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想响小鱼
谭季严皱皱眉，目光忽然变得有些远，好似在透过祝西栾看向另一个人。
“谭延风过世那么多年，我很清楚，他对我来说只是一个执念，比起你，他不再重要。”
祝西栾心脏更疼了，他好像要疯了，他神色痛苦地看着谭季严：“但你把我当成了他的寄托不是吗？或者，你的生命里需要一个孩子，你就把我放在了那个位置上。”
谭季严看着他，很轻地摇摇头：“寄托谈不上，他在我这，早就没这么大脸面了。”
什么意思……
祝西栾无法理解他的话。
他埋下头捂住脸，湿的，过了片刻，他感受到谭季严走过来。
祝西栾又一次觉得躯体在崩溃，而他极度无助，他突然抱住谭季严，像小时候那样，哽咽道：“我求你，算我求你了，舅舅，我不喜欢这样子，我真的求求你了，放过我。”
“你正常一点，我们才能当家人啊，你懂不懂？”祝西栾双目赤红，“你再这样对我，我们真的做不了家人。”
谭季严手放在祝西栾肩头，忽然问他：“栾仔，跪在母亲面前是什么情绪。”
祝西栾刚平复下去的愤怒陡然又窜了起来。
“和以前差不多的感觉吧，羞辱，悲伤，怨恨，又难过愧疚，你十几岁时也就是这样的情绪，现在还是。栾仔，你太弱小了，并没有长大。”
祝西栾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和他交流了：“你要让我长成什么样，你这个样子吗？”
“如果换做别人，西栾，你早就死了。”换做他从前的那些兄弟姐妹，又或者没有丧权的谭家旁支，随便哪个人，都能弄死祝西栾，让他死得无声无息，真实的死因永远埋藏于地下。
“你不如干脆说，想弄死我。”
谭季严很深地拧起眉头：“不论你信不信，我想你健康地活着。”
“你又在虚伪什么？”祝西栾嗤笑，“你真的不正常，去看心理医生吧。”
“西栾，想要什么，需要自己争取。”谭季严眯了下眼睛，“我早早教过你，你要的，别来向我讨，向我求，要自己强大起来。”
“不，你说的强大，是要我跟你对抗，是要跟你抢，要拿利益和你换！”祝西栾反问，“那你到底想跟我扮演什么关系？上下级、仇敌？”
“是什么关系我说了算。”谭季严道。
“别做梦了......你和梁声昀的交易，停下来，我们还能作亲人，我可以原谅你一万次。”
“你又怎么知道梁声昀全是为了你，他也有自己的私欲，我能帮他更迅速更稳固地坐牢继承人的位置，文远毕竟不是家族企业，他是梁沣眼里的继承人，却不是文远选定的，你自己也应该看得到，文远股价并没有因为梁声昀上任而走势喜人，他得有实绩让业内让股民让文远董事认可。”
“他对这种位置没兴趣。”
“你这么确定，你真的了解他？”
“难不成，还你更了解他？”祝西栾反驳，“不是每个人脑子都跟你一样，他爱我，他真心实意，爱我，跟你们都不一样。”
谭季严不语。
“停下。”祝西栾冷冷道，“你知道，我还有别的方式跟你对抗，但闹到那种地步，就太可悲了。”
【作者有话说】
把路走得越来越窄的老谭vs忍不下去撕破脸版本的栾仔。
这一架注定是要打的，但又是跟之前吵架一样，两败俱伤，没有谁能胜利。
第88章 暴雪天
祝西栾摔门离开, 身体的不适已经到了难以抑制的程度，祝西栾硬撑着按下电梯下行键。
电梯门打开，祝西栾先让查房的医生走出，这位医生正是自己母亲的主治医师。
他看着祝西栾雪白如纸的脸色, 问：“有哪里不舒服吗？”
祝西栾好似没听见般, 径直进了电梯, 关上门，铁箱内除他以外，只有一股淡淡的、难闻的消毒水味。
电梯下行带来了一种难言的眩晕感，在平日并不明显，但目下却在祝西栾脑海放大到极致，他站不住，扶着舱壁, 缓慢地蹲下身。
情绪从某种层面而言, 像人体内的脊梁骨，抑郁到一定程度，那根至关重要的骨头就好似被抽离了, 肉|体含缩, 如凹瘪的球体。
祝西栾知道, 自己已经快到极限了, 他不再强撑, 去了急诊室。
医生看看他, 问了他几个问题，又观察他的瞳孔。
眼神有些失焦, 瞳孔散大，且在医生用小手电光照射时，反应速度也变慢。
医生二话没说, 给他开了MRI检查单，医生拿到报告单，排除了他颅内损伤的可能，而后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委婉表示需要转精神科。
在祝西栾意料内了，“我想先休息一下，明天我再自己去吧。”
值班的医生便给他分配了一张高级病床躺，护士帮他挂上水，还为他叫了一份营养餐，晚点会有人送过来。
祝西栾说“好”，他看了看手背上细细的针头，拿出手机。
在他给梁声昀发送了“那不方便”后，梁声昀回复说会等他。
祝西栾拍了张挂水的照片：[噔噔，向您汇报。]
梁声昀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的对面坐着脸色阴沉的王军杰。
这场谈判进行了几小时，彼此都异常疲惫，但面上不显，梁声昀做足了准备，约见的地方放在他的地盘，一处茶庄，防止王军杰狗急跳墙找人围堵他。
王军杰并不是吃素的，短时间内就辨别出了梁声昀证据链条的漏洞，无法置他于死地，那他就有转圜的余地。
不料梁声昀却极为干脆，他拥有同梁沣一样的谈判技巧，且更像个胆大的赌徒，直接让律师送来了一份整理好的“涉嫌关联人交易的举报材料”，放到王军杰面前，让他看。
“你要是想离开茶庄，大门敞着，但只要我的人得知你走了，这份举报材料，我会直接跳过董事会和监事会，上交到监证会手上，你知道的，我递过去材料，受理速度很快，一旦立案，你想出境都没机会了。”
王军杰脸颊肌肉绷着，草草翻阅那些纸张，而后紧紧凝视着梁声昀。
梁声昀放松地靠在椅背上，镇定自若地同他对视，期间还随意地在手机传来震动声后，翻看了一眼。
他其实并不会把材料真的递交给证监会，否则王军杰作为涉案人，手上股权会被限制出让，一方面梁声昀的目的无法实现，另一方面文远集团也会受到冲击。
所以，这只是一种谈判上的手段，梁声昀借这份威胁，将王军杰拖住，而宋愿会趁王军杰不在的时候，翻找王军杰的私人电脑和保险柜。
而王军杰的助理秘书，眼下正跟温之沉坐在一块，只要不让他们几人交换信息，再用些不光彩的手段，威逼或利诱，嘴巴里能撬出东西。
“你忽然向我出手，无非是因为我找人跟着你，拍了你和谭家那个小少爷的照片，因而触怒了你，这件事是我办得不妥，叔向你道歉。”
“为了表示诚意，我可以承诺，之后只要你有要求，在文远的董事会上，我都会尽我所能联合其他人站在你这边。”王军杰做了第一次退步，他举了举手上的文件夹，“这东西算是我放你这的把柄。”
梁声昀面色却反而更冷厉了，他气质本就嚣张，带着极浓重的厌人劲儿，浓黑的瞳孔叫人直视时分外有压力。
“照片都已经发出去了，你倒是能装。”
王军杰眯起眼睛：“你什么意思？”
“谭菁，在今天知道了我和祝西栾的关系。”梁声昀冷漠地审视着他，“你敢说你不知道？西栾的母亲因此住院。”
王军杰明显流露出慌张，旋即被恼怒取代：“梁声昀，草你大爷的！”
“把嘴巴放干净。”梁声昀道。
“啪！”文件夹被王军杰摔在桌上，他站起身，叉着腰在原地走了两圈。
谭家人不能随便招惹，那是谭季严的忌讳，只有蠢货和亡命徒才敢去触碰谭季严这种人的底线。
王军杰拍摄照片的唯一目的是威胁梁声昀，而不是招惹谭家。
梁声昀不清楚谭菁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却也可以肯定不是王军杰所为，但那有怎么样，只要他告诉王军杰，他已经招惹到谭季严了，就能令他进一步自乱阵脚。
人在慌乱的时候，最容易露馅。
“师文就在外面，这件事情，他会代表谭季严跟你清算。”
“梁声昀，我没有理由惹谭家！这件事情我能自证清白，你动了手脚也没用。”
梁声昀并不回应，王军杰不明白，这件事情他根本不需要动手脚。梁声昀站起身，拿了手机，出房间，见到一身肃黑西服的师文，梁声昀问：“栾仔妈妈为什么会知道？”
师文走上前：“是谭家内部的人干的。”
他没有直说，但即便对谭家内部不那么了解，梁声昀也能猜到是什么人针对祝西栾。
“谭飞振，还是他爷爷，他爸爸？”
师文含笑，滴水不漏道：“在我这里，是王军杰干的就好，我会帮您把人拖上一阵的。”
声昀：[挂的什么，发烧几度？]
手机收到了回复，祝西栾看着消息，犹豫片刻，实话实说：[普通的葡萄糖，发烧还好啦，就37.4°。]
梁声昀直接打来了视频电话。
“......”祝西栾难掩心虚地接通，开头就道，“我很累。”
梁声昀正坐在车子里，在去与温之沉汇合的路上。
看人在吃东西，梁声昀问：“现在才吃上晚餐？”
“昂，吃不下。”祝西栾扁扁嘴，可怜道，“没有你陪着，我肯定吃不下呀。”
梁声昀忽然和身边的人说了几句话，低声问行程，而后，梁声昀说，“最迟后天，我过来找你。”
祝西栾下意识想说，不用这么麻烦，但这句话始终没说出口，他分明是想见梁声昀的，于是，只瓮声瓮气道：“我爱你。”
梁声昀带着耳机，也很坦然，当着司机和助理的面，道：“宝宝，我也爱你。”
“你妈妈怎么样了？”
祝西栾将医生的话大致同梁声昀转述了一遍，梁声昀看着祝西栾的脸，又问：“他们……”
梁声昀不知怎么开口，祝西栾却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道：“是被骂了很久……我还跟谭季严动手了。”
“他打你了？”梁声昀蹙起眉。
“我打他了。”祝西栾道。
其实按照梁声昀世界观，大概无法想象那个病房内发生的所有事情，祝西栾又回忆了一遍，再次感到轻微的厌恶和自心底涌上来的，难以控制的恐惧。
“不想说了，别说这个，我不想说。”
梁声昀柔声问：“告诉我会让你很困难吗，是真的不想说吗？”
“可能有点丢脸吧……”他这样引导着询问，祝西栾又觉得没那么难开口。
“谭季严让我跪下，我不愿意，他就让别人……”祝西栾抿了下嘴唇，没说完。
“我也很难表述我父母做了什么，他们可能在气头上，所以……”祝西栾一顿，又自己否定掉，“其实不用找理由的，他们完全默许这种侮辱性的惩罚，不会顾忌我作为人的自尊。”
“我想谭季严或许是故意的，他这人就是有病，脑子不正常，但我父母绝对不是故意，可是……这种正因为不在乎、不在意，他们主观上才没有‘故意’心理，才最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