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底见月
许枕潮还是那个动作，从手机上抬起眼，微微偏头往里看了一眼。
洛意又从床架后面探出脑袋，这回手里还攥着一角被套：“我哥。送我的。”
姐姐等了两秒，见许枕潮没有自己答话的意思，“啊”了一声，有点讪讪地笑了笑，拉着弟弟走了。
如此反复了好几次。每个路过的人，不管什么由头����问路的、搭话的、纯粹站那儿多看两眼的����许枕潮一律不答，只用视线把问题往后一抛，等着洛意从宿舍里探出头来，说那句“他是我哥”。
洛意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每次说完，总觉得他哥表情有点微妙。好像不太满意，但过一秒，眉毛就会压下去，好像在说“也还行吧”。
洛意在家就习惯自己收拾房间，做惯了家务，很快把床铺好，从梯子上下来，拍拍手上的灰，走到门口，看了一眼许枕潮，又往走廊里看了一眼。
“你站这儿当门神呢？”
“刷眼熟。”许枕潮头也没抬，“让大家都知道你有个霹雳无敌帅的好哥哥。”
“……”这话洛意没法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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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两人在京大吃了个饭，晚上洛意住宿舍。
军训在报到第三天正式开始。
天还没亮透，哨声就从楼下扎上来，室友们哀嚎着爬起床。
洛意住宿舍的第一晚就没睡踏实。床板窄，空调风口正对着吹，室友的呼噜声此起彼伏……
最重要的是，没有他哥。
虽然他每天都抱怨他哥纵欲过度，但不过短短一周，他已经习惯在他哥怀里睡过去，在他哥怀里醒来。忽然没人抱着，总觉得冷得慌。
昨晚他缩在被子里，跟他哥煲了一晚上电话粥，怕吵到室友，他只发消息，不吭声，内容没什么营养，就是牛头不对马嘴的闲聊。
洛意：【室友磨牙。】
许枕潮在那头低低地笑：“录下来，明天放给他听。”
洛意：【……林宜修很爱洗衣服，他洗衣服洗到十二点，水声哗哗的，我感觉住在瀑布旁边。】
许枕潮：“置身大自然了。”
洛意：【床板太旧了，翻身会响。】
许枕潮：“硌？”
洛意：【嗯。】
许枕潮：“硌哪儿了？”
洛意：【……你是不是在想什么不好的东西？】
“天地良心。”听筒里许枕潮的调子拖长了，是他一贯逗弄人的语气，“我只是担心你屁股，你前几天一直说屁股要撞青了，再硌半个月，等你军训完这屁股还能要吗？”
……他就是耍流氓。
洛意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一会儿，又打字：【我不跟你说话了，我要睡觉。】
“你睡。”许枕潮声音带着笑意，“我在呢。”
具体什么时候睡过去的，洛意也不记得了，早上醒来语音通话还没断，就这么挂着，他起床的时候听了几秒，听到他哥均匀的呼吸声，应是睡了。
他挂断通话，跟随室友一起洗漱下楼。
教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士官，说话带着点口音，嗓门大得不用喇叭。第一件事就是站军姿。九月的京市，太阳一升起来就毒，水泥地烤得发烫，热气顺着鞋底往上钻。
晚上回到宿舍，洛意往椅子上一坐，腿都不是自己的了。林宜修趴在床上哀嚎，另一位室友在给女朋友打电话诉苦，第三位已经睡着了，鼾声如雷。
洛意摸出手机，给许枕潮发了条消息：【累。】
他哥秒回：【今天训练结束了？】
洛意：【嗯，脚疼。】
许枕潮：【还能下个楼吗？】
洛意：【干嘛？】
对话框沉寂几秒，他哥发了一条语音过来。
“我在宿舍楼下，接你回家，泡脚。”
第41章 家属关怀
洛意盯着那行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静大得林宜修从床上抬起头。
“怎么了？”
“我出去一趟。”洛意抓着手机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抽屉里翻出门禁卡塞进口袋，“我哥来了，晚上不一定回来。”
林宜修“哦”了一声，翻了个身：“你哥啊，行，明天军训别迟到。”
洛意没应声，已经出了门。
夜里的京市比白天凉快不少，风里带着一点白杨树叶子的涩味。洛意跑出宿舍楼，看见许枕潮站在路灯下，手里挂着两个塑料袋，颀长的身形在脚边打落了一道影子。
听到脚步声，许枕潮转过头，看见他从门里跑出来，迷彩服还没换，帽檐压着一头汗湿的黑发，脸被晒得红扑扑的，便挑着眉调笑：“哟，晒黑了。”
“……没有。”洛意跑到近前，喘匀了气，“今天才第一天，只是晒红了。”
许枕潮抬起手，掐了一把他红扑扑的脸颊，说道：“这种晒法，早晚晒成小黑娃。走吧，回家，赶明儿哥给你送两支防晒霜。”
两人往校门口走。公寓离得不远，许枕潮没开车，手里拎着的是路上买的果切。
洛意低头叉水果吃。许枕潮走得比他快一两步，步子懒懒的，但从来没走远过。
从京大北门出去，过两条巷子，就是小区外面那条熟悉的商业街。街灯亮着，店铺多已打烊，只有小吃摊还热闹着，拐角那辆旧三轮还在，烤红薯的香气飘了半条街。
“又赶上这奶奶出摊。”许枕潮走过去，“来两个。”
红薯奶奶抬头，眯着眼看了他们一下，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又是你俩啊。今天这么晚？”
“我弟军训，晚了点。”许枕潮说。
奶奶拣了两个个头匀称的红薯，用纸袋装了，递给洛意一个，又递给许枕潮一个：“兄弟俩感情真好。我看你们天天走一块儿。”
许枕潮接过红薯，嗯了一声，语气平淡：“睡也睡一块儿。”
洛意差点把那个红薯捏扁。
红薯奶奶愣了一瞬，随即笑出了声，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块儿，显然只当是兄弟感情好的玩笑话，摆摆手：“行行行，感情好，快回去吃吧，趁热。”
洛意没吭声，脑袋低下去，走出去老远，他忽而用胳膊肘击了许枕潮一下，小声说：“你跟人家说这个干嘛？”
“谋杀亲夫啊你！”许枕潮捂着胃，假装重伤，“我说的是实话。”
洛意摸了一把他的侧腰，肌肉硬邦邦的，根本肘不坏，于是猜到他在做戏，放下心来，“……就算是实话，也没必要跟别人说吧。家丑不可外扬。”
“家丑？”见洛意不上钩，许枕潮收起惺惺作态的神色，意味不明地哼一声，“你哥这张脸帅得人神共愤，你出门打听打听，谁见了你哥不夸一句男模。也就你说是‘家丑’。再说，那奶奶又不认识我们，说完就忘了，紧张什么。”
洛意张了张嘴，感觉两人说的不是一码事，索性不反驳了，闷头剥自己的红薯。
进了电梯，上楼开门。家里收拾得比前两天又齐整了不少，快递箱都拆了摞在门口，茶几上摊着几本洛意随手翻的书。
许枕潮不爱甜口，红薯吃了一半，随手塞给了洛意，转身进了浴室，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个泡脚桶，放满水，提出来。
洛意看着他插电、放药包：“什么时候买的？”
“下午。”许枕潮试了试水温，把药包扔进去，看着深色在水里扩散，“买家具的时候路过一个中医铺子，想起你最近军训，肯定脚疼，买了几副泡脚的药包。泡脚桶是送的。”
“好用吗？”洛意脱了鞋袜，把脚往桶里探了探。
“应该还行。买了三十副，泡它一个月，多少有点用。”
“……买那么多干嘛？”洛意怀疑自己听错了。
许枕潮一脸理所当然：“买三十副才送泡脚桶。”
洛意张了张嘴，觉得这逻辑哪儿不对：“你单买一个不行？”
“不一样。”许枕潮啧了一声，“送的总感觉自己占便宜了。”
洛意沉默三秒，说：“哥，你这样老了容易被人卖保健品。”
“去你的。”话刚说完，许枕潮就抬起手，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不轻不重，“没大没小，少咒你哥。”
洛意低头把弄乱的头发拨回原位，没做声了。
他小小年纪操着大大的心，只能暗暗祈祷他哥老了能稳重点，别像现在这样人来疯。
热水漫过脚踝，药包在水里慢慢散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飘上来。
泡了片刻，许枕潮在他旁边坐下，掏出手机划了两下：“你军训到周日，中间有没有假？”
“周日有一天。”
“嗯。”许枕潮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电子名片，白底黑字，某心理咨询中心，一位医生的名字，“陈医生介绍的，她以前的同学，京市这边做青少年心理挺有名。我问过了，可以把你档案转过来，以后定期在这儿看，不用两个城市跑。”
洛意低头看了一眼，没太在意，“行啊。”
早晚的事。许枕潮什么都依他，唯独吃药看医生这事，他做不了主。从发现他有问题开始就这样，没得商量。
许枕潮把手机收回去：“周日我陪你去。第一次过去，认认门，跟医生聊几句，看看合不合适。不合适再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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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许枕潮真的来给他送防晒霜了。
两人没约时间，洛意只当是玩笑话。站到第三轮军姿的时候，前排有个男生小声说了句“那边树下站了个男的，好高”。
他没抬头，已经快晒晕了，教官专挑没树荫的地方，他把帽檐压得低低的，还是挡不住从水泥地上反射上来的光，晃得眼睛都快睁不开，脑子里只剩下“脚后跟并拢”和“别顺拐”。
又过了两分钟，后排一个女生也小声接了句：“在往这边看呢，是不是哪个教官啊。”
他终于眨了一下汗湿的睫毛，移了一下视线。
训练场边上有一排梧桐，最靠边那棵底下站着个人，黑T恤，墨镜，手里拎着两个袋子，站姿散漫，跟周围一圈蹲着刷手机等孩子的家长完全不在一个画风。
林宜修就站他旁边，立马认出来，小声说了一句：“洛意，那不是你哥吗？”
洛意嗯了一声，没敢乱动。
“你哥怎么老整得骚了哄的……”边上林宜修小声嘀咕。
洛意听到了，没觉得冒犯。他只是觉得骚了哄的这词挺贴切，他之前一直管他哥这副状态叫孔雀开屏，没想到还有这种词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