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底见月
难得放假，游睿明拉着他打游戏，从晚上一直打到凌晨，他口干舌燥，急需补充水分。
凌晨两点多的海城像被按了静音键，家里只留了几盏小夜灯，光线稀薄。
许枕潮插着口袋下楼，还没站稳，先被玄关一道黑影钉住了视线。
那人背对着客厅，在扒拉玄关抽屉，动作鬼祟，举止可疑，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许枕潮掏出手机就要报警����那贼人就在此时转过身来，一身有点皱巴的合身西装，手里拎着个公文包，常年健身保持了挺拔的仪态，脸上有些许风霜痕迹，五官还行，颇有他许枕潮三分风韵。
正是他老爹，许正平同志。
两人猝不及防打了个照面，老许同志一激灵，差点被儿子吓得魂飞魄散：“我去����你大半夜在这儿干嘛����”
许枕潮把呼叫页面的110摁掉了，手机揣回兜里，往墙上一靠，尾音拖得老长：“这是我的台词吧？回自己家，做哪门子贼呢？想偷什么？我给你找。”
许正平把公文包搁在地上，骂骂咧咧地换鞋：“这么晚了，我不是怕吵到你们����臭小子一点都不懂为父的良苦用心。对了，我还没说你呢，现在几点，怎么又熬夜？”
许枕潮溜达过去把灯摁开了。几盏吊灯次第亮起，冷调的白光铺下来，客厅亮得晃眼。
“年轻人才有资格熬夜。”有些人生来就是好孩子，比如洛意；而有些人是爹妈上辈子的报应，比如他，“羡慕也没用，人到中年多补肾，熬夜有劲心不慌。”
许正平一跟他说话就牙疼：“念的什么酸诗。”
许枕潮拉开冰箱门：“自学成才，多看点书吧，书读多了，你自然能像我一样出口成章。”
许正平牙更疼了，偏偏说不出什么重话。
他跟苏湘君年少结缘，早早有了许枕潮。年轻时不懂为人父母的分量，又恰逢那几年公司正处在转型的节骨眼上，夫妻俩成天在外头跑，一门心思扑在工作里，家里的事能推就推。
许枕潮是老人带大的。稍大一些，老人们身体跟不上，照看不来，便把他送进了寄宿学校。上了高中，公司的情况总算稳了下来，苏湘君终于能放下“许太太”的担子，回到自己喜欢的工作岗位上，也终于有空去管一管那个已经不怎么需要她管的儿子。
他们买下了这套距离二中只有15分钟路程的老洋楼，方便许枕潮上学走读。
后来某一天，苏湘君忽然半夜惊醒，坐在窗边流泪。
许正平问她，她怔怔地说：“老许，枕潮好像已经长大了。”
在他们没有看见的那些年月里，许枕潮自己琢磨着长成了一棵树，枝繁叶茂，撑开一片荫。他们看不懂树干上那些疤是怎么来的，于是也不懂那副我行我素的皮囊底下，装的究竟是什么。
他们是不太称职的父母。
本就心有亏欠，偏就在许枕潮高三那年，苏湘君的年少时的挚友走了，留下一个孤苦伶仃的稚子。
他们把那个孩子带了回来，那些许枕潮还没来得及品味的父母的爱，被均等地分成两份，给了另一个年龄相仿的男孩。
他们做好了许枕潮愤怒、抵抗、发脾气的准备，可许枕潮什么都没有做，平淡地接受了这种不公的安排，甚至称得上体面。
于是许正平和苏湘君，再没办法对他说一句重话。
这个家里，没有任何人有资格真正地斥责许枕潮。
第6章 暂避锋芒
许枕潮熬过了头，反倒不困，拉着游睿明打了个通宵，天快亮才朦朦胧胧睡过去。
没睡多久，他忽地开始做梦，梦见有人拿刀砍自己天灵盖。
不对，真的有人在砍东西����
许枕潮猛地睁开眼，细细分辨了一下，听出是楼下厨房的动静。他只花了一秒就猜到罪魁祸首是谁。
“011。”他用刚睡醒还带着沙哑的嗓音唤床头的语音智能家居。
011用磁性的声音回应：“我在，请问我能为您做什么？”
许枕潮翻了个身，把脸闷进枕头里：“打110，把苏湘君女士抓起来。”
“请问谁是苏湘君女士？”
“我妈。”
“……”
这个家里，除了他妈，没有第二个人会在清晨七点心血来潮剁肉馅。
楼下还在忙活，菜刀接触案板的声响顺着楼板清晰地传上来����笃、笃、笃，沉闷又固执，像在敲他的天灵盖。
许枕潮发了会儿呆，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最终孝心战胜了怨念，反正也睡不着，他叹了口气坐起来，打算下楼。
苏湘君女士正在沉浸式剁馅，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江南小调，案板上整整齐齐码着一排饺子皮。
许枕潮抱臂倚着厨房玻璃门，用困倦未消的嗓音试图唤醒一些母爱：“早啊，老妈，你干嘛呢？”
湘君女士回头看他，笑容温婉，说话带着老家乡音的软调：“早啊枕潮，你醒啦？妈妈包饺子呢。你爸不是回来了嘛，妈妈给他弄点爱吃的。”
“干嘛不用绞肉机？”
“那样绞出来太细了，又烂又黏，没有嚼劲。”
许枕潮叹了口气：“非得在早上包吗？”
听懂了埋怨，湘君女士回头瞪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讲？早上不醒晚上不睡，现在几点了？七点了！正是大展宏图的时候呀����”
许枕潮最怕听她絮叨，揉着耳根扭头一瞧，许正平正在窗前打太极。
他爸做的是白鹤亮翅定桩式，目光平望远处，身子站得也算稳当，只是姿势差些火候，反正他瞅着有点像希腊神话里偷摘禁果的夏娃。
他看了两秒，溜达过去，往他爸举起的那只手里塞了个苹果。
五分钟后，湘君女士和正平同志一起骂他：
“哎呀你别在厨房碍事……”
“老子等会儿把你削成苹果！”
许枕潮暂避二老锋芒，上楼为洛意提供叫早服务。
三楼走廊连接着露台，落地窗敞着，清晨的风裹着水汽灌进来，带着昨夜雨后的凉爽湿润。
许枕潮敲了门，插兜等待。
他能听见屋里的动静����脚步声从远到近，慢吞吞的，带着刚醒不久才有的那种磨蹭节奏。
过了会儿，房门开了一半，洛意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身子，看到靠在墙上的他，明显愣了一拍：“哥？”
显然刚洗过澡，洛意肩上还搭着毛巾，黑发半湿，上半身只套了件黑色背心，宽松单薄，隐约勾勒出线条。颈侧到锁骨的线条覆着一层水汽，在光线下泛着湿润的亮。
许枕潮站直了，视线落过去，在少年胸口、腰线那些位置不紧不慢地停了两秒，眉尾微挑：“这个点洗澡？”
洛意动作没停，拽着毛巾擦头发，身上还残留着沐浴露和洗发水混合的香气，淡而清浅，被风一吹，混着水汽散开：“没睡好，冲个澡清醒一下。怎么了？”
他习惯性抬着眼看许枕潮，乌黑的睫毛打湿了，衬得皮肤冷白。说话间换了一边擦头发，颈侧那条线绷得干净又漂亮。
“没事。湘君女士在楼下剁饺子馅，我想你应该也被吵醒了。”许枕潮盯着他锁骨那几粒摇摇欲坠的水珠，过了片刻才收回目光，往楼梯方向偏了偏头，“走吧，一起下楼吃早餐。”
“苏阿姨亲自下厨？今天是什么日子？”
“……她老公回来的日子。老许出差回来了，昨晚半夜到的家，我下楼时碰了一面，还以为是贼。”
“这样啊。”洛意点点头，右脸颊随着抿唇的动作显出一个酒窝，整个人瞬间乖巧许多，“知道了，我马上收拾好，你先下去吧，不用等我。”
许枕潮也没强求，转身下楼的时候，那把微微凸出的瘦削锁骨在他脑子里晃了一秒。他把画面压下去，在心里啧了一声。
小屁孩，长大了。
他对洛意的印象还停留在一两年前，十五六岁的男生还没长开，骨架上贴了一层薄薄皮肉，五官是好看的，但那个体格不允许人联想太多，会有种罪恶感。
现在么……
还是薄，还是瘦，但线条透着生长期特有的韧劲，像一枚尚显青涩但正在慢慢成熟的果子，轮廓一天比一天清晰。
他这两年不在家，冷不丁看到洛意这样子，还真晃了一下。
为了庆祝许正平出差回来，苏湘君一大早就让张妈出门买早餐，买了十几样，加上她自己包的饺子，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洛意十几分钟后才下楼，头发吹干了，换下了那件黑背心，套了件规规矩矩的长袖卫衣，领口收得严实。
许枕潮正在茶水角泡咖啡，见他下楼，目光不自觉在他上半身停留两秒，没看到锁骨，有点可惜地移开了视线。
一家人陆续在餐桌落座，许枕潮拉开椅子扫了一眼，拿了个鸡蛋磕开道：“其他人怎么还不来？”
苏湘君：“哪有其他人？”
“我以为你要请客，原来是喂猪啊。”
苏湘君又听懂了，嗔怪地拍他一巴掌，哭笑不得：“你这张嘴����”
许正平坐在对面，面前摆着湘君女士专门给他调的蘸料，难得没跟儿子抬杠。一家人断断续续说着话，话题散漫，从工作聊到天气，从天气聊到洛意的志愿填报。阳光落在餐桌上，煎饺冒着热气，粥碗边上搁着几碟小菜。
很久没有这样一起吃早餐了。许正平忙，这样的时间不多，难得一次便更显温馨。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又歇了。
吃到一半，许正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小意，你姨祖母的丧事是在后天吧？我记得她老人家住在南城乡下，交通应该不太方便。你什么时候出发？叔叔开车送你。”
洛意抬起脸，还没来得及回答，正在剥鸡蛋的苏湘君先有了反应。手上动作一顿，语气里带着错愕：“丧事？姨祖母？谁啊？什么时候的事？”
国内是个巨大的人情社会，平时不走动，真论起来，谁家都有一群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
姨祖母就是祖母的姊妹，谱系上是远亲。洛意父母健在时，逢年过节会带他去拜访。后来家中遭难，他跟这位姨祖母就没什么交集了，算下来已有两三年没见过。
老人家是自然去世，年纪到了，算是喜丧。
老人们有句俗话，“人死饭甑开，不请自己来”。意思是喜事可以不去，白事要学会不请自来。
当年父母出事，这些亲戚天南海北地赶回来，洛意记得这份人情。他虽然不太懂这种规矩，但他知道要还。
许枕潮把手掌摊在桌上，等着湘君女士手里那枚剥好的鸡蛋。等了几分钟，湘君女士看都没看他，手一翻，那枚鸡蛋落进了许正平碗里。
“……”
他收回手，嘴角动了一下����怪不得说见色忘友。有些人心里只有老公，没有儿子。
“您又不喜欢跟洛家人打交道，问这么细致干嘛。”他自己重新拿了个鸡蛋，在桌角嗑开，慢悠悠地剥壳，碎壳落在碟子边上。
就像女生一般不喜欢闺蜜的男朋友，苏湘君就不大待见洛意他爸。另一方面，她觉得洛家那些亲戚不疼洛意，她看着恼火。所以这三年来，凡是跟洛家那边打交道的事，都是许正平在出面处理����包括跟洛意监护人交接的各项事宜。
是的，洛意另有监护人，是他血缘上的亲姑姑。
只是监护，没有收养。这意味着洛意在法律意义上还是孤儿。
“不用了许叔叔，我自己去就行。”洛意说着话，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摸了个鸡蛋，低头剥了起来，动作安静又利落，壳是壳肉是肉的，“您工作忙，难得休息，陪陪阿姨吧。”
话音落下，那枚剥好的鸡蛋被他不动声色地搁在了许枕潮面前的碟子里。
没人注意这个小动作。苏湘君正沉浸在自己的逻辑里����洛意才多大？十八岁，还是个孩子！谁家能让孩子一个人出远门？不成，万万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