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杳杳一言
不知过了多久,沈韫章再度开口。
他声音低沉而沙哑,透出浓浓的疲惫,“愈儿,我再给你一次机会,重新回答我。”
乔愈打好的腹稿,却没能脱口而出。
因为他看见了帐顶有一枚红��字。
自两人成婚以来,别处的��字都渐渐脱落了,藕荷、芙蓉来打扫时见着,顺手便摘了去。唯独帐顶这一只,一直牢牢粘着。
才过去一年多,那红纸依然鲜亮如初,像是昨日才贴上去的。
沈韫章顺着他的目光抬头望去,也看见了那枚��字。他忽然想起乔愈穿着大红喜服、怯生生迈进沈家门槛的模样。那时乔愈才刚满十八,而他,还是个命不久矣的废人。
“愈儿,我们还没正经拜过堂。”
乔愈怔怔望着那枚��字,喃喃道:“拜谁呢?”
沈韫章正要开口,外头忽然响起书文的叩门声。
“少爷,少爷!”
书文急切道:“您快出来,老爷夫人带着三叔祖、五叔祖,还有二堂伯、四堂叔几位族里长辈过来了!”
沈韫章烦躁地啧了一声,单手解开领带,扔到一边,起身下了床。
他走到堂屋门口。
小厮提着灯笼分立两侧,暮色里的庭院灯火通明。沈如诲身后立着几位鬓发如雪的长辈,都是沈家一言能定族中是非的耆老。
岳瑛华站在侧边,神色担忧。
沈如诲说:“颐安,你出来。”
沈韫章不紧不慢,一步一步走下青石台阶。
“几位长辈都在此,我把话再说清楚。你同乔愈这桩婚事,本就是一场误会,一场瞒天过海的骗局,原本就作不得数。我为保全沈家名声,万般无奈,将乔愈记在你大哥名下。一来堵住外面的流言蜚语,二来,也能留他在沈家安身。”
沈如诲说完,几位族老纷纷颔首。沈如诲继续道:“你不知体谅为父这份苦心也就罢了,偏偏还执意不认。今日我便叫你亲眼看清,他如今,到底是不是你的侄子!”
沈如诲从方伯手中拿过家谱。
“沈愈入谱那日摆了宴,便是在这几位叔公、堂伯的见证之下,行完了族礼。”
沈韫章接过来,翻了翻。
的确有乔愈的名字,改成了沈愈,落在沈兆林那一脉之下,同沈兆林的一双儿女在一起。
而作为沈兆林的亲弟,沈韫章的名字也出现在这一页,只不过和乔愈之间隔了几道红线,仿佛几道遥不可及、难以跨越的鸿沟。
“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可质疑的?族中上下人尽皆知。你若还是执迷不悟,我明日便登报发声明,叫全城人都知道你与他的叔侄关系。”
门里的乔愈攥紧了自己的领口。
指尖用力到泛白。
沈韫章合上家谱,轻笑了一声。
“家谱,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亲手翻阅。”他抬眼望向沈如诲,语调平静,认真求证道:“爹的意思是,只要这册家谱在,乔愈就只能是我的侄子?”
“是。”
“我和他,就永远不能做夫妻?”
这话一入耳,沈如诲便觉一阵憎恶,眉头紧紧拧起,斩钉截铁道:“是。”
“那好办。”
沈韫章唇角勾出一抹浅淡的笑意,侧身伸手,接过身侧小厮手里的灯笼,又一把扯下小厮外头的布马甲,随手凑到灯焰上。
院里众人皆是一怔,无人猜得出他意欲何为。
火苗舔上粗布,转瞬间火势愈烧愈旺。沈韫章手一扬,将那本家谱扔进了熊熊火焰中。
“章儿!”岳瑛华失声惊呼。
沈如诲急忙命令下人上前去抢,沈韫章扬声一喝:“我看谁敢拿!”
火苗翻卷着,转瞬便将家谱尽数吞没。
三叔祖猛地跨上前半步,白胡子气得不住颤抖,他厉声呵斥:“沈韫章,你太过肆无忌惮!家谱是一族之根本,你怎敢����”
沈韫章截断他的话:“我怎么不敢?乔愈于我而言有多要紧,你们心里都清楚。今日既然各位长辈在此,我就把话都说清楚了。”
“乔愈,”沈韫章回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堂屋,“我绝无可能把他当成什么侄子,他这辈子,直到死,都只能是我的妻子。”
他话音一转,冷眼扫过院中众人:“另外,半年前的事,到底内情如何,是谁掳走乔愈,是谁里应外合,又是谁设计害得我当场昏死过去,我会一桩一桩,同所有人算清楚。”
“今日不在院里的人,最好求佛祖保佑他们能躲一辈子,我保证,绝不会手下留情。”
沈如诲面色涨得狰狞,几番欲言又止,最后只迸出一声怒骂:“孽子!你这个孽子,迟早要毁了整个沈家!”
沈韫章无动于衷。
他的荒唐放肆出格,令沈如诲颜面无光,父威扫地,可偏偏他又是唯一能撑起家业的子嗣,性格强硬,没人能与之抗衡。今晚的闹剧也只能草草收场,黯然落幕。
待所有人悻悻离开,西院终于恢复了往常的宁静。
沈韫章看着地上的灰烬,略略出神,良久之后才转过身,回到堂屋,却不见乔愈的踪影。
书文告诉他:“少奶奶出去了,他说,他心里有些乱,望少爷不要找他。”
.
乔愈来到了繁花巷子。
他透过外面的栅栏往里看了看,阮雁声还没有归家,他不想叨扰老人家,就蹲坐在门口的花坛边,抱着膝盖沉默地等待着。
直到不久后,一串脚步声踩着青石板路越来越近。
“乔愈?”
乔愈抬起头,看到了一身素白长衫的阮雁声。
阮雁声刚卸了脸上的油彩没多久,脸颊和鼻尖都被他擦得通红,但笑容依旧温柔,“你怎么来了?怎么不进去坐?”
“雁声哥,少爷回家了。”
只一句,乔愈的眼泪便夺眶而出。
“他回来你还不高兴?”阮雁声走上来,拿出帕子为了擦了擦脸,“哭什么?”
“我……我……”乔愈流着泪期期艾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把脸埋在臂弯里,许久才闷声说:“他就在我面前,我那么想念他,却不能靠近。他问我,我还要说那些违心的话,我……我不想说的,我好难受。”
阮雁声这才反应过来。
乔愈和沈韫章如今是叔侄的关系,这件事,除了沈家人,只有他知晓。
他和乔愈的友谊是从四个月前开始的。
四个月某一天,乔愈忽然出现在玲珑戏院,坐在一楼台前的位置,安安静静,从头至尾听完了他一出《英台抗婚》。
过两日,乔愈又出现了。
听得还是这一曲《英台抗婚》。
台上唱道:金山玉树有何用?难叫女儿来屈从。休讲孩儿不孝顺,都怪爹爹理不通。
再往后是:花轿匆匆出祝门,一心奔往梁山坟。生不能同衾成佳偶,死向坟前诉孤魂……
阮雁声在台上,纵然灯光大亮,仍旧能清晰地看到乔愈的眼角落下了两行清泪。
散场之后,乔愈还没有走。
阮雁声走过去问:“怎么哭了?”
乔愈胡乱抹了泪,笑了笑,说:“第一次来戏院的时候,刚巧错过您的《英台抗婚》,那时还觉得很遗憾,现在想来,那时就算看了,也是不懂的。”说罢,又是一串泪落下。
自那以后,乔愈便时常来玲珑戏院看他登台,二人往来渐多,交情一日比一日深厚。
“那你自己是怎么想的?”阮雁声问。
乔愈眸色怔怔。
阮雁声语重心长道:“旁人的闲言碎语,你觉得重要,才重要,若你觉得不重要,便无需顾及。”
“怎么能不顾及?”乔愈抱紧了膝盖,哽咽着说:“他是沈韫章,他是沈韫章……”若沈韫章是个普通富庶人家的公子也就罢了,偏偏他是沈半城的儿子,偏偏他行事那般张扬,这么多年都是邺州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阮雁声蹲下身来,重新擦去乔愈脸上的泪,他也束手无策。
感情的事外人是无从介入的,这半年来,乔愈经受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
沈家不许乔愈寄信给沈韫章。
乔愈起先试过,把写好的信交给陆君笙,不料半道上,信就被陆君笙的父亲拦下;辗转交到阮雁声手里,托他转交给陆贻明,最后还是在邮局门前被沈家的人截走。
中间还有一段时日,沈家干脆不准乔愈再来玲珑戏院,拿阮雁声登台的前程要挟他,才让乔愈断了寄信的心思。
这些事,不是一个十九岁刚上学堂的少年所能承受的。
阮雁声纵是满心怜惜,也不知如何安慰。
乔愈独自静静落了半晌的泪,才慢慢站起身,看向阮雁声,声音都哭哑了:“雁声哥,打扰你了,多谢你陪着我。我该回去了。”
“小愈,你这样子,撑得住吗?”
乔愈点了点头,“少爷见不到我,会动怒的。”
他独自走到巷口,抬手唤来一辆人力车,很快就回了沈宅。
方才沈韫章当众发作一场,到底起了作用,沿途无人再敢上前拦他。
只是府里的小厮丫鬟投来的打量目光,如同虫豸在皮肤上缓缓爬动,令他如芒在背。
他快步走向西院。
经过一段狭长的长廊,不知怎的,廊下的灯笼都灭了,四下昏暗,唯有月色斜斜落下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他的心底莫名浮起一阵不安,心口突突地跳,脚步不由得慢了几分。
忽然间,长廊尽头出现了一道高大的人影。
乔愈险些惊呼出声,定睛看清,才认出那是沈韫章。
“少、少爷。”
沈韫章立在阴影之中,冷声问他:“繁花巷子里和你说话,给你擦泪的人是谁?”
乔愈嗫嚅道:“是……是我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