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想响小鱼
赵奶奶觑了眼梁声昀：“看着性格不像爱搭理人的，你知道我嘴上没把门，你好不容易找了这么位漂亮对象，我怕给你弄跑了。”
“哦。”梁声昀道，“你这样才吓他。”
盛炭火的铁炉在楼上，屋子里安有电梯，赵奶奶背着手走进电梯，静了静，兀自问：“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正式挑明在一起才一个月。”电梯门开了，梁声昀挡了下门，等奶奶出去才说。
“那么短时间，你就带来见我。”赵奶奶琢磨出了祝西栾在梁声昀心中的份量。
老太太的身形在她这个年纪里算是挺拔，但常常伏案阅读写作，肩膀多少有点含着。
她回头看一眼梁声昀，有点不解：“我还以为你们在一起好多年了，看起来挺像。”
“今早差点撞见我爸妈，他躲着不敢出来。”梁声昀那时候就觉着，祝西栾忧心于他家里阻拦，而自己却暂时无法将关系光明正大地告诉父母，解掉他的忧愁，这是他的过。
“我暂时不能告诉我爸妈，所以先带来见见你。”梁声昀说道。
“你怕委屈了他......”到了卧室里，梁声昀没跟进去，等赵奶奶抓着把手提出一个精巧镶金的小盒子。
“还要下厨房去换炭，这是我昨晚用过的，冷了。”
赵奶奶继续道：“我前边儿都不敢说，咋一看他，我都觉得你把人照顾的不好。”
梁声昀手指微微收紧。
“你自己嘛生龙活虎，他虽然气色还行，但身上的劲儿，像枯了的花，是生病了？还是他自己家里头不顺心？还是事业上有问题？”
“事业还好，他研究生没毕业。”梁声昀沉默片刻，“其他都有。”
赵奶奶露出有点心疼的神情。
梁声昀放在茶桌上的手机响了，祝西栾瞥一眼，又看到了那串眼熟的来自泊州的号码。
祝西栾蹙了蹙眉，把手机盖上，等梁声昀提着暖炉回来，塞到他腿上，祝西栾才开口问：“刚刚你有电话进来，我看到号码了……”
“你跟我舅舅之间……”
赵奶奶也在，祝西栾不好把话说太明显，但足够梁声昀听明白，他也没翻手机，只是倾着身，将毯子盖到祝西栾腿上。
祝西栾的手和暖炉让毯子支起了一团小山丘。
“别烫到手。”梁声昀又道，“有时候工作号码和私人号码没有分得太清，所以电话会打到这个手机。”
“哦……”祝西栾虽敏感，却不多疑。
他对爱人本就不是个会深究的性格，很多事儿的疑惑在他心头虽然产生了，但只要没有堂而皇之摆在要走的前路上，他的心思都不容易为此分心。
问过，对方答了，这件事在他眼里就到此为止了。祝西栾不会、也懒于再深想，这也许就是敏感者锻炼出来的不让自己压力太重的方式。
老太太的孙子来了，便有人陪她将未下完的棋局走完，她神思敏捷，一心二用边下棋边和祝西栾聊天，也不落梁声昀下风。
“那过年是要回泊州吗？”
年关将近，抢票大潮已到，今早来乡下，有些人家门前已经挂上豪华款红灯笼了，路边卖炒货的生意也红火起来。
年底忙碌时分，回家的气氛依旧热烈，大家祈盼假期，正如旱灾时希冀甘露降临。
但这种隐隐欢愉的浪潮下，祝西栾却仿佛听见沙漏计时的动静。
细沙慢慢自小孔中漏下，堆积在瓶底，声音极轻，像一丝一丝地从心口漏气。
或许是因为又快到和谭家人打交道的时候了。
“……要回去。”
祝西栾几乎每一年过年都是在谭家大宅过的，好多回，他都想……要不今年去旅行吧，让盛大的自然稀释光怪陆离的亲缘愁绪，但他对亲情的渴盼，最终都让他在临近年关时回去。
他表情分明是勉强的，祝西栾以为赵奶奶也会云些过年是阖家团圆的日子，习俗如此，亲人相聚，图个和和美美的吉利。
但赵奶奶只是笑了笑，衰老后看起来格外深的眼皮月牙似的弯起，面容如大地般厚重而温润。
“不然去旅游吧，看你喜欢山山水水，我可以给你推荐地方。”
说完，她深棕色的瞳仁瞅了梁声昀一眼，两根手指夹着一颗剔透的黑子吃下他一排子。
“让你分神，下的是什么……还不如隔壁老张家五年级的小朋友呢。”
梁声昀：“……”
梁声昀：“你练了五十来年的棋艺，我怎么比。”
老太太风趣得很，才不搭理梁声昀这种说话不好听的，又问祝西栾：“想去哪里？”
她模样兴致勃勃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和祝西栾结伴旅行。
“他过年跟我。”梁声昀插话，也不知此人是有预兆之能，还是性格霸道，一句话说得异常果断。
祝西栾目露深情，笑笑：“昂，跟他。”
日暮西斜，外头空气更冷了。
“没太阳了......不下了。”老太太腰坐酸了，起身抻了抻，理直气壮道，“晚饭想吃啥，能不能给我做饭。”
这话是问梁声昀。
祝西栾拉拉梁声昀手腕：“做吧，做吧。”
他想过许多次能和梁声昀一道做饭，但都因各种事耽搁，在一块这么段时间，还没有一顿饭是两人一块做出来的。
祝西栾有两人三餐四季的情结，将一起做饭中的鸡毛与蒜皮视为情感交融的必要纽带，也将它称之为生活。
赵奶奶双手揣在棉衣的口袋，她以貌取人，没看出祝西栾会做饭：“你会做饭啊？”
祝西栾点头。
“家里有柴火灶，你没见过吧？可以去玩玩。”
三人往里走去，橙色的日落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而慢。
赵奶奶琢磨一下，玩笑道：“那晚上烧鱼还是杀鸡？”
“！”祝西栾睁圆眼睛。
奶奶乐呵地笑起来，又转向梁声昀，揶揄之色不加掩饰：“你来？”
梁声昀不假思索道：“您来。”
“我可不行，老了，能吃，但见不得杀生喽。”她自顾自往前走去，让两个大小伙子落在后面。
祝西栾勾上梁声昀手臂说：“你奶奶真想吃？”
梁声昀摇头：“她肚子里既有墨水，也有坏水。”
祝西栾：“……”
梁声昀牵过他的手：“冰箱有牛肉，后院还有盖着雪的大白菜。”
天暗得快，三言两语的对话间，世界沉寂下去，陷入黯淡。
晚餐菜系很简单，祝西栾和梁声昀都做不来难度高的菜。
小炒黄牛肉，香煎三文鱼，再来一道时蔬和蔬菜汤，还蒸了几只大螃蟹，螃蟹没放盘子里，直接端着蒸笼上桌。
米饭不是纯白米，里头加了玉米、芥菜、腊肉丁和香菇丁，看起来粒粒分明，鲜亮清口。
室内装有地暖，屋子温度高，赵奶奶把棉服换做披肩，徐徐下楼，到餐厅门口时，见祝西栾正拿着梁声昀手在看。
“给螃蟹戳红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梁声昀要把手抽回来，祝西栾不肯，他心里头把梁声昀当作金贵人，几道小伤口，也令他心疼。
“早知道不让你洗螃蟹了。”
“不然你洗？”画家的手更不能干这个活。
梁声昀空出来的手给祝西栾夹了一小块牛肉丁，“试试，别太老了。”
祝西栾咬进去：“没呢，软的，就是有点辣。”
“就放了一点点辣椒。”
“我吃不来嘛……”
“咳咳����”
老太太手握空拳，抵在鼻尖咳嗽几声，两人才把越来越近的身体分开。
“我还挺爱看的，你们不用分开，互相喂对方吃好了。”
祝西栾讪讪一笑。
梁声昀像没听见似的。
“我让人打了你喜欢的西柚汁。”有人送来一盏玻璃壶，里头盛着粉色的汁水，表面浮着一些大气泡。
说是梁声昀喜欢的，但第一杯倒出来，赵奶奶临时想起要尽地主之谊，先推给祝西栾。
却另有一只手过来把杯子拿过走，啜了一小口。
“哎，抢呐？！”
“他不爱喝西柚汁。”祝西栾正要解释，梁声昀先一步放下杯子道。
“甜的不酸，很好喝。”徐奶奶说道。
“……”祝西栾抿抿唇，说，“我在服用一些精神药物，西柚汁会影响药物代谢，所以才不方便喝。”
正常来讲，本着保护自我的原则，这是不会随意告诉旁人的隐私。
他明明可以用最简单的“不爱喝”来搪塞，但既然梁声昀选择带他，以男朋友的身份见奶奶。
而赵奶奶对二人的关系，无一丝一毫的不适与惊讶，就好像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
祝西栾便也从中得到了几分往外袒露自己的勇气。
赵奶奶这回有些诧异，她静了静，祝西栾垂下眼睛埋头吃饭，吃梁声昀夹过来的菜。
忽然，旁边又伸来一双筷子，给他夹了一大块辣牛肉：“你们年轻孩子压力大，看你瘦的。”
梁声昀看过去。
祝西栾一顿，面上不显，心底却柔软而泛酸。
他知道梁声昀为什么带他见奶奶，还特意强调“男朋友”的身份。梁声昀想让祝西栾安心，也想告诉他����他的家人，会像奶奶这样接纳他的。
“生命以负熵为食①。”
老太太喝了口果汁，没看两个年轻人，自顾自说道：“熵的意思呢，就是一种混乱和无序的状态。我们坐的椅子，用的杯子，是非生命体，坏掉是无法依靠自身复原的，它们的规律，是从有序走向无序和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