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予清风
然后看见原地惴惴不安等着自己的人,他说道:“明日午时我来找你,到时候会给你一个答复。”
陆峥安喉咙一滚,声音沙哑:“好。”
看着那雪白的人影从身旁掠过,如敛起羽翼的白鹤。
心绪这一番跌宕起伏下来,他全身都被汗湿透了。
待下了马车,回到自己的卧房,他才察觉出事情的不对劲起来。
沈卿钰好像从头到尾并没有说过喜欢他,想要和他在一起这句话。
只是说,重新考虑他们这段关系。
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也没说是应承他啊?
可他说他已经知道了他这几日对他做的事了,也就是说他明明知道他对他做了那样过分的事,但仍然不介意,甚至理解他,觉得情非得已?
脑子乱的不像样,他拿来铜镜,在烛火旁,上下左右仔细端详自己的一张脸。
易容的他,虽然算得上英俊,但和自己原来的样子差远了。
沈卿钰对他原来那张脸都毫无兴趣,又如何能喜欢上自己现在这张平平无奇的脸?
或许,真的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呢?
当即否定——不可能,沈卿钰绝不是那种会因为感动而答应别人的人。
不知觉的,袖口中突然摸到一个温凉的东西。
他凝神去看,正好看到露出“陆”字一角的玉佩。
——这是他之前照顾沈卿钰的时候,在他身上发现的。
漆黑的眸子划过一抹沉思。
他这边胡思乱想了一整夜,而沈卿钰那边——
翌日清晨他便和韩修远和李大人,去了一趟当地的米行、医馆、施粥铺等地方,旁边孙大人作陪。
一行人忙起来连午饭都是托侍从买的糕点将就了两口,主要是沈卿钰不开口,其他人也不敢随意离开。
期间他还记得和陆峥安的约定,只是赶不上只能让人去客栈通报一声,还让人买了两坛酒备好。
忙完后就到晚上戌时了,此时的天空挂着星辰,是一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一天的视察下来,他的表情比第一天还要沉重。
情况比他想象中更差,他已经有预感了,接下来的江南之行可能要提前结束了,心中原来的想法逐渐清晰、坚定起来。
——乘时应运,斟乱催强,更迭制法,考成用典,已是刻不容缓。
思索着,却在穿过回廊时,看见有人抱胸靠在廊边悠悠等自己。
他凝眸去看,被一身劲装、发丝梳的一丝不苟、甚至还在发辫上串了时兴珠子的陆峥安给惊住,面色一怔。
眉间蹙起:
“你为何作此打扮?倒像是——”
“去赴宴”还没说出口,被一旁路过抱着酒的陈飞懒散抢过:“像花枝招展的孔雀。”
陆峥安维持着脸上的笑意,在背后狠狠给了陈飞一肘子。
朝沈卿钰说道:
“等你很久了,阿钰,今晚你不是说有事找我的吗?”
想起晚上的事,沈卿钰点头道:“正要找你,随我来吧,一切我已安排妥当。”
到了地方,是客栈西边一个安静的院子。
院中种着一颗已经绽放花苞的玉兰树,玉兰树前方是一个一尺高的高台,高台上整洁地盖着红绸,正中间摆放着一个香炉。
陆峥安看着那香炉上插着三柱香,还有个果盘摆在香炉旁边。
接着脚步声响起,韩修远穿过回廊拿了两坛酒上来。
剑光闪过,陆峥安眼前一晃。
他眯着眼睛问道:
“你拿剑做什么?还有这个香炉是干嘛的?”
旁边多了三个人,刚刚路过的陈飞,拉着胡斯和李重一起过来了,远远地在回廊边观望。
酒坛被沈卿钰打开,倒满两个碗之后,他递给陆峥安一个:“拿着。”
陆峥安懵然接住:“什么?”
空气寂静了片刻。
然后——
“桃园三结义你没听说过吗?”沈卿钰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肃然道,“结拜兄弟,理应如此。”
“什么?!”陆峥安瞪大眼睛,“什么结拜兄弟?”
“噗——”站廊上的陈飞差点没憋住,被李重及时捂住了嘴。
而这边的沈卿钰神情慎重,没听到他们那边的动静,表情极其认真:“昨天我说过,重新考虑我们的关系,你以前一直喊我沈兄,我却从未回应过你,想来是我太过迟钝,只是朋友确实太见外了,你对我情义深重,我应该和你结为兄弟,以后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都会尽我所能、绝不推辞。”
“既要结拜,那便按照你们江湖中的规矩来。”
剑在手指上一划,“咚——”一声,血滴滴入碗中。
沈卿钰:“歃血为盟吧。”
他的脸上是极其认真的表情,一点都看不出来开玩笑的成分,甚至眸中的光都含着“兄友弟恭”的温和。
可就是这诡异的认真让陆峥安眼眶欲裂,胸腔都快怄出血来。
“你认真的?”他不可置信。
“嗯,绝不作假。我大你半月,你可唤我哥哥,我便唤你陆弟了。”
“这里没有桃树,但有玉兰树。”沈卿钰扫了扫桌子上的灰,对着玉兰树拿着香拜了拜,声音谨慎,“玉兰自古便有棠棣同馨的意境,我们对着玉兰树结拜,也算是符合规矩。”
看着他一丝不苟的动作,陆峥安脸上的表情一会黑一会白,五彩斑斓,精彩极了。
一旁的陈飞脸都憋紫了,连捂着他的李重都紧紧绷着唇线,一副辛苦忍笑的样子。
在这一片“兄弟情深”的氛围中,老实人韩修远热泪盈眶,大为感动:“陆兄虽为江湖中人,却至情至性侠肝义胆,沈大人虽身居高位,但仍放下世俗,回应陆兄的一番情义,不可谓不令人感动啊!”
他大手挥袖:“即有如此棠棣同馨,我又怎好落于人下,今日我便也随性一回!来,李兄!”
原本看戏的李重就这样被他拽了过来,他拿出两个碗倒满酒,咬破自己手指滴入碗里,示意李重一起。
李重看着他血呼啦嗞的手指嫌弃地吸了一口气,显然不是很乐意和这个呆子结拜,推拒道:“啊韩大人,要不等沈大人他们先结拜完,我们明日再来吧?”
“不必,大丈夫何拘小节。我们先来打个样,他们是重头戏。”韩修远揽着他的肩膀非要拉他用刀子割他手。
李重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推开他,挪开距离:“明天明天!明天一定陪你结拜!”
陈飞看好戏好久了,不嫌事大地凑上来拉着李重到韩修远身边:“人家韩大人都没嫌弃你是个草莽,你在这婆婆妈妈什么?”
李重骂他:“你再添乱试试?陈飞我早看你不爽很久了,信不信我揍你?”
韩修远急着:“李兄我们抓紧时间,别耽误沈大人他们结拜。”
“差不多行了啊,你怎么也在这添乱?韩修远算我求你了行不行?能不能变通一下,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情况……”李重极其无奈。
陈飞玩上瘾了,一时之间有些忘形,嬉笑着拉他们碰头:“我看要不直接拜堂吧哈哈,你们俩看着也蛮登对的哈哈哈。”
场面鸡飞狗跳、乱成一团。胡斯上来拉他们,不断使眼色,“你们别闹了!老大还在旁边呢!”
陈飞还拉过胡斯:“胡斯你要不要也来结拜?要不咱桃园四结义?”
李重:“陈飞你别他妈拉我……”
正在这时。
“砰——”一声巨响。
“够了!”一声暴喝。
随之,高台被轰然碎成两半。
几个人瞬间安静下来,转眸去看。
冰冷彻骨、寒意漫天的声音从那气势凛然的人身上发出:
“我只说一遍,想死的话,就继续留在这里。”
空气只寂静了片刻。
瞬间,院子中的四人消失无踪。
挣扎不休的韩修远是被李重捂着嘴拖走的。
沈卿钰看着大发雷霆的人,男人脸上的表情仿佛沉着千年寒冰,让人望而生畏。
他疑惑非常:“你为何生气?”
听到他的问题,陆峥安喉头一腥,险些吐出血来,一张脸几近扭曲,从嘴角扯出声极其怪异的笑,看着他,笑声愈来愈大,一声比一声刺耳。
突然,笑声戛然而止:
“沈卿钰你在耍我是不是?”
陆峥安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丢人过,而且是在这么多兄弟面前。
他到底把他当什么?毒发的时候勾着他亲他、抱他、吵着要他给他,病好了又把他丢在一旁,现在为了和他撇清关系再玩桃园三结义这一套?
沈卿钰看着早已走远的几个人,以及碎裂了一地的高台,倒在地上的香炉,和他显然气极的样子,沉思片刻后,道:“我事先没叫他们过来,本想和你一人结拜的,今天的闹剧非我本意,我后面再挑一天时间,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结拜,不受别人打扰。”
陆峥安听他说了半天,竟没有一句是对到点子上的。
还在这执着于结拜的事!
牙都快咬碎。
也就是说,这么长时间他自以为是的默默陪伴、细水长流,全部都是白费功夫,对方不仅没有如他所料那般,对他产生好感,慢慢接受他,反而走向越来越偏了。
他一开始想的慢慢来那一套,根本行不通。
陆峥安笑的更讽刺了,眸中闪过晦暗不明的光。
随之——破空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