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想响小鱼
他说：“不用。”
席��性格最鲜明的地方便是好奇心，他实在没忍住，问道：“为什么，你就愿意这样放过去，算了吗？”
梁声昀视线转向席��，他似乎比从前更加淡漠平静了，也许是眼下病中气血不好的缘故。
他只是说：“我尊重西栾的一切决定。”
席��在听到的那一刻，好似明白梁声昀所说的意思，于是摆摆手便离开了，可就转出病房门走向电梯的这短短一段路，席��却又回味过来，觉得不解其中意。
他差点想跑回去问一句：他的决定一定是正确的吗？错了怎么办，错了的不应该尊重吧！
席��自己就做过不少错误的选择，好几回他都感谢家人有先见之明，干预了他一部分决定，不叫他走向困顿的境地。
这俩人最后分开，席��自觉在其中无意识干预了一脚，愧疚从生，而这份愧疚更容易落到双方中更可怜的那一位头上。
祝西栾很可怜，离开梁声昀后的他大概率会过得不好，所以分开是一个错误的决定，梁声昀不去干预将来或许会后悔。
但这些想法随着电梯门打开而消散，只是囫囵而过的念头罢了。
他走进电梯，打算明天再来梁声昀这儿打游戏，敬他们之间伟大的友谊。
梁声昀在半个月后出院，伤筋动骨一百天，行走依然不方便，办公地点便搬移到了家中，那套小别墅。
农历新年过去后，元宵灯会让城市灯火烂漫。
夜半时，梁声昀有些睡不着，想到上次在这套房子里养伤的是祝西栾，他偶尔也会感谢这场事故，让他身临其境地体会到了祝西栾十分之一的伤痛，他竟独自承受了那么多年。
等腿脚能走后，渡宜市雪已落尽。
天气开始回温，玉兰花开，梅树抽出花苞。
梁声昀去了楼下，被祝西栾当作画室的房间。属于祝西栾的东西都已经不见了。
盛姨跟他说，西栾来收拾东西那天在这个房间中呆的时间最久。
每一处他留下的痕迹都已消失，但梁声昀仍旧能在脑海中复刻出他们在这间房中的场面。
记忆鲜活不曾蒙尘，可也不知哪一日开始会变得模糊，变成睡醒时分从脑海中掠过的一场大梦。
梁声昀从书柜前走过，祝西栾爱阅读，他的兴趣爱好都分外文艺。
有一次，那时他还坐在轮椅上，心情并不明朗，在温煦的阳光下看书，梁声昀陪在一旁，大概是在对着笔电办公。
青年形容可爱，瘪下嘴忽然说：“好希望这个世界是满当当随地大小看纸质书的人啊。”
梁声昀那时候说什么了？大概是说：“那生活节奏会慢悠悠的。”
祝西栾来了兴致：“是啊，多舒服，紧赶慢赶抢着投胎，到底有什么意义。”
梁声昀一如既往喜欢怼他：“但你出门吃饭大概率会被上菜慢的厨师长气到。”
祝西栾靠到椅背上，闭着眼，书本摊开压在胸膛前，说：“偶尔生气，世界美妙。”
他是个连手机都不爱玩的人，更未被快节奏的信息荼毒，意志力坚定，对于这样一个年纪轻轻的人，他不仅叛逆于家庭，也叛逆于社会大多普遍现象。
书架隔几日便会有人清扫，阿姨们不会去动、也不会整理上头的书，只保证书籍不受潮，不落太多灰。
梁声昀看到书架上，第三排的位置，倒置着一本薄薄的书，是史铁生的《我与地坛》，梁声昀手指在书脊上一拨，把书取了出来，一张留言条也随之落下。
纸条上的字张扬恣意，带着点瘦金体的韵。
时隔四十二天，梁声昀在这一刻又获得了与祝西栾新的记忆。
祝西栾写字不太按照格线，字体也总会写得很大，气质潇洒，这张留言条也是����
祝你如往年那般自由自在，幸福安康。栾树依旧年年开，无需为我停留。
梁声昀看了许久，第一个念头是，他都没有署个名字。
第二个念头是，其实一张偶然才能发现的字条，才是祝西栾的告别方式，那天在病房中，床边掉眼泪，掰开了胸膛说一大堆话，不是祝西栾的做派。
纸条重新夹回书中，连同着上面一点儿深色的痕迹，梁声昀将书本倒着重新放回书架。
他拿出手机敲了一行字����
【纸条我收到了。】
聊天框内又多出一个小红点，梁声昀没有管，再抬头时，往窗外看去，海棠木也抽出了新叶。
清明前一日，梁声昀自己驾车回了躺半山别墅，第二日要去祭拜长辈，梁声昀不能不回去。
梁沣来找他时，梁声昀正在受赵涉野的奥数题戕害。
“哥哥的奖牌是假的嘛？你教我的方法是错的。”赵涉野对了对答案，皱着眉控诉他哥。
后花园花卉缤纷，兄妹二人坐在石墩上，一个写作业，一个在看书，石台上摆了一壶茶，和几盘漂亮的时令糕点，树影扶疏，光点蝴蝶似的晃动。
“谁假期想看奥数题，你自己找你的奥数老师去。”
“啊，你和小祝哥哥说了一样的话。”赵涉野抓了一块粉色的桃花糕塞进嘴里，说话含糊。
梁声昀翻书的手一顿。
赵涉野自顾自嘀嘀咕咕着：“早上我给小祝哥哥也发了奥数题，他直接说‘本来就看不进去数学，清明节更看不进去了’。”
梁声昀顿了良久，忽而提了提嘴角，温和道：“你跟他有联系？”
“对呀。小祝哥哥还答应给我送生日礼物，但是我想请他来家里吃蛋糕，他却说不来......”
梁声昀静静听着，又分心想：这能算是新的记忆吗？
梁声昀阖上书，给自己斟了一杯新茶，茶碗上冒出几缕热气。
“打的语音电话还是视频？”
赵涉野识字量有限，打字对她来说并不熟练，她网上和人聊天，打头就会先问上一句：“可以和你打电话吗？”
“语音电话，小祝哥哥说他没起床不能打视频。”
“你早上几点打扰他的。”
“七点四十几吧。”
起得还挺早。
梁声昀端起青色茶碗，赵涉野道：“不过小祝哥哥好像感冒了，声音超级哑，还咳嗽。”
梁声昀的手停在半道，又把茶碗放了下去。
梁沣就是这会儿来的，对话或多或少听见了些。
“昭昭，妈妈马上要到了，你去门口迎一迎。”
“好！”小女孩兴高采烈地跳起来，她已经好几个月见到赵孟之了。
梁声昀没动，梁沣在他旁边坐下，把女儿的书本整理好，梁声昀静坐着，知道父亲有话想同他说。
有句耳熟能详的诗“清明时节雨纷纷”，梁声昀少年时就观测过，几乎每一年在清明之际渡宜市都在落雨，雨势不一定很大，但整个世界都被水汽泡得朦朦胧胧，头发丝和衣衫上会有种潮湿的触感。
可到了清明那一两日，太阳又会拨开云雾，日照温吞，体感温度清爽，但日光会把一切都晒得光亮分明，像收敛锋芒的酷暑。
“你好久没回这边儿了。”
梁声昀以为他爸会先说几句家常话再才进入正题，但没有。
他的父亲好似已经在心中打过无数次腹稿。
梁声昀看着面前的青瓷杯，说：“以后我常回。”
这句话异常客气，梁沣心中不是滋味：“小昀......小昀啊。”
梁声昀的回答好像又把父亲所有的腹稿都堵了回去，任何场合都能侃侃而谈的人，却忽然不知说些什么。
良久，梁沣才说：“我和妈妈都给过你很多东西，不是要你还，更不是要让你换的意思......”
风穿过垂丝海棠，吹在梁声昀白衬衫后背。
梁声昀道：“我比世界上绝大部分人都要幸福许多，我自己很清晰地认知到这一点。”
梁沣道：“你会怪我吗？”
这不是一个难回答的问题。
“一点，也不多。我其实很难怪你什么，只是忽然很理解西栾的家庭处境。”
听到祝西栾的名字，梁沣一愣，胸口似垒起一块大石。
“他想做的大部分事都没得到过支持，还会被暗暗阻拦，他很难不生怨恨，但家庭关系中夹杂着爱，所以他才屡屡受制于家庭。”
“长此以往，亲不亲，情不情的。”
“你是在隐晦告诉我，要是我再拦你，我们家也会变成这样？”
“......没有，我们不会。”梁声昀转动杯口，终于抬手啜饮一口。
“家庭中每一个成员的行为思想都至关重要，我和妈妈不会让事情变成这样，你也根本不是那一类家长，至少在我不知道跟你说些什么的时候，你主动找我，问我怪不怪你，会这样同人平等交流的父亲，也不会让家庭走向面目全非的境地。”
梁沣知道他其实还是在说祝西栾。
“西栾家里人控制欲太强了，这也是我不希望你们……的缘故之一，能做朋友，做不了伴侣。”
“之一。”梁声昀淡淡道，并非询问，只是平静地重复这两个字。
“本质的原因，还是性别吧，否则，你会想着怎么帮人解决其余问题，而不是借题发挥。”
“......是。”梁沣承认。
“你一直都没再回过家，是生我气我知道，但总得有消气的那一天。”
梁声昀不否认这件事：“我本来可以明天直接去墓地，提早一天过来，是想拿照片。”
“什么照......”
“加州时的照片。”
梁沣：“......”
“你小时候很喜欢他，后来对他也特别好，我想在西栾心里，你一定和其他别的父母辈朋友不同......我没有问过，但照我对他的了解，他应当拿你当一个很好很好的叔叔。”
“但你明知他的困境，却还是在那个时候选择伤害了他，对他来说，性质大概同他父母亲或者舅舅带给他的伤害差不多，他一定很痛。”
“那天，那天呀.....”梁沣不敢看梁声昀。
祝西栾面色白得吓人，好似随时就会横躺下抬进医院，梁沣明知这一点，却还是说尽了不中听的话。
梁声昀想过也许父亲会对他们之间的感情有一点儿意见，只一点儿，不会多，就跟他从前不肯去文远上班的程度差不多，但他没想到父亲会越过他直接找西栾。
“我不该让他一个人面对你，西栾是因为我而被伤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