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忱卯
池岁雨被说得耳热，但无法拒绝：“去。”
*
周六下午两点，谢尹江的车停在池岁雨公寓楼下。池岁雨下来的时候穿了一件干净的卫衣，他出国前买的，最新最好看的一件。
拉开车门坐进副驾，谢尹江看了他一眼，说：“今天穿得很漂亮。”
池岁雨把脸往车窗那边偏了偏，“师兄你也是。”
又叫上师兄了。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拐进了UCLA校园北边一片他没怎么来过的区域，停在一栋低矮的建筑前面。建筑外墙贴着米色的石材，入口处挂了一块不大的牌子，写着“UCLA Marine Biology Teaching Collection”还是什么的，池岁雨没看清，谢尹江已经停好车了。
“水族馆？”池岁雨问。
“标本馆加活体展示。不大，但东西挺全的。”谢尹江拔了钥匙，“室内，不下雨。”
池岁雨跟着下了车，走进那栋建筑。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几排齐腰高的玻璃缸沿着墙壁排开，缸里打着蓝白色的灯，水草在水流里轻轻摆。
有活的三刺鱼，也有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墙上挂着各种鱼类行为图谱和进化树示意图。整个空间很安静，只有过滤系统嗡嗡的低响。周六下午没什么人，除了他们俩，就只有一个工作人员在前台看手机。
好美。
池岁雨特别喜欢这里。
池岁雨走进去之后步子就慢下来了。他蹲在第一个缸前面看了一会儿，里面是淡水型三刺鱼，雄鱼在护巢，对着靠近的雄鱼展开棘刺。
池岁雨看了一会儿，自言自语似的说：“这条雄鱼护巢行为强度很高，但附近没有雌鱼，它对着自己的倒影在驱赶。”
“缸壁太干净了。”谢尹江站在他旁边，“反射率太高，鱼把自己的倒影当入侵者了。”
“实验室的缸也这样。我上次那个海洋组的雄鱼，对着缸壁顶了三天，把嘴顶破了。”
“你给它贴了不反光的背景纸没有。”
“贴了。贴完之后它改对着水面顶，顶自己倒影。”
谢尹江笑了一声：“三刺鱼就是这样。领域性强的个体分不清影子跟实物。”
两个人沿着缸一排一排看过去。池岁雨看得慢，每个缸前面都要蹲一会儿，嘴里嘀嘀咕咕地分析鱼的行为。
“这条状态不太好，鳍夹着”
“这个密度太高了，得分开养”。
谢尹江走在他旁边半步远的位置，没怎么说话，但池岁雨每次嘀咕完偏头看他的时候，他都会点一下头或者接一句。
走到最后一个缸前面的时候，池岁雨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师兄，你有没有觉得这条鱼像陈师兄。”
缸里是一条圆滚滚的河豚，趴在缸底一动不动，两只眼睛隔得很开，表情呆滞。谢尹江看了一眼：“哪里像？”
“就这个表情。你喊它它也不动，你再喊它它才慢慢挪一下。”
“陈一鸣听见你说他像河豚会不高兴的。”
“才不会呢，陈师兄会跟我讲河豚的神经系统比三刺鱼复杂，以便向我们炫耀他很聪明。”
谢尹江笑出了声。池岁雨蹲在缸前面也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他笑着笑着忽然注意到谢尹江没在看鱼。
谢尹江站在他旁边，侧着身子，目光落在他脸上。池岁雨抬头的时候正好对上他的视线，两个人的距离很近，池岁雨蹲着，谢尹江站着，池岁雨得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蓝白色的缸灯从侧面照过来，把谢尹江的轮廓映得柔和。
好帅。
不行，池岁雨，你不能被外表迷惑。
池岁雨正做着思想斗争，谢尹江忽然靠近：“那小孩能不能评价一下，哪条鱼像你谢师兄？”
池岁雨蹲在那儿，仰着头看他，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缸里的河豚慢悠悠地挪了一下，撞到了缸壁，又弹回去。池岁雨把视线收回到鱼身上，耳朵尖红得跟缸里的红灯鱼有一拼。
“我不知道。”他说，“你这样我以后不敢跟你一起看鱼了。”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因为你一直在勾引我！
池岁雨把脸埋进膝盖里，闷声说了一句：“师兄你别说了。”
谢尹江在他旁边蹲下来，轻轻拍了拍池岁雨后脑勺：“起来。前面还有一排标本。”
“让我蹲一会儿。”
“腿麻了？”
“麻了。”
谢尹江伸手拉他起来，扶着他的胳膊肘，等他把腿站稳了才松手。池岁雨站起来之后走了两步，腿确实有点麻，谢尹江放慢了步子等他，两个人并肩往标本区走。
回去的路上池岁雨坐在副驾驶里，看着车窗外洛杉矶下午的阳光照在路边的树上，忽然说：“师兄，下次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
“超市。”
谢尹江偏头看了他一眼：“超市？”
“嗯。你上次买的那个超纯水牌子，我看了一下，他们出了好几种口味的，有樱桃味的、有葡萄味的、还有那个，就是那个有电解质添加的那个系列，我一直想尝尝但没舍得买。”池岁雨说得很快，说完之后自己愣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这段话暴露了什么，补了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那个水挺贵的。”
谢尹江看着前面的路：“周六下午来接你。带你去超市。”
“师兄你不用专门接我，我坐公交……”
“我接你。”谢尹江说，“你想买什么口味都行。我请。”
池岁雨靠在座椅上，把卫衣帽子拉起来兜住头，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半张脸。但他忘了车里有后视镜，谢尹江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他压不住的嘴角。
“师兄。”帽子底下传出来闷闷的声音。
“嗯。”
“那个论坛上的帖子。”
“嗯。”
“你说你在追我。”
“嗯。”
“那你追人的方式就是带我看鱼、请我喝超纯水、然后送我回家？”
谢尹江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你有什么意见。”
“没有。”池岁雨把帽子拉下来一点，露出眼睛看着他，“我就是觉得你这个人追人追得好正经。”
“那你说什么叫不正经的？你现在已经在我车上我，我是不是该把你带回家？”谢尹江俯下身，呼吸喷洒在池岁雨面颊上。
池岁雨心跳到了嗓子眼：“师兄……”
谢尹江坐直了，说：“开玩笑的，和池师弟请教一下，我应该怎么追你？”
池岁雨莫名有点儿遗憾，刚刚谢尹江差一点就能亲到他了，他破罐子破摔：“我也不知道。我又没被人追过。”
“那就慢慢来。”谢尹江把车拐进池岁雨公寓楼下那条街，“反正我时间多。”
车停在楼下之后池岁雨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副驾驶里，手放在安全带上，按了一下扣子没弹开，又按了一下。谢尹江侧过身来，越过他的身侧帮他把安全带的扣子按开了，动作很自然，按完之后没有立刻退回去，侧着身待了一秒。
池岁雨抬眼看他的时候，两个人之间大概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谢尹江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让池岁雨觉得他可能想做什么，但最后谢尹江只是伸手在他头顶拍了一下：“到了，上去吧。”
池岁雨下了车，关上门，弯腰从车窗看着谢尹江：“师兄下周六。”
“嗯哼～”
“师兄别迟到。”
谢尹江说：“当然，我恨不得早到。”
池岁雨朝他挥了挥手，转身进了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谢尹江的车还没走，车窗摇下来一半，能看到他搭在方向盘上的胳膊。池岁雨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师兄你到家跟我说。”
回复：“好。你晚上吃什么。”
“冰箱里还有你上次带的那个三明治。”
“热一下再吃，别吃凉的。”
“知道了知道了。”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开始相互报备了。这是个危险的信号，池岁雨察觉到了，他的单身生活似乎要不保了。
池岁雨把手机揣进口袋，往楼上走，忽然手机叮咚一声。
池岁雨拿起一看。
是谢尹江发来的消息����
“怎么办呢学弟，才分开一会儿，师兄现在就迫不及待地想约你出门了。”
可恶，谢尹江是个勾人心思的坏蛋。
第11章 可那天雨很大
十一月底，姜晓棠提议去海滩。
“再不去海边就冷了！”她在群里连发了三个沙滩表情，“大家都多久没有聚了，一个都不许跑。”
陈一鸣：“我周六要跑代码。”
姜晓棠：“代码什么时候都能跑。”
陈一鸣稳定发挥：“海又不会跑。”
姜晓棠反击：“你也不会跑，所以你来。”
池岁雨看着群里刷屏，回了一个“好”。然后他打开天气预报看了一眼周六的天气。
晴天。
他松了口气，回完消息把手机放下。谢尹江在群里回了句“我去”，姜晓棠发了个礼花表情。
*
周六早上九点，两辆车在生命科学楼门口集合。姜晓棠开车载陈一鸣和两个本科生，谢尹江开自己的车载池岁雨，PI说家里有事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