛意接了前台递过来的水性笔，压着写字板夹往面前移。提前翻好的、压在板夹下面的往期签到记录因此滑出来几张，纸面哗地弹出来，压着他的拇指。
他把那几页压回去，正要继续签字，动作顿了一下，又把那几页翻回来，在其中一页，捕捉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许枕潮。
是他哥的笔迹，笔画之间带着飞白的连笔，散漫，潦草，但劲秀漂亮。
“洛先生？”前台在旁边等待，见他一直不动，温和地催促，“是笔没水了吗？”
“……没有。”洛意垂眼飞快一看，当着前台的面把那几页压回去，在空白处平稳地签了自己的名字，心里却已经记住那个签名的日期。
两周前，差不多是他把许枕潮骗去公寓的前两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