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予清风
他气极了,一想到那个时候他还被这个人关押在大牢里面,而面前的人前脚刚和自己见完面,后脚就去和别的小姑娘定亲,他就又酸又醋。
他走到他面前,一把攥过他的肩膀,让他直视他,“沈卿钰你听我说,你去拒绝你师父,什么狗屁媒妁之言,你别听他的!他养你没错,但这不代表你要赌上你的一辈子!和一个不喜欢的人将就一生!”
“闹够没有?”沈卿钰冷冷看着他,抖落衣袖,一把挣掉他的束缚,“我为何要拒绝?是我自愿的。”
“你说什么?”陆峥安怔住。
“我曾在郡主府中见过孙清疏,她温柔娴淑、其貌芳表,是个合适的妻子人选。”他神情认真,“师父年纪大了,身体一直不好,对于他的祈盼,我会竭尽全力满足,况且,娶妻生子本就在我预料和计划当中。”
陆峥安觉得鼻子酸气直怄,整个人都快变成醋坛子了,什么温柔娴淑、其貌芳表,我看她是不知好歹、胆大包天!敢和他抢人,他就让她一辈子嫁不出去!
——这时候他在芸娘那群女人面前的君子风度是全然不要了。
沈卿钰看着他气愤不已、面似黑铁的表情,蹙起眉尖,似乎预料到他在想什么,说道:“你若敢对她做什么,我绝不会放过你。”
“沈卿钰,你给我再说一遍,”陆峥安|拉住他衣袖,目光漆黑如夜,“你要为了一个才见过一面的女人,就跟我这样说话?”
“我只是陈述事实,她将是我未来的妻子,沈府的女主人,我会尽全力维护她,不允许任何人欺辱她,这本就是我作为男人的应尽之责。”
那如松雪一样的人,坚定不移地说道。
他每说一句,陆峥安就像被刀扎一样疼。
“够了!”他沉着声音,“你是真的决意要娶亲了是吗?”
“为何要作假?”
沈卿钰淡淡地反问,语气不慌不忙。
“你就是为了摆脱我对不对?”陆峥安一把拉住他衣襟扯向自己,神情极力保持镇定,语调却仓皇,“沈卿钰,为了拒绝我,你有必要编这么大个谎吗?”
沙沙声响起。
雪白的衣袖扬起,直到一张鲜红的聘书从那人雪白的手心中摊开,上面写着清隽小字,“尔卜尔筮、载明鸳谱”之类的贺词写满了一整张红纸,还有沈卿钰和另一个人的名字。
“若你不信,我可以带你去孙大人府上看,前几日我刚和她见过面,已经对好聘礼和婚期了。”沈卿钰又拿出一张聘礼清单,也是红彤彤的纸,上面还撒着金粉,也是写着他和另一个人的名字。
“行啊。”陆峥安双眼通红,笑的嘲讽,一把将他手腕攥住,连人整个人拉起来,示意他带路,“来,走,带我去看看你说的未来沈府女主人,看看她长什么样得把你迷成这样,见过一面就要娶她。”
沈卿钰由他拉起来,藏在袖子里的另一只手却在微微发抖,心在不安中上下跳动。
垂下眼睫的眼中是一片闪烁和说不清的波澜。
——他果真要他带他去吗?他还没和孙大人串过气,这样贸然前去肯定……
脑中思绪不断流转,可脚下动作却并没有丝毫停滞,面上更是一片清冷如雪不见波澜的样子,朝着屋檐下方走去。
陆峥安却见他丝毫不滞涩的表情,以及流畅的动作,心一点点下沉到底。
他先一步停下了脚步,在这个没有硝烟的心理博弈里面,一败涂地。
“沈卿钰,我不想看了。”他站在原地不动,看着前面坚定走向另一个方向的人,声音又轻又沉,“你真的要成亲是吗。”
沈卿钰手心全是汗,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缓缓点头:“嗯。”
“呵。”陆峥安嗤笑一声,捋了一下头发,用手挡住眼睛,笑得突兀。
“沈大人还真是无情啊。”
他倏然转过头来。
风声赫起,沈卿钰衣襟被他扯住,两个人就这样面对着面。
“那你告诉我,你藏着我的玉佩贴身带着、对我的伤势关怀备至、百般忍让我对你的逾矩行为,刚刚我对你又亲又抱,牵你的手你也不曾拒绝,这些算什么?”陆峥安声音放低,一张邪肆狂妄的脸闪着嘲讽的光,“嗯?沈大人,这些是什么?这难道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人该做的事吗?”
沈卿钰用清凌凌的眼神看了他片刻,然后毫不犹豫转开视线,冷静陈述,“从头到尾,不是你在胁迫我吗?以你的能耐,真要束缚我,我动得了吗?”
“嗤,胁迫。”陆峥安笑得越来越冷,又拉近了他的衣襟,声音放荡,“那沈大人再说一下,温泉那日你我亲密至此、毫无间隙紧紧相连,毒发之时你缠着我不放让我替你解毒,这些又算什么?”
面前人沉默了很久。
直到一声:“陆峥安,这些过去的事,揪着不放没什么意义。”
“你我同为男子,春风一度不过意外,若论吃亏,你更加谈不上,又何必放在心上?”
“我就是要放在心上!”陆峥安大声道,“沈卿钰,从头到尾这件事只有你没有放在心上过!”
他的声音带着轻微颤抖,连眼圈都泛着红。
明明是一张极其桀骜的脸,但此刻却显得有些狼狈。
沈卿钰即便做了很多遍心理准备,却还是有一种心被砸中的震动。
深吸一口气,推开他拉着自己的手,两个人分开距离,他说道:“你救了我是事实,若你需要,我可以给你我能给的报酬,除了你所求这件事之外,我会竭尽所能报答你。”
“谁他妈稀罕你给我的狗屁报酬?!”
陆峥安彻底怒了,眼眶浮现猩红地看着他,一步步朝他走近,笑得讽刺:“你是真懂如何杀人诛心啊,啊,首辅大人。”
“你明知我于你之意,你却偏要用这般客套生疏、不留情面的话来搪塞我。”
他本想的是——他若在庙堂,他在江湖可寻一桥梁,让他们之间可以往来,消退二人之间的距离。
可他没想到,他即便构筑一百座桥梁,对方也根本没想过朝他走一步。
他言辞激烈、语气愤然:
“你朝我走半步,我就可以朝你走百步;你朝我走一步,我就朝你走千步万步!”
“但你不信任我,连半分眼神也不想分给我。”
沈卿钰垂下头,眼里闪着迷茫的光,直到那道光变得沉着起来。
信任?人和人之间的信任何其难。
即便他再迟钝、于感情之事上再懵懂,也知道,此刻的陆峥是安全心全意信任着他的。
可他不能拉着他一起去送死。
他攥着手,重新抬起头,直到说出:“你喜欢我,可这对我来说是一种负担。”
“你说什么?”面前的男人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重复一遍,“负担?”
“沈卿钰,你摸着良心再给我说一遍?”喉间似乎涌上腥甜,他的声音都在抖,“我喜欢你、对你好、把心都交给你、护着你宠着你,对你来说,是负担?”
沈卿钰侧过身,没有看他的眼神,一双清凌凌的眼睛看着前方,一字一句重复道:“你的喜欢,对现在的我来说,毫无价值,我不需要。”
男人从喉咙发出一声突兀的笑声,像被斩断咽喉的鹰,一双桃花眼中似乎浮起了水雾,可始终没有让这片水雾弥漫出来。
他还记得身为男人的尊严。
“说完了,我可以回去了吗?”
没有等他回复,沈卿钰抬步朝屋檐下走去,没有回头。
陆峥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如困兽一般:
“沈卿钰,我他妈在你面前就是一条狗,你需要我的时候就牵着我,不需要我的时候,就扔到一旁。无论我对你多好,都融化不了你的心。最可笑的是,我刚刚还自以为是地觉得,你也喜欢我。”
“你就是个永远融化不了的冰川,而我竟孜孜不倦地在你身上浪费时间。”
最后一句,让沈卿钰脚步一顿。
而陆峥安却没再关注那抹月白的身影,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一黑一白、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影。
背道而驰。
一滴水珠从黑色人影的脸上滑落,砸在了他脚下的屋檐上。
到此刻,陆峥安才发现。
他花一个月的时间原来是为了明白一个事实——
他的喜欢,毫无尊严。
更没有价值。
*
这几日沈卿钰没有住在客栈,而是住在鹭洲的驿站里面。
孙大人邀请他去自己家里住,但还是被他推拒了。
一切按照大棠制度来,驿站的条件比不上知州府,但和客栈差别也不大。
昏黄的灯火下,清雪一样的人影被灯火照耀,伏在案旁,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在纸上写着什么,纸上的字迹遒劲又清隽。
一切写完后,他搁置好笔杆,蜷缩了一下手指。
一双潋滟的眼睛在烛火照耀下,闪动着清然的光。
自从那日之后,他便再没见过陆峥安一行人了。
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
陆峥安消失的无影无踪。
可在百忙之中,这几日他脑中总是会回想起那晚屋檐上发生的事。
——他自然没有真的去孙大人府上去见他的远方侄女。
因为从头到尾,所谓的定亲都只是他临时编造的一个借口而已。
孙清疏他只在小时候见过一次,后面就没有见过。顾太师确实在他生辰的时候提过给他定亲,连聘书和聘礼都准备好了,但他当时就拒绝了,顾太师坚持让他先把聘书带回家,要是哪天想通了就告诉他,师父给他去提亲。
可能是阿牧帮他收拾行李的时候,得知他要去鹭洲,特意帮他把聘书带上的。
没想到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也好,他本就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何必在死前拉着一个一腔热忱的人陪自己送死?
即便言辞冷酷了一些,但结果是好的不是么?
然后走到床边,拿起包袱开始收拾行李。
明日卯时,他便要启程回景都了。
江南之行并不顺利,他的计划要提前一步进行了。
窗格没有关紧,门外的风声突然簌簌响起。
一种不好的预感突然袭上心间。
这时,紧闭的大门被一阵大力突然踹开——
随着巨大的砰然响声,他转头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