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予清风
借着他的力道,陆峥安抓住他的手,借力从雪堆上站了起来。
然而,手却并没有及时放开。
沈卿钰感受到手心传来一股冰凉的温度,他皱了皱眉,“做什么——”
话还没说完。
伴着雪块的清冽扑面而来,腰被一双有力的大手牢牢圈住,高大健壮的男人将他抱了个满怀。
沈卿钰睁大了眼睛,僵在了原地,入目的是男人后脖颈上短粗的头发,还有干净的不带任何刻字的耳后根,胸腔贴上对方宽厚的胸膛,共振着对方急促狂跳的心脏。
“放开我。”沈卿钰眉宇凝结起冰霜,开始推他。
“对不起,阿钰,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还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后怕。
沈卿钰愣住,手僵硬地垂在了身体两侧。
树林里安静的只听得到雪落枝头的声音,阳光从丛林枝头中穿过,照在沈卿钰茫然无措、呆滞的眼睛上,像是误入林中的雀。
“你……哭了?”脖颈上传来的湿意,让他蹙起眉头。
沉寂许久后。
“怎么会,你看错了。”男人抓着他的手心,将他放开,扬起一抹轻飘飘随性的笑。
沈卿钰垂眸看向和他十指相扣的手,冷冷道:“手放开。”
“好好好,放开放开。”陆峥安兴致阑珊,意犹未尽地松开他的手。
随之愣住——
沈卿钰托着他的手,低着头从怀里拿出一瓶药膏,认真又仔细地给他已经红肿成一片的手开始涂药。
双手上下交叠,冰火融合成一个恰到好处的温度。
陆峥安低头看着他。
那光洁的额头露出如松雪一样的眉尖,阳光从头顶照下,只能让人看得清那双狭长漆黑的眸子里的阴影,唯独脸上的表情是认真谨慎的。
心头一热。
“阿钰……”
他轻声唤道。
沈卿钰给他涂完手后,侧过身:“不要叫我阿钰。”
然后独自往前走。
谁料肩膀上一重。
陆峥安嬉皮笑脸地把胳膊搭在他肩膀上,凑近了道:“可我刚刚叫你阿钰,你也没反对,这不挺好听的吗?”
沈卿钰转眸去看。
男人比自己要高半个头,伸展出来的胳膊修长又有力,揽过来刚刚好可以把他整个人都包进肩膀里。
让他想起昨晚屋檐上,对方拿着他的酒唇印着唇喝的那次。
一种私人领地被侵占、说不出来的奇怪感觉让他有些烦躁。
他蹙起眉头,刚想甩开他,或许是因为他挣扎,对方吃痛地叫了下:“疼疼疼,你借我搭一下借借力。”
沈卿钰瞥见他刚刚处理好的伤口,眉尖浮动几下,抿着唇终究没说话。
丛林的飞鸟时不时从雪枝头探过头,安静的空气中只听得到二人的脚步声。
还有某人叽叽喳喳的独角戏。
“哎你说,我叫你阿钰,要不你叫我阿筝?”
沈卿钰转过头静静看了他一眼。
漆黑的眸子里沉着一丝暗流。
陆峥安不察,追问:“你说好不好?这样才不见外嘛,咱俩现在可算得上生死之交的好兄弟了。”
——好兄弟个屁。
他心里否认,当然面上一副哥两好的样子。
沈卿钰忍着跳动的额角,冷声道:
“再废话,就自己走回去。”
*
而此时相隔数里的景都城皇宫中。
钦天监监正张丘陵刚拿到大理寺呈上来的画像,端详了不到片刻,匆匆掠袍奔向玄武殿的方向。
画卷被掀起一角。
日光照在画中男子英俊张扬的脸上,将那耳后根上的“囚”字映衬的微微发光。
第16章 身世(修)
腊月之后是少见的晴天,隆冬寒意已近尽头,玄武殿门口依稀能闻见喜鹊栖在枝头叫,寿熹见状让人捉了喜鹊装进笼子里,呈给泰和帝观赏。
“陛下,见到您圣体转安,这喜鹊儿都跑殿门口来给您报喜讨赏来了。”
“就你这张嘴最讨喜,哪是它在讨赏,朕看是你在替自己讨赏吧。”已近耳顺的泰和帝卧在窗边榻上批阅奏折,和前几日相比,疲倦不堪的病气消退,那张威严端重的脸上添了一丝生气,气色确实好了很多。
还有心情伸出手拿鸟食逗弄被关在笼子里的喜鹊。
“哪能够,奴才就是和这喜鹊一样,见到您圣体大好,心中高兴,哪敢讨您的赏,见着陛下高兴,奴才就高兴。”
对他的奉承,泰和帝并没有回,而是继续逗弄着笼子里的喜鹊。
唯独被他刚放下的奏疏就这样大喇喇出现在案边,显然并不避讳寿熹的样子。
都是这宫里的人精,寿熹立刻就注意到,看着搁置在一旁的江南来的奏疏,封皮上写的那个遒劲有力的“沈”字,神色敛了敛,上前说道:“奴才去给您换一壶热茶,这些个伺候的也不懂事,净在您心情好的时候给您添堵。”
说着就上前要把茶壶旁边的奏疏一并带走,还没拿起来,威严的声音响起:“慢。”
然后又抬起威严的凤眸瞥了一眼寿熹,问道:“你认为沈卿钰此行,是好事还是坏事?”
寿熹连忙跪下,伏在地上:“奴才以为,沈大人此行为国利民,是为大义之举。”
“大义?呵。”泰和帝一声嗤笑,然后将奏疏不甚在意扔到一旁,坐在榻边喝了口茶,“不管江南织造署的事与你、与东宫、或者是内书房有什么干系,朕都得让他去,不能拦他,你知道为什么吗?”
早前曾听说过傅荧和江南织造署那边牵扯的寿熹在心里把他骂了无数遍,面上却恭恭敬敬回答:“陛下自有自己的决断,奴才只知,陛下所为皆是为大棠黎民百姓,为大棠国祚昌盛,圣心可鉴。”
“你就是小聪明有余,大智慧缺了点,这个问题的答案,若朕问太子,太子回答的会比你好。”说完,他便摆摆手让他退下。
门口却传来一声通报:“陛下,钦天监张大人求见。”
——张大人若来,必须让他第一时间知道,这是泰和帝亲口下的命令。
寿熹连忙退下,弯腰恭敬开门请张大人进来,走之前却注意到他手上拿着的一副画卷。
等寿熹走后,泰和帝朝张丘陵招招手,眼含期待:“怎么样?找着了吗?”
张丘陵跪下,双手恭敬呈上一副画像:“回陛下,找到了,确信是失散的二皇子无疑。”
“快拿来朕看看。”接过张丘陵递给他的画像,他放在阳光下仔细端详,待看清那张英俊硬朗的脸后,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换着方向看,最后满意地笑出声,“果然是朕的儿子,和朕年轻的时候长得一模一样,有朕雄风。”
盯着画像上男人耳后根的“囚”字,又皱起眉:“就是这个黥刑刻的太难看,不体面,谁给他刻的?主事官是谁?”
张丘陵道:“二皇子幼时跟随陆淑妃在民间流浪,吃了很多苦,最后流落草寇,遭受黥刑实非得已,涉事官员臣已命人处置过了。”
“嗯,一个黥刑而已,洗了就是。”泰和帝点了点头,思及那个柔弱又倔强的女人,他面上浮现一丝回忆,“当时陆淑妃和朕情投意合,可能是朕太过宠溺这个女人,才让她和皇后争风吃醋,不顾圣恩跑去法华寺剃度出家,朕只是不想太惯着她,大怒之下将她贬为庶人让她自行离去,谁料她当时已经怀上朕的骨肉,一念之差,竟让朕的皇儿流落民间这么久,吃了这么多苦。”说完,脸上难免。流露出痛惜的神色。
“陛下保重龙体,往事不可追。”张丘陵扶着他坐到榻上,“二皇子少年英才,侠义心肠,而且武艺超群,据闻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为人聪慧过人,想来陆淑妃是悉心教导的。”
“要是教的好怎会让他落草为寇?这个女人就是太不知好歹,要是早和朕说她怀了龙子,朕岂会让她出宫?违逆朕意,恃宠而骄,私藏龙子,没拿她问罪算轻的了。”不愿多想,泰和帝挥了挥手,“人已逝去,便不提她了。”
然后问张丘陵,“你适才说他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武状元都不一定做得到的事这怎么可能?你莫不是诓朕?”
未满半岁的小皇子年岁尚幼身体也不算好,太子又常年与轮椅相伴,是以泰和帝极其重视子嗣的身体。
张丘陵将大理寺卿禀报给他的消息说给泰和帝听,老皇帝听的啧啧称奇,眼睛都发起光来,最后抚掌而笑:“大理寺固若金汤他还能从里面逃出去?还徒手夺别人鞭子?真是个混世魔王啊哈哈哈。”
张丘陵知道这是泰和帝在夸二皇子,顺着他的话道:“绝不作假,二皇子身体强健着呢,我看这天塌下来他都能顶着。”
“哈哈,他个高可不得他顶着?他大哥身体不好,朕也江河日下,霖儿又尚在襁褓,哎,还好苍天有眼,让朕找到他了。”说到最后,老皇帝都不禁潸然,眼含热泪。
“陛下福气绵延,定是要活百年与仙人齐寿的。”
“不用哄朕了,朕知道自己的身体。”他看了看画像,爱不释手,又想起什么,问道,“你说这个混世魔王来景都找沈卿钰了?他们又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到底是什么纠葛让沈卿钰把他关进牢里了?”
张丘陵又放低声音,对他说了缘由,泰和帝眼神随着他说的变了几变,最终化为一片深沉。
而门口一直默默守着的一个小太监,立刻寻了个由头,去内书堂找了寿熹,趴在他耳边交头接耳。
寿熹神色一变:“立刻去通报太子殿下,说我有要事见他。”
*
此时的东宫。
一袭白衣的温泽衍执着一颗白子落入棋盘,然后又执起一颗黑子落入下首,自己和自己对弈。
寿熹在一旁看他一副气定神闲的表情,急得要命:“殿下,您不急吗?流落民间的二皇子找到了!陛下要是认回他,到时候和您争储,那咱这么多年的筹划可要付诸东流了!”
“沈卿钰在江南查出什么了吗?”
没想到,那温润如玉的人却又问了另一个问题。
“那边还没消息传来。”说起这件事,寿熹又有些急了,“殿下,您平日待那沈卿钰可不薄,他查案子倒查您头上来了,真是怎么都化不开的一个顽石。”
“他要是不查我,那才不像他了。”温泽衍神色未见异常。
“您知道也不拦他?”
“他查与不查,并不会影响事情的结果,我何必耗费时间拦他。”温泽衍落下最后一颗黑子,吃掉白子后,眼光闪动,漆黑的眸子沉下一片湖水。
放在膝盖上的右手攥紧一块玉佩,垂下眸子不辨悲喜,唯独流淌的暗流几度翻涌。
“奇怪的是陛下也不拦着他,任由他胡来。”寿熹也奇怪沈卿钰当时请旨的时候,泰和帝居然那么快就答应了。
“父皇更不会拦,他要的就是制衡你、我和内阁。”温泽衍淡淡道破。
经他点拨,寿熹总算是看透,刚准备顺着他的话说些什么,却又想起此行,又急道:“殿下这些已经不重要了,眼看着二皇子要回宫了,我们应该如何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