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众 第122章

作者:常叁思 标签: 近代现代

常远给邵博闻打电话,本意是想吐槽或是抱怨几句,可那边的声音那样小,一听就是在开小差,他不想让邵博闻分心,只好强装镇定地挂了电话,走到厕所对面的洗碗池,洗手的欲望莫名其妙变得特别强烈。

冬天的自来水带着冰冷的恶意,剐过皮肤的痛感十足,常远的指尖很快从通红变成了乌紫,他使劲搓了搓,几乎没了知觉。如果邵博闻在这里,恐怕又该叨上了,先训一通说了冷水别沾,再夹到胳肢窝下面搞热传递。

在给何义城套上人渣的设定后,对于这人的言行,常远因为有了防备已经不会觉得震惊了,他可以翻来覆去地谴责何义城没有人性,可这有什么用?他都不敢明目张胆地表现出来,对方更是不以为杵。所以某一方面也可以说,是他们这种敢怒不敢言的人加重了何义城的肆无忌惮,反对的声音太少人就容易膨胀。

然后说完了何义城,那么他自己呢?

常远认真地在反省:王岳和我应该都是反对的,可他选择了沉默,而我离开了办公室?为什么?就因为工作?何义城足以让罗坤辞退我吗?即使可以,离开东联我会饿死吗?如果我保持沉默,良心会继续不安,还是忙会儿其他的就忘了?

可是说到忘,何义城的工作指导又开始在常远的脑海里回放。

“你们也别觉得我说话重,等上头不肯拨钱下来,你们就知道我不是在危言耸听了。上点心吧诸位,甲方乙方都是P19这条船上的人,共同克服共同进步,我的方法其实很简单,不需要你们付出多少,就是一天三五遍的,劝劝蓝景那群业主……有事没事的,别在大货车跟前瞎凑,不安全。”

理是正理,可居心叵测啊。

大货车基本都超载,这种吃满货的大家伙的质量决定了它只能横冲直撞,而且因为车身高,内轮差范围内的视角差,转弯看不见人是常有的事,加上夜间、疲劳驾驶的情况普遍,谁也说不好死神会在什么时候降临,所以上路跑的大货身上基本都有100w的第三险。

何义城的言下之意,就是这个无法预料的万一,伤了人是“意外”,只有个别伤亡的话光是保险就包的住了,他确实冷血,也很狡猾,没有明说他的目的,让别人连把柄都无从抓起。

常远在心里问自己,如果他站出来,他又能做什么?对上双方,一方有钱有权,一方人多势众,他其实都是螳臂当车。可冷眼旁观让人坐立难安。

贴在腿侧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常远摸出来接通,然后听见了邵博闻正常的声音,那边笑着道:“正扎心吧?来,给邵老师告告状。”

常远没想到他能一秒变闲,疑惑道:“你就忙完了?”

邵博闻拧得清,“忙也要分轻重缓急,愿意挤时间给你,事情我大概听乐成说了,你有什么想法可以跟我说说,要是想搞事,我也没意见。”

常远登时哭笑不得,“想搞没主见,你给我提点建议来。”

邵博闻温柔地说:“我建议你好好想想,想到有主见了,继续琢磨它还是不变,跟着做就行了,慌里慌张地做不了合适的决定,别急。”

背后有人的感觉就是稳当,常远“嗯”了一声,还真就没那么焦躁了,这就是人和人的区别,有人能让你毛骨悚然,自然也有人让你如沐春风。

这瞬间常远忽然觉察到了一个认知上的误区,何义城也许不是东西,但既然远离大货车是常识里的一个,蓝景的人维权归维权,却也是自己将自己置于了危险的境地下,双方都在豪赌,赌对方不敢越雷池一步。

人得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因为他有知情权,所以事态的责任包袱他担了,但不能是全部。

常远感觉自己有点抓住该如何处理的方向了。

第98章

由于何义城看见外头乱糟糟的场面就糟心,王岳只好订了朝悦饭店的外卖,午饭就是在会议室里吃的,对于这简陋的用餐环境,何义城倒是面露嫌弃。

王岳请客他不能走,剩下全是何义城的小弟,常远就是再消化不良也不能光杆地说他要去吃食堂,因此吃饭的气氛压抑而安静,好在何义城吃饭快,大家紧跟着就撂了筷子。

林帆和周绎来的时候,会议室的残羹剩饭才收拾完没多久,散味需要所以门没关,他的指节敲完第一下,就见正对着门的男人就抬了眼皮,那目光阴沉且冷厉,仿佛如临大敌,但在看见他们后眉峰轻微地一松,眸底闪出了一种不悦的情绪。

还有他旁边的女人,本来就大的眼睛瞪了瞪,似乎是记起他来了,抱起胳膊做冷眼旁观状。

一种不自在的心慌霎时将林帆裹住了,他敲门的手顿了顿,摆出一副僵硬的笑脸道:“领导们好,我是凌云的林帆,我们邵总在赶来的路上,稍后就到,怕让领导等太久,让我们先来报道。”

他是个老实巴交的性子,有一说一,这套打马虎眼的说辞不用想都知道是邵博闻教的。

何义城愣了愣,接着面如寒霜地往椅背上一仰,冷笑道:“你们邵总是大忙人,我得感谢他,愿意抽出时间来赶我的会场。”

林帆讪讪地赔着笑,尽职地当着复读机,“领导这话严重了,我们邵总大清早就去了西郊,接到通知连做东的饭局都推了,这会儿正在高速上,他很抱歉耽误了领导的时间,让我跟小周赶来接大家去吃顿便饭,我在朝悦已经订好包间了,领导您看……”

姑且不论事实如何,但这套说辞厉害了,又占了道理又站了队,意思是你搅了我的正事我还对你高度重视,不仅如此我还要花钱请客让你吃人的最短,可以说是十分的邵博闻。

何义城被他每句“邵总”前面那个“我们”给刺到了,好像全世界都拥护着那谁,他就是个来找茬的反派,何义城冷漠地说:“不用,吃过了,邵博闻让你们来不止是请客的吧,怎么,他说了你们能代表他做决定是么?”

他还真说了!

林帆:“领导是这样,我们邵总说,你提的哪个‘天行道’是他这件事,他也是第一次听说,他微博刷得不多,来了估计也只能反驳,就事论事的话他可能还没有小周了解情况,因为我们的企业账号都是年轻人在打理,为了避免让您等,他让我们先来向您介绍情况。”

何义城心想我就看你们能玩出什么花样,他说:“介绍情况,然后呢?”

林帆说到这里就松了口气,他没那么局促地笑道:“然后我们邵总就来了。”

何义城心累地吐了口气,没继续追问“你们邵总要是没来”的问题,他有他的身份,狠话轻易不会放给小虾米听,倒是邵乐成在心里吐槽他哥,又不是拯救地球的奥特曼,还说来就来。

林帆见何义城扬了扬手指,连忙带着周绎进了会议室,他可能是觉得缺了点底气,放着靠门那边整排空的位置不坐,众目睽睽地绕了个大圈,最后挨着常远坐下了。

常远不愧是自己人,立刻给了他俩一人一个“老司机在这里”的安抚眼神。

这时何义城侧头看了看刘小舟,秘书接上投影,试了试激光笔,小红点落在还在连接的蓝屏上,像是一点星星之火,昭示着“三堂会审”正式开始。

刘小舟点开桌面上那个命名为“天行道”的文件夹,操作着鼠标点开了“天行道-荣京分析表”的excel文件,展开的.xsls里有着长长的数列,因为投影的原因内容并不能看得很清楚,乍一眼全是密密麻麻的字。

考虑到这个问题,刘小舟边说着,边从袋子里拿出几份彩印的版本,给何义城、王岳、常远以及林帆一人发了一份。

“我们今天的议题是落实谁是网络上这个‘天行道’的真实身份,并且针对他不实的发帖和转载,对荣京集团造成的名誉损失进行责任讨论,下面开始。大家请看这个表第一、二列,是我们对‘天行道’的历条动态的统计,标红是跟荣京相关的内容。”

常远觉得这个疑似“专案组”的会议走向真是可笑,什么不实发帖造成的名誉损失,真要那么委屈和损失惨重,有什么理由不直接报警?连指名道姓都不敢,自己做了亏心事,还要在这里虚张声势,以为能唬住谁,要不是有俩臭……

不,钱不臭,它是硬道理,它让话有分量、人有气场。

可分量和气场也镇不住他心里有人,邵博闻回的电话里交代了他在柏瑞山陪许惠来的爹,常远有心替他拖延时间,就故意在这里装小白,他道:“既然对咱甲方造成了这么严重的影响,为什么不报警?警方要是介入了,他不发帖么,不有ip么,这个‘天行道’不是分分钟就现出原形了?”

刘小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何义城让她整理的讲义里没有,她只好停下来,去看领导的神色。

何义城让死寂在会议室里周旋了几秒,才道貌岸然地说:“我说过了,工期滞后太多了,警方介入的话,你们也没有时间配合调查,懂了吗?”

说完他也没给常远回应的机会,马不停蹄地命令道:“小刘,继续。”

刘小舟点点头,续上了她的讲义。她的表达能力和形象都不错,吐字清晰、不慌不忙,配合展示需要还用ctrl+滚轮放大了局部,等待了几秒后她用激光笔比划道:“根据第一列的内容,我们不难看出‘天行道’关注的重点,施工事故、强拆、违建、潜规则科普等,几乎全部集中在房屋建设上,并且有着强烈的甲方、承建方是第一事故责任人的倾向,所以我们推测,他应该是个行内人,并且不是五方责任制里的受益人。”

常远继续着他的拖延大业,给林帆的椅子腿送去一脚,将对方的目光引到了自己的本子上,然后他凭着记录多年、下笔如飞的本领,眨眼间就划拉出了一条草到飞起的“密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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