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轩辕曜不耐道,“朕倒想看看,这些人在背后是如何编排朕的。”

守良闭上眼,视死如归道:“坊间传言,陛下的男后是周大人。”

周俭昌已经恨不得立时死过去,轩辕曜张大嘴巴,瞠目惊舌,他知晓坊间猜测,却从未想到会离谱至此。

就连养气功夫做得极好的贺熙华也忍不住被茶水呛到,极其同情地看着周俭昌。

“他们说,陛下几乎日日都要召见周大人,正是如胶似漆时候,为何不敢昭告天下乃是因周大人身为男子,年过不惑,加上周大人……肢体不全。还说陛下这段惊世绝恋着实让人佩服。”

“够了。”轩辕曜被气笑了,“如何在背后诋毁朕倒是无所谓,可周叔是最正经不过一人,还拿他的肢体说事,孰不知周叔这条胳膊是为了玄启朝丢的,后来又为了朕出生入死,伴朕一路走到今日。这些人除了会在背后指指点点,还懂得什么?”

贺熙华见周俭昌难堪面色,是真的愧疚了,低声道:“从前陛下下厨,便总让周叔为你担了这名头,如今怎可让周叔继续被人泼脏水?”

轩辕曜起身搭上周俭昌的肩,“对朕而言,你如兄如父,更是我与熙华最信重之人,此事朕定会处理妥当。”

“我突然想起陛下先前说起想让人代他回临淮看看,周叔若是在京中待得不惬意,不若代陛下走这一遭?”贺熙华笑吟吟道,“我向你作保,待你回来之时,所有流言蜚语都将消弭于无形。”

周俭昌赧然道:“我也是不想给陛下添麻烦,想着要避避嫌。”

二人又安抚了好一阵子,才送走了周叔。

轩辕曜苦笑道:“你说是不是朕推行棉坊或是海运过于操切,开始有人坐不住了?”

“亦有可能是陛下对兄长与我的重用,难以服众。”贺熙华沉声道,“我怀疑,这一切怕是对着贺家来的。他们觉得陛下对贺家的处罚太轻,又担心我们日后东山再起,与他们清算。”

轩辕曜冷声道:“朕觉得谁好用便用谁,他们若是欣羡嫉恨,倒是自己做出一番事业来啊。”

“道理谁都懂,可无论做与不做,都拿这么多俸禄,除非岁底礼部磨勘等次极低,否则大可高枕无忧。”贺熙华意有所指。

轩辕曜看着他想了想,见他依旧一脸正经,大笑道:“朕看不如黄门侍郎拟个条陈上来,朕之后批了,再着吏部去办。”

“那便当臣未说过罢。”贺熙华一本正经。

“你倒是乖觉,给朕吹吹枕头风,”轩辕曜捏了捏他的鼻梁,“明明坏主意是你出的,最后招人怨恨的还是朕。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呐。”

贺熙华皱了皱鼻子,将他挣开,“行,今日晚膳后,臣便将那条陈拟好。”

轩辕曜摇了摇头,沉吟道:“朕倒是觉得应该让贺熙朝去拟。”

贺熙华一开始以为他是玩笑,下意识地想反对,就见轩辕曜神情肃然,“不论他做什么,如今都是举步维艰,朝中暂时又没有战事,想要真正在朝堂上站稳脚跟,归根结底还是得做些大事。海运与棉坊之事,要么过于敏感,要么已有人在做。吏治这事,虽是个吃力不讨好,得罪人多了还会掉脑袋的苦差事……”

贺熙华没好气道:“你也知道?你就公报私仇,拼命折腾他吧。”

轩辕曜摸了摸鼻子,又听贺熙华道:“他与我不同,以他之才,本来是应当登入台阁的,却被家族牵累至此。他若是还想一展抱负,就要为常人之不可为,忍常人之不能忍。陛下既往不咎,还有意历练他,我代他谢过陛下。”

说罢,还深深行了一礼。

轩辕曜受了这礼,低声对他道:“你近来若是碰见他,转告朕的意思,近来他略有消沉,半点锐气不见,犹如丧家之犬,简直面目全非……”

贺熙华不悦地看了他一眼,轩辕曜方正色道:“须知他不仅是贺家的儿子,更是朕的伴读、是朕的大舅子,是玄启朝的臣子。让他安心办差,做个孤臣、纯臣,做几件漂亮差事,朝中便无人敢欺辱他。”

“大舅子那几字,实在多余。”贺熙华凉凉道,“不过陛下的话,我会一字不差地带到。”

“朝中诸事,千头万绪啊。”轩辕曜看着案上半人高的奏折,“幸好三省已经粗批过一遍,否则光是批折子,朕便分身乏术了。”

作为黄门侍郎的贺熙华已然伏到案边,择其轻重将奏折分好,“陛下,该批折子了。”

轩辕曜苦着脸坐下,就见守良端着绿头牌入内,上面孤零零地放着一个牌子。

轩辕曜绝望地对一旁的起居注官道:“就说朕翻了皇后的牌子,皇后侍寝,能么?”

“这……恐怕……”起居注官颇为为难。

“每日都是朕与皇后批阅奏章,后人看了会怎么看待朕?”轩辕曜指指脑袋,又指指下半身,“这两处总归有一处有疾,为了朝廷的体面……”

起居注官偷觑了眼一本正经的贺熙华,同情地看了看皇帝,“好吧,下不为例。”

清思殿的烛火亮了整夜,终将照亮帝国的每一寸土地。

第112章 第十章:火中生莲

轩辕曜端坐在御座之上,沉默地听着阶下诸臣奏报。

琅琊王府剩下的女眷稚子,褪去绫罗绸缎、钗环首饰,一路步行,往丹东谋求一线生机,侥幸过着苦寒的农耕生活,还得叩谢皇恩浩荡。

贺氏一党,除去脱罪的四五口人仍留在长安,余下众人尽数归返云中。因三代之内不能科举,留在城中无用,加上缠绵病榻的贺鞅难以忍受旁人白眼谩骂,干脆举家归返乡间,重新养马务农。最终云中贺氏会像无数望族那般,未能跻身世家,成为庸常富户,然后再慢慢没落下去。

新上任的吏部侍郎贺熙朝新官上任三把火,上疏请求将磨勘等次与俸禄挂钩,再在每年文书述职外,专门请御史台派出按察使四处探访,综合官声民心打出等第,若一年不优则罚俸,两年不优则降职,连续三年则直接褫夺官职。满朝哗然,甚至有人扬言要取贺氏余孽的狗命。

今年的年景不好,东边的江南道、淮南道的梅雨出奇的长,轩辕曜已经下了明诏给当地官吏,提前做好准备。先前安保良主持水务的成效是否徒费民力,过了今年兴许就可以知晓。

西北初定,时不时仍有小股叛军四处袭扰,当地百姓不少也被叛军蛊惑,彻底归顺还需不少时日。

西南的吐蕃,自从被烈祖收服后,一直未有大的动作,可近来为了转世灵童的缘故,吐蕃西宁各土司又在针锋相对,骚乱频生。

南边不少穷困百姓见了海运的利润,不由开始蠢蠢欲动,不少人偷偷买通官吏上了海船,去海之尽头寻个前程。

千头万绪,轩辕曜坐在那里,时常觉得千钧重担压在身上,简直喘不过气。

好在散朝后,周俭昌从临淮回来复命,据闻百姓听闻他要回京,光是献给圣上的心意便装了满满一车。

“回来了?”周俭昌进门时,就见轩辕曜盘腿坐在一罗汉榻上,将手中的奏折扔到一边。

轩辕曜指了指对面,让他也在榻上坐下,见他面色红润、神色疏朗,方笑道:“看来此番让你去对了。”

周俭昌想起先前自己为可笑流言胸闷气短,甚至还疏远了生死至交,顿时又有些面红,“乡亲们都很挂念陛下和大人,都请陛下他日得暇回去看看呢。”

“得暇啊……”轩辕曜幽幽叹了口气,“皇帝这个差使,当真是最难也最容易,最清闲也最劳苦的,不提这个。诸位乡亲们过的可还好,近来年景不好,日子可过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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