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忱卯
谢尹江“嗯哼”了一声，听到池岁雨这样叫他，心情愉悦。
池岁雨问：“是你买的吧？”
谢尹江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否认：“饮水机的水你又不喝。”
“唔。”
池岁雨真的怀疑谢尹江一天到晚都在看自己了！怎么连他喝水这种细节都能注意到！
“师兄你不用专门买这个。我自己会带。”
“你带的那点水够喝一天的？你一天在实验室待十个小时，一瓶水够什么。”
“那也不用你来……”
“池岁雨。”谢尹江把手从键盘上拿开，转过来看着他，“一箱水多少钱，你跟我算这个？”
池岁雨不说话了。他站在工位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表情有点别扭，像是觉得不该被这样照顾、又不知道怎么拒绝。
谢尹江看了他几秒，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回去干活。下周三之前把那两组的数据清完。”
提到任务池岁雨便不胡思乱想了，像是只有这样才能表现出他没有白喝谢尹江投喂的水。
他像只骄傲的小孔雀：“师兄我昨天就清完了。”
“那就清下一组。”
池岁雨回去坐下了，但过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去饮水机旁边拿了一瓶超纯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朝谢尹江的方向举了举瓶子。
池岁雨满脸都写着“我喝了我喝了我喝了我喝了”
谢尹江低头看数据，以此来掩饰他嘴角压不住的笑。
那天晚上池岁雨走了之后，谢尹江没有马上走。他坐在工位上，打开浏览器，翻了几个标签页。
“water-induced urticaria psychological component”（水源性荨麻疹的心理因素）
“aquagenic urticaria vs conditioned aversive response”（水源性荨麻疹vs条件性厌恶反应）
“trauma-related water aversion treatment”（与创伤相关的水厌恶治疗）
他翻了几十篇文献，越看越觉得池岁雨的情况跟教科书上写的不太一样。经典的水源性荨麻疹对任何水都会反应，包括纯净水，免疫机制明确，抗组胺药有效。
但池岁雨对超纯水和纯净水完全没问题，只对含有杂质的水起反应，而且严重程度跟“水的来源”相关，雨水比矿泉水重，河水比雨水更重。这个模式更像是一种条件化的应激反应，跟童年创伤事件形成了某种绑定。
他在医学院的数据库里找到一篇个案研究，讲的是一个有类似表现的患者，经过认知行为治疗和系统脱敏之后症状显著缓解。文章结论写得很谨慎：“对于非典型水源性过敏表现，建议评估心理创伤因素并考虑联合心理干预。”
谢尹江把这篇下载下来存到了桌面上。然后他靠回椅背上，想了想怎么跟池岁雨开口。
不能开门见山让池岁雨去看心理疾病，以池岁雨的性格，第一反应肯定是对他毕恭毕敬地笑一笑，说“没事，我习惯了”，然后溜之大吉。
他得找个合适的时机，让池岁雨主动寻求帮助。
他还没想好怎么开口，池岁雨第二天自己撞上来了。
那天下午池岁雨在实验室标录像，标到一半手边那瓶水喝完了，他站起来去饮水机旁边拿新的。经过谢尹江工位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谢尹江没关屏幕，桌面上那几篇文献的标签页排成一排，标题全是英文的，池岁雨扫了一眼，看到“water-induced”和“psychological”两个词。
他脚步停了一下。
谢尹江正在跟姜晓棠在走廊上说话，没注意到他。池岁雨站在工位旁边看了两秒屏幕，把标签页的内容记了个大概，然后默默拿了瓶水走回自己工位，坐下来继续标录像。标了五分钟，一个代码都没标上去。
谢尹江回来的时候池岁雨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让谢尹江知道池岁雨看到了。
“师兄。”池岁雨先开口了。
“嗯。”
“你查我。”
谢尹江没装傻，坐回椅子上，把屏幕转过来对着他：“查了。你那个过敏不太典型，我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的。”
池岁雨看着那些文献标题，抿了一下嘴唇：“你查了多久。”
“没几天。”
“查到什么了。”
“查到你这个可能不是纯粹免疫的事。可能跟心理因素有关。”谢尹江说得很平，没什么修饰，“有一篇个案报告说心理干预对类似症状有效。”
池岁雨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谢尹江没催他，等他自己说。
“我知道。”过了一会儿池岁雨说，声音不大，“我以前看过医生。国内的时候。医生说可能跟小时候的事有关，建议我看心理科。但我那时候没去。”
“为什么没去。”
“因为我觉得没到那个程度。就是碰了水会起疹子，躲着点就行了，又不影响活着。”池岁雨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涩，“而且看心理科挺贵的。”
谢尹江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说：“UCLA学生有保险，CAPS心理咨询免费。”
池岁雨抬起头来：“师兄你连这个都查了。”
“顺手。”谢尹江说，“不强制。你不想去我不逼你。但你要是愿意试，我可以陪你去第一次，帮你约。”
池岁雨坐在那儿想了很久。实验室里循环泵嗡嗡响着，隔壁姜晓棠在跟陈一鸣争论午饭吃什么，声音模糊地传过来。
他低头看着手背上已经褪干净的那片皮肤，想起身边的人和事都在变好，忽然就觉得自己也可以再尝试着去改变。
“我去。”他说，“但师兄你陪我去。”
谢尹江爽快答应：“行，我约下周二下午，那个点我没实验。”
池岁雨未卜先知：“你不用送我回来。”
“我顺路。”谢尹江说谎不打草稿。
池岁雨急了：“师兄你住的方向根本就……”
“我说顺路就顺路咯。”谢尹江耍赖皮。
池岁雨看了他一眼，没再争，把椅子转回去对着电脑，打开录像文件重新开始标。标了几帧之后他忽然说：“师兄，那篇文献你发我看看。”
谢尹江把PDF发到他邮箱：“看完了跟我说说你的想法。”
“好。”
那天晚上八点多，姜晓棠和陈一鸣都走了，实验室只剩他们两个。池岁雨还在标录像，谢尹江在旁边写论文初稿。中间池岁雨站起来去倒水，路过谢尹江背后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屏幕，论文密密麻麻的英文，Introduction写到一半，光标停在某一段的末尾。池岁雨顺手拿起谢尹江桌上那瓶喝了一半的超纯水，拧开盖子给他添了一点。
谢尹江抬头看他。
“你杯子空了一半。”池岁雨说，“你顺路我顺手。”
谢尹江低头看了看杯子里新加的水，又抬头看了看池岁雨。池岁雨已经走回自己工位了，坐下来继续标录像，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九点多的时候池岁雨困了，打了个哈欠，脑袋往旁边歪了一下，差点磕到桌角。谢尹江头也没回，伸手把他的椅背扶了一下，让椅子往自己这边偏了一点，正好靠在谢尹江的椅背旁边。池岁雨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困了就回去吧。”谢尹江说。
“再标五分钟。”
“你上次说这句话的时候弄到了几点？”
池岁雨心虚：“……”
池岁雨只得伸了个懒腰。他站起来收拾东西的时候谢尹江也关了电脑，拿了车钥匙。
“师兄你今天不是不用走这么早。”
“送你。走吧。”
以谢尹江最近送他回家的频率，谢尹江都快成他的专职司机了。
池岁雨背着书包跟在他后面出了实验室。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在尽头亮着。两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走廊上，脚步声一前一后地响。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池岁雨忽然开口：“师兄，谢谢你查那些。”
谢尹江按了一下电梯按钮：“查什么。顺手的事。”
“你每次都说顺手。”池岁雨站在他旁边，歪着头看他，“买水顺手，查文献顺手，陪我去咨询顺手，送我回家也顺手。你手也顺得太多了。”
电梯门开了，谢尹江走进去按了一楼，池岁雨跟进去站在他旁边。电梯门关上之后谢尹江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你觉得我为什么查呢？”
池岁雨被问住了，站在电梯里想了半天：“因为你对我好？”
“嗯。”谢尹江转回头看着电梯门上的楼层数字，“因为我对你好。”
电梯到一楼了，门打开，谢尹江先迈出去。池岁雨跟在后面，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因为我对你好。
这个答案好像没说完，但他又不知道后面该接什么。他快步跟上谢尹江，走在停车场里的水泥地上，晚上有点风，他把卫衣帽子拉起来兜住头。
于是一只蘑菇长在了停车场里。
谢尹江走到车旁边，先拉开副驾的门，站在旁边等池岁雨过来。池岁雨走到车门边的时候，谢尹江伸手把他帽子往下按了按，帽檐盖住了他半截眉毛：“风大。帽子戴好。”
池岁雨被按着帽子，仰头看了谢尹江一眼。车里的灯照在谢尹江脸上，谢尹江的长相优越，不然也不会成为风云人物，男人鼻梁高挺，眉眼深邃。
他心跳开始加速了。
“上车。”谢尹江说。
池岁雨钻进去，关上门。
谢尹江从另一边上车，发动了引擎，车子扬长而去。
作者有话说：
师兄：孔雀开屏ing
小雨：心动而不自知ing
第9章 偷拍照
池岁雨这段时间过得太幸福了，原本以为以后的生活会一直这样平平淡淡顺心顺意的，可世界总是在池岁雨感觉到越来越好的时候给他当头一棒。
池岁雨，你太得意忘形了。
他听到他的上帝对他说。
池岁雨后来复盘的时候想，如果那天他没在实验室待到那么晚、没跟谢尹江一起走，可能就不会有那张照片，也就不至于闹到后来的地步。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复盘为时已晚，他和谢尹江这段时间走得太近了，和风云人物走得这么近，他早该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周五晚上，一张照片出现在了UCLA中国学生论坛的匿名版块。帖子标题很朴素，就一行字：“生科那对，有人认识吗”。
配图是两个人从生命科学楼出来的背影，谢尹江走左边，池岁雨走右边，谢尹江手里拎着那把深蓝色的长柄伞，池岁雨背着书包，头微微偏着，像是在跟谢尹江说什么。
两个人靠得特别近，池岁雨几乎是靠在了谢尹江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