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

“他们明显在拖延时间,”孙熊眯着眼睛看下面,“人虽不少,却大多脚步虚浮,外强中干,就地擒拿应该不难。”

“那咱们动手么?”

孙熊冷笑一声,“不,你在这里等着。我再带十个人,去河伯庙。”

说罢,他点了十余人匆匆下楼,跨上马便一路向河伯庙方向而去。

临淮本是水乡,正值孟夏时节,荷叶田田、杨柳依依、波光粼粼,渔舟不知疲倦地往来湖上,隐隐可闻欢声。阡陌之中,农人三三两两耕作攀谈,时不时从水田里捞出几条泥鳅做下酒菜。快到河伯庙,整整齐齐的草庐沿河而建,施粥的粥庐、煎药的药庐颇为疏朗地散布其外。

哪怕在大疫之中,临淮都颇有前人笔记中桃花源的意味。

可却不知是什么人,为了一己私利,竟然忍心毁去无数人用心血熬就的这一切。

“孙秀才!”周俭昌见他也来了,万分诧异,“城门那……”

孙熊点了点头,一双凤眼如电般扫向河对岸,“开阳县过来,是否必经此河?”

“是。”

孙熊定定地看着河面,从袖中取出贺熙华的私印,给所有人看了看,高声道:“去拿些稻草铺在河岸边,待会我一声令下,你们就点火。”

“这……”几人面面相觑,还是周俭昌道:“孙秀才是读书人,他怎么说,咱们怎么做便是。”

几人得令,孙熊又让严耀祖等人将病患尽数迁移到河伯庙,以免他们趁乱放火烧草庐。

一切安排停当,他便眼也不眨地盯着河面,直到河下隐隐约约有声响,又有几个水泡在河面若隐若现。

又耐心等了一小会,果真有十余人鬼鬼祟祟地上岸,刚走了没几步,就听孙熊厉声大喝,“点火!”

众衙役立时点火,正好今日大风,瞬间将着了火的稻草迎面吹去,那些人尽管衣衫湿透,可到底还是肉、体凡躯,哪里抵得过熊熊燃烧的烈火?转瞬之间,便有跑得远的几人在地上翻滚,其余人挣扎着跳回河里去了。

“将这些人拿下!”孙熊命衙役们将那些人身上火灭了,又向河里射箭,活捉了一人,其余几个任由他们去报信,并未再追。

定睛看被灼伤痛吟的几人,发觉他们几乎都得了大脖瘟,孙熊蹙眉道:“将他们用芦席裹了带回县衙慢慢审问。”

他掂了掂手中贺熙华的私印,又放回袖袋里。

虽说有借有还,再借不难。但这东西实在好用,多留一会,也是无妨。

贺熙华如此忠君爱国,定不会介意的。

第31章 第十章:名利之境

回到县衙时,贺熙华半歪在榻上,斜斜地靠着床头,额头上敷着块帕子,竟连强撑都做不到了。

“大人,方才有人想奇袭河伯庙与草庐,我们已将其全部拿下,如何处置,请大人定夺。”孙熊拱手禀报。

贺熙华点头,指了指一旁的椅子,示意他坐下,缓缓道:“淮南道黜置使姚大人,泗州刺史傅大人都已在赶来的路上,恐怕明日就能一同升堂了。”

“哦?他们也升堂?”孙熊在他身旁坐下,下意识地看他脸色,见他除去病容外,还有几分萧索,不由大为纳罕。

贺熙华见了他,心下稍定,“明日两位大人来了,你不便站在我身后,且坐到左侧墙后去。”

孙熊一听不用和那二人打照面,也倍感轻松,笑道:“学生微末小吏,明日便不必跟着升堂了。不如请大人准学生一日的假,在衙门里温书。”

贺熙华缓缓叹了口气,“你兴许未去过旁的衙门,一般而言,师爷都是坐在那位置为知县出谋划策。”

孙熊并未推辞,只静静看他,果然贺熙华道:“往常或许我还能自己应付,可这几日我精力愈发不济,若是着了旁人的道,我个人仕途官声无关紧要,可怕害了一县百姓,更怕让朝廷和天子失信于民。”

大脖瘟一事,贺熙华处置得可谓毫无瑕疵,可一旦牵扯到了别的县,瞬间就微妙起来——开阳已经因为大疫罢免了郭炎冬,若是再罢免郑燎,恐怕整个泗州官心都将震动,甚至会有人指摘贺熙华以大疫博虚名。

孙熊蹙眉,“不会吧?可若是不处置郑燎,如何平息民愤?”

贺熙华阖上眼,“你先好生歇息,其余的,明日再说吧。”

孙熊左右张望,见贺省又不在他身旁,不由蹙眉,“如此这般的刁奴,你还将他带在身边作甚?你出来做官,府中就给你带这么个小厮?”

“不是他们不想给我,是我不想要。”贺熙华躺平,“你不知道,大家大宅的这些奴仆,相互之间盘根错节,有些人胆子比主子还大,路子比主子还野。若是带到州府县,指不定会借主子的名,生出什么事来。贺省本就是我看他老实,带出来的粗使小厮,平日里有些贪玩,事情做的不精细,也是常事。”

“大人胸怀似海。”孙熊干巴巴道,“可身边没有得力之人,做事岂不畏手畏脚?”

贺熙华眼睛未张,却笑了笑,“得力之人哪里都是家里带出来的?还不是自己去找的。你看,我不就找到你了么?”

虽知他闭着眼,孙熊却仍感到一丝赧然,“大人说笑了。”

他沉默无语地陪了贺熙华一会,见他呼吸渐渐平缓,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第二日,本就不大的临淮县城车马煊赫。淮南道黜置使姚舜是三品大员,泗州刺史傅淼是从四品,二人的车马仪仗将临淮城门堵了个结结实实,未怎么见过世面的百姓吓得不敢出门,全都缩在窗口探头探脑。

贺熙华率领临淮官吏在城门口迎候,傅淼到后,先是一阵寒暄,便也整了整衣袖,一道等候姚舜,数百人将整个城门堵得严严实实,大多都是青衣官吏,唯有傅淼一朵红花格外显眼,让在靠城门最近的得意楼看戏的孙熊心中发笑。

按照官场陋习,这些三品以上大员出行,常常让诸州府县僚属等个半日一日。还好事关重大,众人不过等了半个时辰,就听闻鸣锣开道,紧接着一八抬大轿便被抬了进来,稳稳地在众官面前停下。

傅淼带着贺熙华等人俯下身去,长揖在地,“下官等恭迎姚大人。”

一白发老者从轿中下来,正是孙熊曾在六部见过的姚舜。

姚舜一下马车便向他快步走过去,关切道:“听闻贤侄身子欠安,如今可大好了?”

贺家权势如日中天,作为贺家子弟,任哪位大员都得卖个面子。迎着周遭诸人了然目光,贺熙华恭敬道:“托大人的福,今日确是好多了,劳大人记挂。”

姚舜满意道:“那便好,话不多说,公事要紧,贺大人带路吧。”

他板下了脸,俨然一副秉公之状。

众人也不再多言,上轿的上轿,上马的上马,一行人往县衙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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