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想响小鱼
说了好几遍，梁声昀才回一句：“忍一下。”
他又说：“我已经很慢了。”
他还让祝西栾自己去看。
“最后一小节。”
*
加长林肯下了高架，开进高档的别墅区内，门房殷勤地迎上前。
男人拍上车门，整整大衣，边迈步而入边扣扣子。
女人听到发动机的动静早早披上外衣候到门口。
深更半夜，她面容看着未施脂粉，却又处处精致，眉毛嘴唇，黑是黑，红是红，不知是天生丽质，还是后天科技化妆。
“军哥。”一声柔情似水的声音仿若九寨十八沟，曲折绕回，喊得王军杰心情大好。
他搂着人往屋子里走，这套房子坐落在郊外，却像一座精致的艺术博物馆，格调古典华美，廊道挂着他四处收罗来的画作，水晶吊灯花纹繁复，连铺陈在地上的波斯地毯也价值不菲。
但这幢房子，最贵重的妆点之物当属他的“功成名就”。
没什么人知道，他曾是泊州人，母亲生下他时，那个称作父亲的人就抛妻弃子，没了踪影，全靠母亲做手工活，才将他拉扯长大。
他少时是个刺头，书念得不多，但有一张好皮囊，因而得人青睐赏识，成年后榜过几个富婆和寡妇。
金钱使人脱胎换骨，那些年，他诓骗钱财，有了门生意，冒名混了张学历，后来富婆嫌他不再青涩年少，他也早早嫌对方年老色衰，结局竟是一拍即合、好聚好散，对方为了处理掉小情人，还顺手为他疏通关系，送他出国留学，指望他走远点。
二十年前，等他渡了层金回国，想要跨阶层向上走，泊州那地界他是不好回去，便落地渡宜市。
西装革履加身，脚踩手工定制皮鞋，摇身一变，谁知道他是工地里走出的黄毛小混混，当过荷官，只道他是青年才俊、前途不可限量。
因而，他后来也得了一门利益相对不错的婚事，女人车祸早逝，有无父无母，那泼天的财富和文远股份便由他继承。
随着文远股价节节攀高，他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阶级跨越，资本也不断加码，情感上，这些年，也养过不少人。
他思考过，许是年轻时跟过太多地位高的女性，又受前妻欺压，等他自己到了这种位置，就偏好年轻可心缺乏阅历的漂亮花瓶。
“好几天没来看人家。”她声音娇媚，说起话来酥到人骨头缝里，“还在陪你的公子哥耍呢。”
“梁董的儿子，没办法。”
王军杰坐进沙发里，女人垂眸细细扫量着他步入中年后变得圆顿的五官和脑门上稀疏的几绺头发，对上视线那一瞬，她立刻弯弯眼角。
“快想想办法，打发了嘛！”她有一双桃花眼，认真看人的时候，像一汪深情的池水，也仿佛溢着崇拜与讨好。
“好好好。”王军杰吃这一套，他看着对方那张肖似前妻的脸，笑起来。
“找人跟着了。”王军杰盯着她，伸手解掉自己的领带，“让一个人安分听话，最好的方式，其实就是能找出对方的把柄。”
［王军杰找了人盯着你。］
发信人：宋愿。
“叮����”
短信跳出的动静和微波炉的声音正好重叠在了一起。
手机屏幕上是一款跑酷游戏，带着红帽子的小人撞到铁皮火车上，死翘翘了。
通知栏跳出来的短信消息自动回弹，但祝西栾已经把整条消息都看完了，他很深地皱起眉。
时间还早，不到九点，祝西栾前头吃过晚餐，但又饿了，于是梁声昀正在厨房弄吃的。
祝西栾在沙发上等，但他找不到自己的手机，梁声昀很自然地把他的私人手机给祝西栾玩。
会把手机给他，说明梁声昀并不介意自己看到消息，也信任他不会随意乱翻。
可惜祝西栾辜负了梁声昀的信任，他在看到短信后，又开了一把跑酷，开局三十秒就阵亡，于是祝西栾退出了页面，点开手机短信箱。
梁声昀会定期清理，很遗憾，祝西栾没能再找到第二条宋愿的消息。
他迟疑了几秒，手指又点开梁声昀微信。
我只是先斩后奏，等会儿就会告诉梁声昀自己翻他手机了。
祝西栾这样想，他直接打开联系人搜索框，检索宋愿，倒是有这个好友，但微信上，两人没有私发过消息，聊天框内一片雪白，他想了想，又检索王军杰……私人手机根本没加对方好友……
翻了一通，却一无所获。
祝西栾把微信点回到聊天页面，正要退出之际，余光却不小心瞥到一个白大褂职业照的头像，备注为“心理医生孙萍”。
最新一条消息是“我尽量”三个字，不知道是医生回复的，还是梁声昀发过去的。
祝西栾抬眸，心虚地往厨房的方向瞥了一眼，他的道德正在天人交战，而且……莫名的，他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个聊天框内，或许都是和他相关的事情。
祝西栾放下了手机，没有偷偷点开。
去翻宋愿的聊天记录，祝西栾有底气先斩后奏，但和医生的聊天框，祝西栾却不敢乱点。
渡宜市近期天气不是雨夹雪就是落雨，室外的晚上潮潮的，冷意透骨。
但室内依旧温暖如春，如果某人不开窗户的话。
“冷不冷？”梁声昀回头喊他，“来吃东西。”
祝西栾便关掉了窗户，慢吞吞走去餐桌，盯着椅子看了几秒，目光移动到梁声昀身上。
梁声昀把加热好的披萨放在餐桌上，摘掉隔热手套，也看向祝西栾。
祝西栾：“……”
梁声昀：“……”
梁声昀给他放了个软垫，又朝他伸手。
两只带着戒指的手扣在一起，梁声昀牵着他坐下。
冰箱里其实还放了个蛋糕，四寸大小，两人一块吃了点。
祝西栾按了按肚子，转开头，没有咬梁声昀递过来的蛋糕。
梁声昀这会儿倒是也不勉强他多吃了，大晚上，稍微往胃里填点就好。
“不吃了的话，我们说一下这件事。”梁声昀抓着祝西栾手腕，摊开他掌心，很轻地碰了碰。
上面有几道明显的月牙形口子，暗红色，尚未结痂，是这两天的伤口。
之所以一定要问，不是纠结这点伤，也不是莫名其妙的控制欲发作，只是祝西栾焦躁、难受时常有这个抓手心的习惯，梁声昀就见过好多次。
“就是那天，在厕所听到那些话的时候气的……我也说不来，还有些焦虑。”祝西栾没说自己心脏痛起来的事。
“胸口就会难受。”好像莫名其妙有一腔情绪在涌动，似乎要冲出来，但又被压抑在身躯内。
梁声昀微蹙起眉，但在看到祝西栾眉心的褶皱和淡淡的忧郁时，他又马上松开自己的眉头，把祝西栾抱到怀里，贴了贴他的脸。
明明是很甜蜜美好的夜晚，但祝西栾情绪分明又低落下去，似乎先前成倍的快乐总是从未来中汲取而得，眼下，当快乐从身体中掠去后，祝西栾又觉有点空洞。
“你在难过吗？”梁声昀问。
祝西栾拿起梁声昀手机，解锁，点开了短信。①
“我看到了这条消息。”
梁声昀扫了一眼，表情无动于衷，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没事的，别担心我。”梁声昀说，“王军杰也许也不完全信任我是个玩乐的公子哥，他毕竟坐在现在的位置上，完全没有警惕心不现实，所以找人偷偷盯着我，但不是要对我做什么的意思。”
“哦……那宋愿，王军杰前妻的妹妹，很奇怪啊，她应该是一查觉这个消息就尽快传给你了，但现在是大半夜，她、她……”
祝西栾觉得有点难以启齿：“她跟王军杰……”
“宋愿被找回来后由王军杰照顾。”梁声昀没让他吞吞吐吐太久，“先前没和你详细说，是觉得这种事情没必要脏你的耳朵。”
“王军杰使了什么手段我也并不了解，但最后结果，宋愿被他养着，不是对妹妹的那种，而是……”
“情人？”祝西栾不掩嫌恶。
“王军杰视角是情人吧，宋愿不这么想。”
祝西栾是“家族遗产争斗”的受害者，在此事上总是极为敏锐：“宋愿失踪，她姐姐车祸，最后全部遗产归给王军杰，王军杰可是最大获利者。”
梁声昀说：“这三件事也许没有联系，刑警当年详细调查过，但确实没有任何指向王军杰的证据。”
“好吧，但感觉王军杰这个人很刑，刑法的刑，这样的人是会很警惕，像泥鳅一样难抓。”祝西栾又问，“那他是怎么从荷官，坐到如今的位置，夏姝华让你喝酒，总得给你些有用的。”
“是夏董送他出国的，其中涉嫌了学历造假，不然他申不上学校，这条证据链倒是很完整，但……”
“但这件事对现在的王军杰来说完全不痛不痒！”祝西栾恶狠狠道，“他要是敢对你不利，我一定……”
话没说出口，祝西栾就顿住了。
一定什么？
不依托谭家兜底，他什么也做不了。
梁声昀看出他心里的想法，道：“事情倒还没严重到需要你出手帮我。”
知道梁声昀是哄自己，祝西栾却高兴不起来：“梁叔叔呢？他怎么说。”
梁声昀蹭了下鼻子：“要一直在家聊这个？”
祝西栾怎么可能看不出转移话题的意思，可“家”这个字眼大大取悦了祝西栾，他明显安定下来。
“我不放心嘛。”金钱的争斗会让人走上亡命徒的道路，这是祝西栾深入骨髓的经历给他造成的认知。
而他的态度其实也可以说明一件事，不谈论情感，他极度信赖谭季严的手腕和能力，也信任梁沣，却不认为梁声昀有同样的实力。
“我爸当然是会站在我这边的。”梁声昀淡淡说。
“那就好，要让叔叔保护好你！”祝西栾把自己埋进梁声昀胸膛。
“……好。”
祝西栾又有点孩子气道：“为什么一定要争呢？股份这些东西真的那么重要吗？”
他没有别的人可以问，其他人都不会理解祝西栾这个问题的，只有梁声昀会理解他。
梁声昀清楚这点，所以他告诉了祝西栾其中的一个真实原因。
“不只是因为钱，只有扳倒王军杰，才能有人不受阻碍地，彻底清查这个人。宋愿，她才能拿回姐姐的东西，即便她姐姐死于意外，但你相信，她什么都没留给妹妹吗？”
“好吧……”祝西栾没有能反驳的地方了。
“你不是爱看阿加莎的小说，她那么多推理小说的案子，都是因为遗产继承引起的。”
“书里的人追求金钱各有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