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忱卯
作者有话说：
五万字的纯爱小甜饼，双洁睡前故事，日更到完结。
第2章 论坛谣言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池岁雨站在公寓门口，仰头看天。
云很厚，低低地压着，像一块没拧干的抹布。他书包侧袋里插着一把折叠伞，黑色，伞骨有一根去年就断了，他用胶带缠过一圈，缠得不太好，收伞的时候得用两只手使劲按着才能卡住，不过还是得用。
从被断供那天起，他包里就没缺过伞，哪怕是洛杉矶这种一年下不了几场雨的地方。他的身体不给他侥幸的余地。
到实验室的时候天还是阴的，没下。池岁雨把伞从侧袋里抽出来检查了一下，胶带缠的那根伞骨又歪了一点，他用手掰了掰，勉强掰正，塞回去，坐到工位上开始标录像。
下午三点，雨来了。
起初是细密的，后来变大，砸在窗户上啪啪响。姜晓棠从工位上站起来看了一眼窗外，用那种“我就说吧”的语气喊：“昨天谁没带伞？”
池岁雨没抬头，拍了拍书包侧袋：“带了。”
“你那个缠胶带的？”
“能用就行。”
“你那根断伞骨撑着的时候会往外戳，别扎着手。”
“知道了师姐。”
五点半，陈一鸣走了。六点，姜晓棠也走了，走之前又叮嘱了一遍“你那个破伞不行就等雨小点”。池岁雨应了一声，等实验室只剩他一个人的时候，把最后一段录像标完，保存，关电脑，收拾书包。他走到一楼门厅，把书包侧袋里的伞抽出来，攥着伞柄按了一下按钮。
伞面弹出来一半，卡住了。那根缠着胶带的断骨往外一折，整把伞歪成了一个不对称的、收不拢也撑不开的形状。
池岁雨用两只手去掰，断骨那截胶带松了，伞面软塌塌地垂下来，像一只翅膀折了的鸟。他又试着按了两下按钮，伞柄发出咔哒一声，彻底卡死了。
池岁雨站在玻璃门后面，手里攥着一把坏掉的伞，看着外面五十米长的路。从生命科学楼到公交站要穿过一个小广场，没有任何遮挡。雨没有变小的意思，风把雨点斜着往门厅的玻璃上甩，水痕一道一道往下淌。
他先在门厅里站了一会儿，把伞重新收拢，啊，收不拢，只能勉强捏着伞骨让它合在一起，塞回包里，打算等雨小一点再冲。
可是天气预报说下到晚上十点。他又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公交时刻表，下一班十五分钟后到，再下一班二十五分钟后。从这里跑到公交站要二十秒左右，二十秒的雨落在头发上、手背上、后颈上。
他想起上个月在超市门口被洒水器扫到脚踝时那种从骨头里泛上来的痒，想起更早以前在养父母家那个雨天，他站在门口，雨水打在身上，没有人递伞过来。他深吸一口气，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帽子兜起来，攥紧书包带子，在心里数了三、二����
“池岁雨。”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他回头，谢尹江从楼梯间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深蓝色的长柄伞，伞面很大，收着的时候像一根短棍。他穿着今天早上那件灰色卫衣，袖子挽到小臂，看了一眼池岁雨捏在手里的那把伞。
“坏了？”谢尹江问。
“……嗯。弹不开了。”
谢尹江没问“你怎么不买把新的”，也没说“你怎么不早修”。他把自己的伞按开，往池岁雨那边递了递：“我往北走，你呢。”
池岁雨愣了一下。他公寓在靠北边那个方向。
“我也……北。”
“那走。”
两个人走进雨里。伞很大，但两个人站进去之后空间就变得刚好，肩膀之间隔了不到一拳。谢尹江把伞往池岁雨那边偏了偏，池岁雨整个人在伞下，谢尹江的左肩露了一截出来，深灰色的卫衣布料上很快洇开一片更深的水痕。
“师兄你伞偏了。”池岁雨说。
“有吗？”谢尹江真切地疑惑。
“你左边好像肩膀湿了��。”
“一点点，没事。”
池岁雨往他那边靠了靠，肩膀碰到谢尹江的上臂。走了几步，谢尹江开口了：“你那把伞，明天我帮你看看。伞骨断了用胶带缠不牢，得换一根。”
“不用不用，我自己����”
“我工位抽屉里有工具。你明天带过来。”
池岁雨看了他一眼，谢尹江的表情很平常，像在说“明天记得带样品”一样随便。池岁雨把“太麻烦你了”咽回去，点了点头：“……好。谢谢师兄。”
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两个人走了一段，没说话。谢尹江先开口问：“你最近实验排得紧不紧。”
“还行。把适应期改到七十二小时之后，数据稳多了。陈师兄说得对，鱼在浑浊组前两天就是不动，第三天开始才试探性地游。”
“嗯。三刺鱼对新环境的探索策略本身就是一种行为表型。有的个体先冲再评估，有的先等再试探。你那些鱼属于后一种。”
“对，而且我发现浑浊组的鱼伸鳍的时候频率更慢，但每次伸出去停留的时间更长。感觉它们不是在犹豫要不要探索，是在用一种更谨慎的方式探索。”
谢尹江点了一下头：“这个观察不错。回头可以量化一下‘伸鳍-回缩’的潜伏期，跟清水组做对比。如果差异显著，你的预实验就能扩成一个独立的课题了。”
池岁雨抬头看他：“师兄你觉得这个能做？”
“能做。而且值得做。”谢尹江的语气很平常，“但别急着扩，先把预实验重复一遍。三刺鱼的行为个体差异很大，你第一批样本量太小，得排除个体效应。”
“好，我下周排第二批。”
雨斜了一点过来，谢尹江把伞又往池岁雨那边歪了歪。池岁雨这次没说话，只是往他那边靠了靠，让两个人的肩膀真的贴在一起。谢尹江的卫衣湿了，有一点凉，但体温隔着湿布还是透了过来。走了一会儿，谢尹江问：“你住这边多久了。”
“开学才搬过来的。之前住学校宿舍，暑假到期了，得自己找房子。”
“一个人住？”
“嗯。挺好的，清净。”
谢尹江没接话。又走了一段，他说：“你家里人不在这边？”
池岁雨的步子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语气也保持得平稳：“嗯，在国内。”
“过年回去？”
“不一定，看机票。”
他说“看机票”的时候声音里没什么破绽，但谢尹江注意到他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谢尹江没再问家里的事，把话拐了个弯：“你那个房子租约签了多久。”
“一年。”
“到期之前如果有什么问题����房子的事、钱的事、实验上的事����可以跟我说。我在这边待得久，认识的人多一点。”
这话说得很轻，轻到池岁雨不用立刻回答，轻到他可以假装听不懂里面的好意。但池岁雨听懂了。他把脸往伞下面缩了缩，闷闷地说：“好。谢谢师兄。”
“你今天说了几次谢谢了。”
“……习惯了。”
“不用习惯。”
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雨小了一些，但还在下。池岁雨站在门廊下，从包里掏钥匙，谢尹江收了伞，在台阶上把伞上的水甩了甩。
“师兄你回去路上小心。”
“嗯。上去吧。”
池岁雨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师兄，你那个伞����你回去别又把伞往自己那边歪了。”
谢尹江把伞靠在肩膀上，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知道了。下次换把更大的。”
池岁雨进了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谢尹江还在楼下站着，低头看手机，伞尖拄在地上，雨打在他左肩那块深色的水痕上。过了一小会儿他才转身走了，不紧不慢的，伞在雨里像一朵移动的深蓝色的蘑菇。
池岁雨回到公寓，关上门，站在玄关先把外套脱了，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袖口是干的，肩膀是干的，后颈也是干的。他把手伸出来，手背干干净净，没有红疹。裤腿卷起来看了看脚踝，正常。呼吸顺畅，胸口没有发紧。
他靠着玄关的墙慢慢蹲下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没起疹子。
以前淋到雨，哪怕只是一小片皮肤沾到雨水，几分钟之内就会开始起红疹，从接触的地方往外扩散，痒得钻心，严重的时候呼吸变浅，像有人拿湿毛巾捂住了口鼻。
所以他从不敢淋雨，从不敢碰没干透的伞，从不敢在雨天出门不带伞，今天他带了，但伞坏了。他站在门厅里准备冲出去的时候，身体已经提前开始发紧了。
但今天有人给他撑伞了。
他蹲在玄关想了半天。想起上个月在超市门口被洒水器扫到脚踝时起了疹子，想起更早以前在养父母家那个雨天，他站在门口，雨水打在身上，没有人给他递伞。
他的身体把“雨水”和“被丢下”连在了一起。但今天有人把伞偏到他这边，有人问他实验排得紧不紧，有人跟他说“不用习惯说谢谢”，有人说明天帮他修伞。
池岁雨站起来，把外套挂好，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水开的时候他盯着壶嘴冒出来的蒸汽发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谢尹江湿掉的左肩，想那把深蓝色的伞，想自己往他那边靠的时候闻到的洗衣液味道，想他说“家里人不在这边”的时候自己攥紧书包带子的那只手。
他端着热水坐到床上，打开手机刷了一下。课题组群里有条未读消息，姜晓棠发的，一个截图加一串感叹号。
截图是UCLA中国学生论坛的匿名版块，帖子标题写着：“生科楼那对是不是在谈啊？雨天共伞，伞全歪一边，我嗑到了”。
底下跟了二十几条回复。有人说“哪个哪个”，有人说“我昨天也看到了，高个子那个撑伞，矮个子那个走旁边，全程伞没歪回来过”，有人说“生科那么多对情侣你们说的是哪一对”，有人回“就博后带研一那一对，灰色卫衣那个，矮个子长得挺可爱的”。
姜晓棠在群里连发了三个尖叫表情：“@池岁雨是你吗？？？？”
陈一鸣回了一个：“照片看了，伞确实歪得很有诚意。”
池岁雨盯着屏幕，嘴里的热水差点呛出来。他把截图放大看了看，照片拍的是他和谢尹江的背影，雨幕里那把深蓝色的伞明显偏向右边，谢尹江左肩淋着雨，他整个人缩在伞下面，只露出一个后脑勺。
他锁了屏幕，把手机扣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装死。
过了一分钟他翻过身来，又看了一眼帖子。有人在下面回了一句：“研一那个是不是就是那个特别可爱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那个？”
底下有人跟：“对对对就是他，我上过他的本科实验课，人超好，还给本科生带糖。”
池岁雨把手机彻底关机了，拉过被子蒙住了头。被子里面闷闷的，他的耳朵尖在发烫。
他和谢尹江共事了那么久，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下次见面一定会非常尴尬。
第3章 对后辈的关爱
池岁雨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就到了实验室。
他特意来这么早，是想趁没人把伞放到谢尹江工位上然后溜回自己座位，假装这件事已经办完了。
结果一推门，谢尹江已经坐在里面了，电脑开着，听见门响抬了下头。
“这么早。”谢尹江说。
池岁雨手足无措：“师兄你更早。”
“我一向这个点。”谢尹江朝他工位旁边那把空椅子抬了抬下巴，“伞呢。”
池岁雨把手里那把坏掉的折叠伞递过去。谢尹江接过去看了看，他用手指摸了摸那根断骨，胶带底下露出锈迹。
“锈了。伞骨是铁的还是钢的？”
“不知道。买的时候挺便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