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祝青黛
晚上十一点，起夜上厕所的陶Sir发现许颜悠还没睡，正襟危坐在书桌前，双眼紧盯着面前的小纸条，神情纠结。
他敲了敲没有关紧的门，一脸正色地提醒道：“大侄子，该睡觉啦。”
像是被惊扰的小仓鼠，许颜悠飞快将纸条收起，乖巧地认错道：“四叔，对不起，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台灯暖黄的灯光照在许颜悠的身上，也照进了他那双迷茫不已的眼睛里。
“你怎么了？”陶明明问道。
许颜悠语气顿了顿道：“......四叔，你觉得人真的会变吗？”他脸色惨白，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可脸上的神情却很复杂期待又害怕。
陶Sir眨了眨黑亮圆润的眼睛，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道：“当然了。庄天现在就不偷东西了呀。”
听到这话，许颜悠像是吃进了一颗定心丸一样，他一脸期待的展开一张纸条道：“四叔，你明天能陪我坐公交车去这个地方吗？”
热心助人的陶Sir当即点头道：“可以，到时候我揣两百块钱去。”
许颜悠笑了笑，伸手比了比陶明明的个头道：“四叔，我们两个可以免费搭乘公交车，不用给钱的。”
哪知陶Sir听到这话，却踮起脚尖郑重其事的摇头道：“不，你比错了，我最近长高了不少，坐公交车肯定得给钱。”
迎着许颜悠疑惑不已的目光，他迅速转移话题道：“算了，我还给你摇车吧。”
他眼睛眨了眨，很快想到一个人，立马拨了电话过去，字正腔圆的询问道：“二嫂，你明天早上能不能让二哥给我们当司机呀？”
通话结束后，莫助理面无表情的拿出平板，在陶尧明天满满当当的行程中增加了一项。
第二天，统共睡了不到五个小时，然后晕晕乎乎的被莫助理薅起来当车夫用的陶尧心中是极度崩溃的。
从休息间里面爬起来的陶尧，他双手圈住对方的腰身，不愿睁开眼面对惨淡的现实，脑袋趴在对方胸口嘤嘤嘤的哭泣道：“老莫~你怎么这么坏~”
莫助理淡定点开歌单回应����《男人不坏，女人不爱》
陶尧：“......”
靠，这些歌他上次不都删完了吗？怎么还有！
言归正传，陶尧这个车夫十分合格，准时准点的将陶明明和许颜悠送到了医院三楼。
这是一家心理咨询医院，与充斥着刺鼻消毒水的医院不同，处处都是淡雅的桂花味，格局宽敞温馨，到处都摆满了可供休息的沙发和小圆桌，茶水糕点一应齐全，还有专门用绿植作为间隙格挡的，十分注重隐私。
两个小幼崽很快找到纸条上的304号房间，只可惜此时房间门闭得紧紧的，看不到也听不到。
陶明明打算买瓶水喝，便让许颜悠去旁边摆满绿植的桌子等着。
一分钟后，304号门被推开。
许颜悠一脸害怕的发现他妈妈从里面走出来，朝着自己的方向走过来，情急之下他蹲下身趴进了小圆桌里面，纯白的钩花蕾丝桌布自然下垂，正好将他的身影遮得严严实实。
很快他的头顶上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温老师，今天真是麻烦你跑一趟了。”
“悠悠来了吗？”
看着苏雪眼神期盼的模样，温简阳略微可惜地摇头道：“其实悠悠挺想来的。”
听到这话，苏雪不免有些失望，但随即自嘲一笑道：“悠悠不来也正常，我那天应该是把他吓到了。”
说完，她很快扬起笑脸，将保温桶递到温简阳面前道：“温老师，你不是跟我说过悠悠最喜欢你做的那些小孩菜吗？我给做了点糖醋排骨，你拿回去看他喜不喜欢这个味道。”
“底下我是煲了一晚上的党参黄芪鸡汤，悠悠是早产儿，从小身子骨弱，这两天天气不好老是下雨，你晚上让他、让明明都喝一碗，发发汗免得感冒了。”
“我记得悠悠曾经提过，明明有个游戏机，这是我给买的双人游戏卡带，是个小男生给我推荐的，应该还挺好玩的。”
“这双李宁鞋，当时悠悠很想要一双，我看到你们给明明买了，愣是怄气没给他买.......是我对他太严苛了”
小小的圆桌瞬间被苏雪带来的东西摆满，堆得跟小山一样高，而每一件都代表着苏雪心中此刻的愧疚和悔恨。
温简阳抿了抿唇，余光微微往桌子下一扫，问道：“悠悠妈妈，你对悠悠为什么要求这么严苛？他也才六岁而已。”
闻言，苏雪一下子唇线绷直，身体下意识地进入到防御状态，但很快她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嘴唇往上一勾，却笑得极为苦涩宛若吃了口黄连般：“温老师，我不想悠悠走我的老路，也不想他以后和我一样只能上个大专。”
听到这话，温简阳眼底里闪过一丝讶异。
毕竟苏雪无论是从长相还是气质，亦或是她给许颜悠从前批改作业写的解析来看，都让人觉得是位高级知识分子。
温简阳委婉的安慰道：“我们那年代能考上专科已经很不错了。”
“是不错。”哪怕这么多年过去了，提起往事苏雪还是心中怨念不已：“但我本该是我们村第一个上公办本科的大学生，可偏偏就差那一分，商办的本科我虽然也能上，但我家却没钱让我读。”
“我怨我们那所学校教育资源落后，所以我要让悠悠从小上最好的、最顶尖的学校，我怨我那时候没考好，所以我逼着悠悠天天认真学习，没想到......”苏雪鼻子一酸，神情满是悔恨不迭，语气哽咽道：“我却把这么乖、这么好的儿子都逼走，不认我这个妈妈了。”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望着温简阳道：“温老师，我以前真的是错得太离谱了，你说得对，孩子快乐长大就够了。”
她站在前途这条路为悠悠考虑，却忘记了作为一个六岁小孩悠悠能够承受压力的极限。
只可惜这份醒悟的代价实在是太沉重了。
她语气颤抖道：“温老师，你觉得悠悠还会想要认我当妈妈吗？他会不会不要我了？”
温简阳虽然没有孩子，但对待陶明明就如同亲生骨肉一样，因此也很是为苏雪这番话动容。
关系往往都是双向的，孩子害怕父母不要自己，却不知道父母也有同样的担忧。
他拍了拍苏雪的后背安慰道：“你现在不是已经在吃药了吗？你强控制欲中度焦虑的症状都会慢慢好转，悠悠也会看到你的改变。”
得了温简阳这句保证，苏雪的情绪稳定不少，甚至难得开了句玩笑道：“温老师，拜托你让郑芳少给我开点药吧，抗焦虑的、抗失眠的、抗头疼的、红红绿绿的一大把，都快把我吃吐了。”
忽然，苏雪感觉到自己的袖子被扯了扯，她困惑地低下头，旋即又惊又喜道：“����悠悠，你怎么在这里？”
“妈妈，你吃那么多药苦不苦？”许颜悠小手紧紧地抓着苏雪，眼睛一眨不眨的询问，神情中带着明显的心疼。
听到久违的妈妈二字，苏雪的眼泪簌簌而下，像是拧开的水龙头，她将失而复得的许颜悠紧紧抱在怀里，呼吸急促的摇着头道：“不苦，不苦，一点都不苦。”
只要悠悠还能回到她的身边，认她做妈妈，吃再多药她都觉得不苦。
温简阳体贴的将空间留给了这对解开心结的母子，朝着陶明明走过去，扬起笑容夸赞道：“陶Sir，这次的任务完成得很不错。”
陶明明扬起脑袋，一脸骄傲道：“这任务实在是太简单了。”
母子俩哭得难舍难分，温简阳估摸着开口道：“明明，看来今天悠悠不能跟我们回家了，你会不会想他？”
陶Sir将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一脸嫌弃道：“他晚上一睡着就念叨着要妈妈，这回他走了，我总算能睡个好觉了。”
温简阳啧啧两声，看着对方微红的眼尾，心道陶Sir全身上下哪里都软软的，就是那一张嘴可真硬啊。
苏雪的感激之心无以言表，专门提来了不少礼物感谢，还着重给陶Sir送来了一份厚礼。
陶Sir兴冲冲的打开，看着里面各种带着【加精】【机密】【不外传】的试卷，脸一下子绿了。
大人真的是太坏了，怎么能够对他恩将仇报呢？
*
晚上十点。
“明明，你再把这篇演讲稿念一遍。”温简阳笑盈盈的将刚刚润色完的稿子递给陶明明。
陶明明疲惫的眨着眼睛，打着哈欠道：“大嫂，这真的是最最最最后一遍了吗？”从放学做完作业后，他今天就不停的念着这篇优秀学生代表的感言。
几乎是每念一遍，大嫂就会修改一遍的程度。
一会改病句，一会改用词，一会调段落，一会改标点，内容倒是大差不差，他几乎都快背下来了。
他嘟着嘴唇有些不满的嘀咕道：“大嫂，这只是一篇演讲稿而已。”
温简阳笑了笑道：“话不是这么说的，你代表优秀学生们发言自然要万无一失，而且小林老师说了，那天升旗仪式我们家长可以进去观看，到时候我让你大哥把你在讲台上的发言的过程全部录下来。”
这也是小幼崽成长的点滴，等到日后翻看又是美好的回忆。
看到大嫂难得如此较真，陶明明不愿意让对方扫兴，只好鼓着腮帮子道：“那好吧。”
最后一遍总算是通关定稿，第二天一早陶明明便迫不及待地将演讲稿交给了小林老师，一脸骄傲道：“小林老师，你看大嫂给我写的演讲稿。”
全然不提他昨晚配合的疲惫与辛苦。
小林老师接过去的动作有些僵硬，尤其是发现这篇演讲稿写得如此之好，背后人下了一番苦功夫后，细细的两条眉毛皱得更深了，面上也是一副苦相。
陶明明有些不解道：“小林老师，难道这篇演讲稿写得不好吗？”
对视上小幼崽纯洁明亮的黑眸，小林老师越发觉得愧疚，嘴角浮现一抹苦笑道：“没有，这演讲稿写得很好，就是......”他语气顿了顿，颇为不好意思地道：“得先放一放了。”
“严主任觉得你学期测验的成绩不太理想，还需要考虑考虑，再定夺。”他语气委婉，越说越小声。
他本以为陶明明申报优秀学生荣誉十拿九稳，所以才会提前在家长会上交代明明的大嫂温简阳准备演讲稿，谁知道却是半场开香槟。
尽管他上午跟严主任据理以争，但名单上还是去掉了陶明明的名字。
“不过听说许校下午会出差回来，我要是能见到的话，我尽量帮你争取的。”话虽然是这么说，但小林老师也知道机会渺茫。
毕竟严主任卡人的理由听上去无比正当。
虽然优秀学生荣誉不如三好学生荣誉看重成绩，但对于一个学生而言，考试成绩两门都不合格，似乎和优秀二字就已经远远沾不上边了。
听到这话，陶明明心头沮丧，想到昨晚大嫂为了改演讲稿眼睛都熬红，心中又有些不甘。
路过严主任办公室的时候，踌躇了一会儿，还是敲了敲门。
“请进。”
冷冷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陶明明推门而入。
严松看着来人倒是并不意外，目光从电脑蓝盈盈的屏幕挪开，推了推金丝边框眼镜，端起保温杯慢条斯理地喝掉最后一口，明知故问道：“陶明明，你来干什么？”
陶明明抿着嘴唇，抬头望向严松道：“严主任，我想要知道我为什么不在优秀学生荣誉的名单上。”
陶Sir的工作有口皆碑，南湾村老家墙壁上的“荣誉”更是一片片的，他并不是很在乎一个优秀学生荣誉，但他不想要辜负大嫂为了那篇演讲稿的努力，所以怎么也要了解个清楚。
严松的目光漫不经心地从桌面上杂乱如蛇的插电板扫过，将没电的手机插头插/了上去：“小林老师没有告诉你吗？你一学期测验两门都不合格，而比你成绩优异的学生又有很多，你被刷下来也很正常。”
“可是小林老师说过，优秀学生不只单单是成绩，还有品行这方面，我曾经获得过'见义勇为'的市级荣誉.......”陶明明绞尽脑汁地介绍自己，神情很是坚持。
不过严松却半点都不欣赏这样的坚持，想起之前给陈警官打的那个求证电话，呵呵冷笑一声反问道：“难道你品行这方面就端正了？”他露出了然的表情，语气古怪又劝诫道：“弄虚作假终究是弄虚作假，是不会变成真的。”
说完，他不耐烦地驱赶道：“你回去吧，下次学期测验争取及格，说不定你就有机会了。”
听到这话，陶明明抿着唇、低下了头，却坐在沙发上不肯离开。
严松也不惯着，直接起身拿起保温杯道：“你想要愿意在这坐就坐会吧，等会上课别迟到了。”
随后大步向开水房走去，顺便活动活动久坐的脊椎。
走出去的时候，他忽然感觉自己像是忘带了一样东西，但无论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了。
他摇了摇头，索性不再深想，顺道慢悠悠的去检查了两个班的早读情况，没收了两本小人书回来。
刚踏入三楼楼梯，他忽然间听到“砰”地一声响，紧接着便听有人喊：“起火了、起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