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想响小鱼
轩昂者世故，木讷者圆滑，烂漫者冷淡......或许再过几年，物是人非，迎面走过，也不敢认了。
“不知不觉就变了。”老雷跟上，替他揿向下的按钮，姿态不乏恭敬，“《静安湖写生的人》那幅画还在吗？”
祝西栾没有立刻回答，犹豫了一会儿后才道：“画布被我弄坏了，这幅画在池昕那里，有没有修复过我不清楚。”
没人再说话，直到电梯到达，老雷替他掩门：“再见西栾，以后常联系，要是有用得上我的地方……”
说到此，老雷的话顿住，没有往下说。
“好。”祝西栾颔首，却也仅仅是礼仪。
不常联络的人不会因为一句“常联系”便重新变得亲密，一段需要刻意维系的关系必定是缺了缘分或性情不再相投。
司机还没来，祝西栾双手揣兜，在街头等着，他把外套落在上边儿了，现下就穿一件墨绿色的毛衣，冻得他直哆嗦。
“祝先生。”一道清悦的声音响起，祝西栾侧目，看到是方才在长沙发上的苏老师，他摘下脖子上的围巾递过来。
脖颈是很私密的位置，在某种形式上，祝西栾将围巾和贴身衣物等同，他摇摇头，拒绝了。
“好吧，我也要去北阁湾接人，本来想厚着脸皮让您捎我一程，用围巾当路费了。”
没有山峦遮挡的城市风吹得厉害，青年收回围巾重新绕到脖子上，他侧着脸，风将他别在耳后的长发吹落，散在他素白的面庞。
在这一瞬间，祝西栾忽然明白为何在沙发上时，这个人的视线会时不时飘到他身上，也忽然明白，老雷偷拍下的那张照片上的人是谁。
车子来了，祝西栾说道：“天冷，我捎你过去。”
青年笑了笑，露出脸颊上略显腼腆的两个酒窝。
暖气熏得祝西栾眼皮打架，脑袋困倦，他支着头一路无话。
青年在即将抵达时才开口：“你搭我过来，是知道我和池昕的关系吗？”
“......”祝西栾闭着眼睛没搭腔，说实话，他也不清楚自己的行为逻辑。
“他手机屏幕上是你的照片，前段时间登报的那张。”
“这也太恶心我了。”祝西栾掀起睫毛，“你图他什么？”
“他有钱。”青年道。
“......”祝西栾重新阖起眼。
“我听你同学说，他在大学的时候对你很好，但现在他不这样，或许他只爱你一个。”
更恶心了，但能这样平淡和他交流的人，估计对池昕也并没有很深的感情，各取所需罢了。
“你说错了，跟爱不爱没有关系。”祝西栾揉了揉太阳穴，“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变成了一个烂人。”
苏老师垂下眼睛，笑了下：“可惜，我没见过他好的时候。”
车子在停车场停下。
祝西栾下车，冷风迎面吹来，他勉强清醒。
青年也拍上车门，他站在原地看着祝西栾迈步往里走去，身影逐渐消失在视线内。
席��接到电话匆匆下楼，等不到电梯，便从消防通道走，长腿一步三级台阶往下跑，刚推开大门就迎面撞上从电梯里走出的祝西栾。
“呀，你啊，来接声昀吗？”
祝西栾从手机上抬起头，“对，我看时间他饭局应该已经结束了，但给他打电话没有人接。”
席��一拽祝西栾肩膀，牵着他大臂袖子左避右让快走起来。
“没结束呢，走这边……饭局一般会开静音，声昀喝醉了，可能没注意到你电话。”
“喝醉了？！”
这两个字放在梁声昀身上有种难以言说的怪异，他脱口问：“什么饭局，他不爱喝酒，怎么会醉呢。”
“侍应生跟我说的。“席��让开清洁车，”从酒水单上看，红的白的黄的混着点的，文远几个副总这是拿他当仇人喝。”
祝西栾不禁拧起眉头，转弯时也没认真看路，席��也没认真牵人，“砰”一声，大腿撞上一辆移动小吃车。
祝西栾疼得龇牙咧嘴，一条腿瞬间软了，眼疾手快撑住了墙才没摔地上。
服务生连连道歉，祝西栾抽空说：“是我们乱走乱撞的，没事儿，你忙吧。”
毛衣衣摆和裤管都被糖水打湿了，席��一脸牙痛的表情：“我拉你走太快了，算了......”
他扶着祝西栾就近往几米开外的洗手间去：“你稍微弄一下，反正饭局没结束，他出不来，你也进不去。”
“我......”祝西栾刚张口的话被席��打断。
“何况......”席��意识到自己打断了对方的话，又停下来。
相顾无言几秒，席��先开口：“董事会里头儿大多都是一群老古板，要不你等会儿在大厅等他吧……我肯定完好无损把他带回你面前。”
席��搁下话，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祝西栾的脑子却被他口中的话砸了个哐当响，他愣了片刻，才瘸着腿，走近隔间，关上门后靠在了门板上。
他拿纸巾擦着衣物上的糖水，用了好些纸，但脏了，便没法轻易弄干净。
祝西栾看了看手上那一团被渗成浅咖色的湿纸团，扔进垃圾桶里，手指间有些令人难受的粘腻。
他被撞的那条腿有点僵，祝西栾不太想动弹，便等着那阵疼痛逐渐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隔间门外响起动静，听脚步似有三两人结伴而来。
金属皮带声磕碰，水声接连响起。
放水后几人没有立马离去，祝西栾听见有人洗了把脸，又传出“咔擦”一声，火机响起的声音，烟草味在厕所内散开。
“都是太子爷，我们这位可远比不上温之沉。”
祝西栾垂着的眼睫忽然抬起，他意识到，外面是文远的人。
有人打了个酒嗝：“王总，小梁总还年轻嘛，这年头的公子哥，没多少肚里有货的，不都是靠着爹娘的风光，横行霸道。”
“最怕公子哥来插手公司事务了，他懂个屁，还想劝我给他投支持票，笑话，他连他爸都没说服。”这是那个被称作王总的人在说话。
王总，祝西栾意识到对方应当是“王军杰”。
王军杰声音压低了些，大概是涉及公司事务，在公共场合本能地降低音量，祝西栾只零星捕捉到几个数字和“股权架构”、“利益分配”的字眼。
另一道声音附和道：“跟从前一样好好当个电影圈玩票的二世祖多好。”
“怕是跟温之沉混久了，看人风光无二，也想努力努力，但这想一出是一出，难为的是我们这些白手起家的老人。”
也许是喝多了，几人嘴上愈发毫无顾忌。
“我不是涨他人志气的意思，但梁声昀那小子......确实比不上温之沉，人家十来岁就进景晖实习，二十出头，在华尔街就已经锋芒毕露了，梁声昀呢，哪混不知道......”
“跟女模、小演员们滚床上呢吧。”
声音又轻了些，但祝西栾勉强能听清：“之前不是有传言，赵导怀小女儿的时候，四个来月就去国外了嘛，生也是国外生的，谁都没见过她显怀的样子，不有传这孩子，其实是两口子给亲儿子兜底的嘛......”
祝西栾这一刻想破门出去，不管不顾把这几个人全都拎起来踹一脚，反正他是谭季严的外甥，哪怕把天捅破，也有谭季严给他收拾烂摊子。
但握在手心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梁声昀给他打来电话，像是无声地对他说一句“别冲动”。
祝西栾一口气堵在喉咙，涨得他眼眶发红，他僵立在原地，听他们信口雌黄地诋毁讽刺梁声昀，看着手机上的来电自动挂断，而后屏幕熄灭。
“啧，这些话私底下说说就好，可不能往外乱传，不然......这等丑闻，影响的是整个文远的声誉。”王军杰若有所思地警告道。
他又重重叹口气，讥笑道：“这么想跟谭季严攀上关系，不知道以为是要倒插门给谭家，当他们的一条狗。”
几个男人无所顾忌地笑起来。
祝西栾心脏似陡然被人重重掐了一把，他大脑其实并未意识到他们三言两语所传达出的底层含义，可心脏却像是具备预兆之能似的，剧烈收缩起来，疼痛从胸口处蔓延开。
天地在旋转，呼吸不畅的感觉令他大脑发昏。
“嘿别说，真有这可能，前段时间不是跑了两趟泊州吗？”
声音恍恍惚惚传入祝西栾耳内，像回声似的摇摇晃晃听不清。
“谭家没有适龄的小姐吧，有应该跟谭季严也不亲近。”
有人一拍大腿，“那位祝少爷，不是个同性恋嘛！”
【作者有话说】
标题取自《大话西游》片尾曲《一生所爱》。
鞠躬，非常感谢观阅。
第79章 某种共识
祝西栾好似隐约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但胸口传出的疼痛令他暂时无暇顾及。
等视线再次清明时，外边儿也已恢复寂静，只余烟草的焦味尚未彻底散去。
他抬起手，按开手机屏幕, 上面多了两通来自梁声昀的未接电话, 他打开微信, 上面果然收到了梁声昀发来的消息。
[结束了，席��说你在大厅等我。]
祝西栾打字回复：[嗯，稍等哦，我马上抵达目的地。]
祝西栾又询问：[你有没有不舒服？］
［回去我给你煮解酒茶！]
梁声昀����
[好。]
[就只是心脏跳得快一点。]
祝西栾直起身，胸口和大腿的疼痛下去后便无处可寻，先前夸张的模样毫无踪迹，像是幻觉那般。
他打开隔间门走出去, 下意识走向洗手台净手。
摊开手在温水下冲洗时, 祝西栾才后知后觉察觉到掌心有一点儿疼，几个月牙似的印子渗着丝丝缕缕的血。
是方才气恼时自己掐出来的。
啧......这么明显的位置藏都藏不了，很容易被梁声昀发现的。
他试图用劲搓, 将血痕搓干净, 却事与愿违, 皮肉渗出更大颗的血珠, 被温热的水流冲走。
祝西栾拧眉, 只好放弃, 他抽了纸巾擦手，抬起头时, 在镜子中看到一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