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橙子雨
有人年少被亲友滋养,灵魂干净无瑕,完整不见裂痕。
所以后来,当他必须独自面对风雨残酷时,那些过去拥有的温情总能一次次包裹他、修复他。
幻影如晨雾消散。
他就这样很快从戏台火光烛影中醒来,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叫醒众人,前往上香处。
然后立即又被众人推去上香——据说神明喜欢“清澈灵魂”给他敬香。只是从西凉众人的表情里,邵霄凌很怀疑他们所谓的“清澈”是不是其实指的是“愚蠢”。
结果这次,神明竟并未选择他。
而是和水祭塔时一样,又一次选中了师远廖的香。
师远廖:“……”
宣萝蕤:“哈哈哈哈,倒也不意外。”
何常祺同样前仰后合:“看来西凉笨蛋和南越笨蛋一比,还是我们更胜一筹啊。”
赵红药则扶额摇头:“被水祭塔和火祭塔双重认定为傻,也算资质不俗?”
师远廖:“喂,你们别太过分了,没有我过这一关你们能过吗?一个个心思不纯之人还好意思笑别人,我看谁还敢笑!”
……
接下来的守卫殿,众人本以为应是最易之处。谁成想反而异常艰难。
南越守卫殿里,火光炽烈。可偏偏西凉南越两地高手,竟只有宣萝蕤一人属水。李钩铃的未婚夫沈策还偏偏属风,一靠近就引火烧身,引得李钩铃恶向胆边生,一记凌厉的掌风拍在他后脑勺将他直接拍得昏厥过去:“真是碍事!”
“罢了,反正都是火,咱们跟它互烧算了!”
言罢,她便一马当先冲进守卫殿。众人紧随其后,何常祺以土锁火,邵霄凌开光墙,众人各种属性一通乱打,好在有神武加持实力非凡,竟就这么生生把守卫殿给囫囵打了下来!
下了守卫殿,众人都是气喘吁吁。
然而根本来不及歇息,眼前那本该再度用血水开启的献殿,竟然自己黑洞洞地敞开了一条缝。
“……”
怎么看都透着几分诡异。
但既已走到这一步,还怕什么诡异!邵霄凌率先踏入门中,门后是一条幽深狭窄甬道,出来以后,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片广阔无垠的高台,举目望去,难以窥其边际,仿若一方超脱尘世、凌驾九霄的净土仙境。
“……”
“南栀?”
月下,洛南栀幻影飘荡。邵霄凌一眼认出那是幻影,只因他实在太熟悉竹马——没有那股浓郁的栀子香,眼前这人绝对有形无实。
洛南栀幻影对面,是红衣破烂,狼狈的女祭司。
“你明明看到了前尘往事,何以不知国师所为才是正道?”她厉声道,“千岁万年,你们寰宇世人难道就不该向罪魁祸首讨回公道,而要一直忍受无尽的欺压利用?”
“……”
洛南栀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轻声道:“我不想因果前尘,只愿护佑身边之人朝夕浮生。”
“冥顽不灵!”
白惊羽冷笑变色,伸出纤纤玉手,一道白色阵法当空落下。随即幻影消散,却只剩四周寂静。高台之上一轮皓月当空,云影婆娑,空旷寂寥。
“南栀?”
邵霄凌满心迷惑。下意识就跟着幻影余下的一小团光点,追向前去。
“洛南栀,你在哪?”
高台尽头,竟与整个封印祭塔的神木相连。浅浅月色之下,邵霄凌睁大眼睛——他竟看到白惊羽半闭双目,身体被神木紧紧缠绕。之前所见那白色法阵光芒幽幽,不断回流于她和树木之间,明暗恍惚、阴晴不定,将她照得像是活人又像一具尸体。
“这……”
后面的人陆续跟来了,赵红药也是大惊失色:“这、这是什么东西啊??”
没人知道眼前看见的这诡异场景是什么。何常祺皱眉意欲上前查看,却被宣萝蕤拦了一下。两人交换视线,无人认得她身下法阵之上的咒文幽光,贸然碰触确实后果难料。
“……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先杀了她。”李钩铃紧了紧匕首,就要上前。
忽然,淡淡铃声响起。
邵霄凌一愣。接着,他的脚腕被绊了一下,一条木枝轻轻地绕着他的脚踝,拍打他,一下,又一下。
叮,叮叮叮,叮。
铃铛轻响。
叮,叮叮叮,叮。
那声音把他骤然带回年少时,那时他热衷冒险,时常拉着洛南栀一起探陵。他们在墓里有自己的暗号。叮,叮叮叮,叮的意思是……
有危险。
“破坏那个法阵!”
邵霄凌喊着,当即风一般冲了出去,可就在他手中银斧斩向白惊羽脖颈的瞬间,女祭司脚下的阵法猛然间绽放出耀眼的光芒。铺天盖地的灵流如狂风骤雨,将他身躯狠狠弹飞出去。
白惊羽的眼睛里空洞无物,斧刃落下之处,她身上与神木粘合处,不断地涌出浓烈法律的白色树液汩汩流淌。
邵霄凌不顾摔得七荤八素,大喊:“破坏法阵!破坏掉它!千不能让它成型!”
话音未落,何常祺和李钩铃已如离弦之箭,双双冲上去,直到此刻,两人才惊觉白惊羽身下白色的法阵其实并未彻底成型,而是在那白色树液的浇灌下,尚缺最后一笔即将圆满。
何常祺:“怎能让你画完!”
法阵闭合的前一瞬间,何常祺雷霆万钧的一刀,生生将其断绝。
然而,明明应该已经阻止……
却有远远一声闷响,似雷声滚滚,又如地狱嘶吼,由远及近。
白惊羽之前一直失神的眼眸,突然泛起明亮的红色光华。
她突然欣喜大笑起来,浑然不在意自己身躯残破,声音畅快癫狂:“姜大人……你做到了!你做到了是不是,真好,太好了。不枉我拖延这些时日,您终于做到了!”
“来吧,大人,快来吧。”她喃喃自语。
“天火末日,烈焰洪荒。将这些人烧干净,无人再能阻止你!”
叮,叮叮叮,叮。
叮,叮叮叮,叮。
清脆铃铛疯狂作响,预示着死亡危机。
而万方仙穹的另一侧,时空乱流之中,莫名呈现出一幅夕阳西下的凄美景象。但仔细看去,那其实不是夕阳,是一道巨大火球,携着金光璀璨的地平线火海,滚滚生腾。那是众人都从来没有见过的,真正末世一般的场景。
“……所有人。”
邵霄凌声音颤抖:“所有人到我身后!”
几乎是话音刚落,一道如同万丈海啸般的天火巨浪就以吞噬天地之势猛扑而来。金光耀眼,几乎令人目不能视。
邵霄凌根本不知道自己怎么撑住那一下的,火舌如蛇,疯狂滋滋燃烧着他用全力构筑的守护光墙。火花穿透灵力薄弱之处如箭矢般凌厉地喷射进来。所触之处,皮肉溶解,光墙的反噬更是让他感觉浑身几乎筋骨寸断。
一口鲜血喷出。但是,不能倒下。
死也得撑在这里。只有他的法力是防护,一旦他被突破,身后的所有人都将陷入万劫不复。
叮,叮——
枝叶拍打他的脚踝,一股淡淡栀子香。周身剧痛中,邵霄凌有一瞬心血来潮,忽然大喊:“所有人!”
“大家将力量给南栀,给他!快!!!”
何常祺,赵红药,宣萝蕤,阿铃,身侧,师远廖……身边的每一个人迅速反应,手掌纷纷搭上神木。凤凰卷羽般的火海再度袭来,火舌嘶嘶作响,时空乱流倾泻溃散,仿佛就要吞噬一切。
就在邵霄凌拼尽全力,几近神形俱裂之时,神木带着众人灵力冲天而起,参天化作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硬生生接下了那波毁灭性的熔岩天火。
可众人还来不及庆幸劫后余生,便个个脸色惨白,谁都清楚感觉到周身力量正在枯竭。
李钩铃:“它、它,神木是要吸走我们全部的力量吗?可是……”
“相信他。”
邵霄凌大吼,声音不容质疑:“相信南栀!”
神木继续吸走一切力量,疯长生腾,枝蔓极速长进乱流之中,绿叶闪烁最后的生机,分明正在倾尽所有试图封闭乱流之口,将烈烈火海挡在外面!
然而,那火海力量深渊浩荡、无穷无尽,而神木却早已是强弩之末……
咔。
一声断裂脆响,神木之上出现了蜿蜒裂痕。
所有的人脸色剧变。
咔,倘若倾尽一切力量,仍旧无法阻止那天火……
轰——
未及想完,乱流之中天火铺天盖地吞噬一切。照映天空白茫茫一片,已是末世之景,仿佛一切走到了尽头。
……
邵霄凌没有感觉到痛,只是好像坠入了一片白雾,周遭尽是朦胧。
他在那雾中踽踽独行,忽见一株乔木矗立,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斑驳陆离的光影洒落一地碎金,宛如流金泻玉。他莫名觉得一切很熟悉,忍不住靠过去。树叶温暖柔软,抚在脸上像是温暖的手。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他的脸已被捧在一个人手中。
眼前人有一双淡若秋水的眼睛,周身他最熟悉的栀子香。
“南栀!”
邵霄凌惊喜交加:“你,你没事就太好了。这是何处?刚才那天火……大家怎么样了!”
“……”
“……”
“抱歉。”
洛南栀垂眸道:“抱歉。我的力量……远远不够。”
什么?
什么不够。
邵霄凌顺着洛南栀的视线往下看去。才发现自己此刻不知何故竟悬浮于白雾之上,下面是翻滚云层。云层之下是烈烈焦土,祭塔内外全是火海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