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忱卯
谢尹江秒回：“好。”
池岁雨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来，又翻过来看了一眼那个“好”字。
窗外的太阳已经出来了，洛杉矶早上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在工位上切出一条一条的光带。他咬着包子，觉得自己这周过得挺累的，但好像也没那么累。
是因为雨停了吗？他猜不是。
第5章 聚餐宴
周五晚上，课题组聚餐。
地点是Westwood一家韩式烤肉，PI选的，PI请客，不过他本人只待了四十分钟，吃了几筷子肉，喝了一杯啤酒，说家里孩子还等着他回去辅导数学作业，把卡留在前台就走了。
走之前拍了拍谢尹江的肩膀：“你看着他们点，别让他们点太多酒，上个月姜晓棠喝多了在走廊上唱越剧，隔壁组投诉了。”
“那是陈一鸣先唱的京剧。”姜晓棠从菜单后面抬起头。
“我只唱了一句。”陈一鸣说。
“你唱了一句，我唱了一出。你比我多一句都算你赢？”
谢尹江把菜单从姜晓棠手里抽走：“行了，先点肉。”
池岁雨坐在长桌靠里的位置，旁边是姜晓棠，对面是谢尹江。
烤肉盘端上来之后桌子就乱了，夹子、剪刀、生菜、小碟子到处传。姜晓棠负责烤五花肉，陈一鸣负责烤牛舌，池岁雨负责吃。他吃得慢，嚼东西的时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姜晓棠看着就笑：
“小池吃东西跟兔子似的”。
池岁雨羞臊，嘴里塞着生菜包肉含含糊糊地说：“师姐你别看我吃。”。
姜晓棠越说越带劲：“我就看！”。
谢尹江坐在对面翻肉，翻着翻着夹了一块烤好的牛舌放到池岁雨碗里。小孩儿抬头看他，谢尹江没抬头，还在翻下一块。姜晓棠看到了，用胳膊肘撞了一下池岁雨，挤了挤眼睛。
吃到后半程，桌上开始上酒。除了池岁雨，几乎所有人都点了啤酒。姜晓棠举着杯子跟陈一鸣碰了一下，两个人碰完杯转头看池岁雨。
“小池你喝什么。”姜晓棠问。
池岁雨神色有点不自然：“……我喝水就行了。”
陈一鸣插话：“上次你也说酒精过敏，真的假的？”
池岁雨结巴：“真的。过敏。”
姜晓棠叹了口气：“行吧。那你喝水，我们喝。”她把菜单翻到饮料那页，给池岁雨点了一壶热玉米茶。
过了一会儿，陈一鸣喝到第三杯，脸红得跟实验室的溴酚蓝似的，说话开始大舌头。
他从桌子那头探过来，手里攥着个冰啤酒杯，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淌。他本来是想跟池岁雨碰一下玉米茶，手伸过去的时候杯子歪了，冰凉的杯壁直接贴到了池岁雨搁在桌面上的小臂上。
池岁雨整个人弹了一下，速度很快，幅度大得把旁边的姜晓棠都吓了一跳。
杯子从他手臂上滑开，池岁雨把手抽回来缩到胸口前面，另一只手攥着被碰到的位置，脸上那个笑勉强维持着，但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慌乱。
“哎小池你咋了。”陈一鸣被他的反应弄得清醒了三分。
“没事没事，冰了一下，太凉了。”池岁雨把那只手放到桌子下面，语气很轻松，“陈师兄你手也太凉了。”
姜晓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把桌上的餐巾纸递了过去。池岁雨接过来擦了一下手臂。
谢尹江从对面站了起来。他什么都没说，绕到陈一鸣旁边，把那个冰啤酒杯从他手里抽走放到桌子另一头，然后拿了个干净的小碟子装了两块刚烤好的肉放到池岁雨面前：
“吃这个。刚烤的，不凉。”
池岁雨抬头看了他一眼。谢尹江已经转身走回对面了。陈一鸣还在迷糊，被姜晓棠拍了一下后脑勺：“你喝多了就消停点。”
聚餐结束的时候快十点了。陈一鸣被姜晓棠扶着出了门，嘴里念叨：“我刚才是不是把小池吓到了”。
“你明天醒过来给他道个歉。”
两人上了一辆Uber走了。PI的信用卡被谢尹江拿去结了账。
池岁雨站在餐馆门口等车，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夜风一吹，洛杉矶十月的晚上有点凉。谢尹江从里面出来，手里拎着池岁雨落在椅子上的围巾，递给他。
池岁雨接过，毛茸茸的兔毛围巾触手柔软，让他安心了许多：“谢谢师兄。”
“不用谢。”谢尹江问，“你车还有多久。”
池岁雨慢吞吞地说：“三分钟左右吧。”
谢尹江他自己的车就停在隔壁停车场，但他没走，靠在路边的栏杆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街上没什么车的路。
“刚才陈一鸣那个杯子，”谢尹江开口，“你反应挺大的。不喜欢凉的？”
池岁雨把围巾往脖子上绕了一圈，低着头系：“嗯，不太喜欢。冰的碰到皮肤会不舒服。”
谢尹江：“一直这样？”
池岁雨低着头：“一直这样。”
谢尹江没再追问。沉默了几秒，池岁雨以为这个话题过去了，正在心里松一口气，谢尹江又开口了：“你酒精过敏也是真的？”
“真的。”
“那上次聚餐你喝的是什么？”
池岁雨愣了一下。上次聚餐是一个月前，欢迎新生的那顿，谢尹江好像给他递了杯啤酒，他没太注意。
池岁雨不说话了。
“嗯。”谢尹江说，“你当时说谢谢师兄然后接过去。但你一口没喝，后来趁我不注意倒花盆里了。”
池岁雨的脸僵了一下。他以为自己做得挺隐蔽的。
池岁雨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里飞速运转在找补，但谢尹江没给他找补的时间，继续说：
“你可以直接拒绝我，不用表面上装作很听话，背后偷偷倒酒，你直说了我又不会怪你。”
池岁雨站在旁边听着，手指攥着围巾的穗子捻来捻去。
“……我知道了。师兄，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我说了没怪你。”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不用太怕我，不喜欢的就直说，不用太照顾别人。”
池岁雨不服气：“我哪有。”
“你有。”谢尹江说，“你刚才被陈一鸣冰到的时候，先笑了一下，才把手缩回去。你的第一反应是让别人觉得没事，第二反应才是自己疼。这个顺序以后可以改一改。”
池岁雨站在夜风里，被他说得哑口无言。他从来没被人这样拆解过，像一条鱼被翻过来，肚皮朝上，鳞片在灯底下照得清清楚楚。但他没有觉得被冒犯到。
“师兄，”他小声说，“你平时在实验室是不是光看我了。”
谢尹江顿了一下。非常生硬地转移话题：“上车。你Uber到了。”
池岁雨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车确实到了，停在马路对面。他走过去两步，又回头，谢尹江还站在栏杆那儿。
“师兄你明天来实验室吗。”
“上午来。跑个数据就走。”
“那我明天给你带早饭。”池岁雨说完就跑了，穿过马路钻进Uber后座，没给谢尹江拒绝的机会。
莫名其妙的脸上有点热，池岁雨慢吞吞地解围巾。
Uber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空调温度合适吗？”
“合适。谢谢。”
池岁雨他掏出手机给谢尹江发了条消息：“师兄，你回家了吗。”
回复：“我上车了。你到了说一声。”
池岁雨：“好。”
池岁雨打出去，又觉得自己太冷淡，把句号换成了感叹号，末了又加了一个可爱的小考拉趴树树睡觉的表情包。
谢尹江：“好。明天不用带早饭，多睡会儿。”
池岁雨：“可是我已经想好做什么了！”
谢尹江：“那你晚点儿，我十点才到。”
池岁雨：“那我也十点到。”
谢尹江回了一个好。
池岁雨半天才琢磨出来不对劲，谢尹江几点到他也几点到，别人看见了不是会误会吗？可是对话已经结束了，再特意过去说一声他不想和谢尹江一起到显得超奇怪。
池岁雨把手机揣回口袋，看着车窗外洛杉矶的夜景在玻璃上流过。
他鬼使神差又打开了论坛，忽然看见有人扒谢尹江的身世。
他从前不关注这些，不了解名牌，看见别人扒才知道谢尹江身上一件看起来普普通通不起眼的外套值他一个月房租。
池岁雨心口有些说不出的闷，洗过澡倒头要睡，夜里却失眠了。
像谢尹江这种有钱人家的正经婚生子，知道他的身份之后是不是也会像他以前交的朋友一样远离他？
池岁雨叹了口气，他想这本来就是人之常情，即使如此也不能怪谢尹江，他不能道德绑架谢尹江，如果有朝一日真的暴露，谢尹江做什么都和他没关系。
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第6章 原则不批
周一早上，池岁雨迟到了。
组会九点开始，他九点二十才冲进实验室，头发没梳，卫衣穿反了，被姜晓棠指出来，他赶紧躲进厕所换回来。
进会议室的时候PI已经讲到了第四页PPT，池岁雨从后门溜进去坐在最后一排，谢尹江坐在前排靠右的位置，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组会结束之后池岁雨想溜，被谢尹江在走廊上截住了。
“你最近怎么回事。”谢尹江问。
“什么怎么回事。”
“上周三组会你迟到了十二分钟，今天二十分钟。你以前没这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