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予清风
——他生气其实是他因为有一种敏锐的预感,从一开始陆峥安自称他的夫君,到理所当然将他接到自己府邸,还有那些下人对他这个戴罪之臣莫名其妙的恭维,这一切将最终结果推向一个可疑的走向。
陆峥安攥住手,低下头神色不明。
气氛一扫刚刚的暧昧旖旎,变得有些沉滞起来。
门外的侍女不知道里面的气氛,还在问:“王爷、王妃?”
这一句“王妃”无疑是加剧了沈卿钰的怒意,清冷洁白的脸上浮现出一层不正常的酡红来。
“你先退下。”陆峥安朝着门外的侍女吩咐道。
等侍女退下后,陆峥安迎着沈卿钰质问的眼神,开口坦白道:“我向温天睿求娶你,让他将你赐给我做王妃。”——温天睿就是泰和帝,陆峥安私下从不叫他父皇。
瞳孔骤然睁大,沈卿钰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现在你是我的王妃,婚礼定在三个月后的春至。”
漆黑的眸子因为太过不可置信,而呈现出一种空洞。
沈卿钰不敢置信,更不能接受。
从一朝首辅变成一介素衣,变法失败险些丧命,他都可以坦然接受。
因为这是他自己选择的结果,他甘之若饴。
而现在,他在陆峥安的干预下,变成了他府上的一个金丝雀,变成了他的王妃?
一股夹杂着难以置信的气愤让沈卿钰胸腔上下起伏,他将手攥的发白,失声质问道:
“陆峥安,你为什么要、为什么要不经过我的同意,私自向皇帝求娶我!”
然后一把扯住陆峥安的衣襟,怒上眉梢,“是不是在你眼里,沦为罪臣的我,刚好可以趁虚而入、成为你的禁脔、成为你豢养的金丝雀?”
看男人毫不反抗,只是静静用一双漆黑的眼睛默默看着自己,眼里还留着刚刚和他耳鬓厮磨的缱绻柔意,丝毫没有因为现在的剑拔弩张而生气的样子。
他就更气了。
他急促呼吸着,垂下眼刚好看到一片晃眼的白,才意识到他们现在身上未着寸缕,男人精壮的腿还压着自己的腿。
还有床上搅成一团、到处是粘液不明污渍的棉被,以及自己身上大大小小的牙印,荒唐又离谱。
他当然记得,前一刻,自己是如何雌伏在这个男人身下,任由他对自己极尽狎弄和亵玩,又是如何在他一次次的恳求下摒着腿做出各种屈辱的姿势,以满足他泄欲。
屈辱。
屈辱和被玩弄的感觉,让他整个人肺腑翻滚,如鲠在喉。
一把推开男人压在自己小腿上的身体,找到床边的衣袍穿上。
一双清凌凌的眼睛已经红成了一片。
他想走。
刚走就被男人从后面拉住衣袖。
男人也穿好了衣服,衣衫整齐,身上是刚赴宴穿回来的华服,无不彰显着此刻他这个宸王的身份。
但对他说的话却是低眉顺眼、语气称得上祈求:“阿钰,是我的错,你别生气好不好?”
“放开我。”他红着眼眶,挣开他抓着自己衣袖的手,眼圈又红又泛着冷意。
陆峥安当然不会放开他,看他一双狭长的眼睛因为磅礴怒意而浮现一丝红,他心揪着似的疼,想替他拭去他眼角盈上来的泪珠,但又知道此刻的沈卿钰根本不会让他这样做。
而让他心更疼的是——此刻的沈卿钰看他的眼神,好像一夜之间,突然又变成了之前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的样子。
——充满厌恶、鄙夷、憎恶地看着他,就像他是他什么仇人一样。
他不免有些焦急:“我没有事先跟你商量是我的问题,但当时你出事,事出紧急,如果我不这样做,不把你紧紧绑在我身边。以温天睿那个多疑和猜忌的性格,又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你?你知道你的变法多危险吗?你在动摇皇权根本,温天睿这把年纪了,早已习惯守成不变,又怎么可能因为你的一面之词,因为你们的逼迫,他就真的听从你们去变法?你联合这么多人参奏,当众驳他面子,他又何止只是想杀了你?他甚至还想对你身边的人动手,在他眼里,留着你就是一种耻辱,这会让他无数个日日夜夜都能想起,当初你是怎么让他颜面尽失的。”
“只有通过这种方式,牢牢将你绑在我身边,和我一命同体,他才会忌惮,他这个人最重视的就是子嗣,我不知道他让我当王爷有什么别的安排,但至少目前他对我称得上是倚重,所以我才能让他顾念着刚认回儿子的所谓父子亲情,有这么三分新鲜热度,趁机让他放你一马,以后都不会再为难你。”
“所以,阿钰,用这个办法来救你,是最管用的了。”
沈卿钰手都在微微颤抖,陆峥安对泰和帝的剖析他又岂能不懂?
在他手下为臣,他难道不了解泰和帝的性格和习惯吗?他难道不知道应该韬光养晦、静待时机吗?
可在陆峥安出现之前,只有温泽衍这一个储君,温泽衍很可能就是以后的皇帝,他提早行动、或者晚一点行动,有什么区别吗?
他们准备了这么久,他总不能将他们的努力付之东流。
可现在这些问题不是重点,重点是——
沈卿钰抬起眸子,静静看着他,缓缓道破:
“你救了我是事实,但陆峥安,我想问你,有那么多办法——”
“为什么你一定要用娶我为妃这个办法?”
“难道,不是因为你自己的私心吗?”
——没有错。
他说得对。
其实不用娶他,甚至陆峥安只需要跟皇帝求情,也可以平安无事放了他。毕竟说服皇帝娶他,比只是放了他,要难得多。
但陆峥安非要用这种办法,就是因为他有自己的私心。
闻言,抓着他的男人终于沉默下来。
这也是他一直隐瞒沈卿钰的原因。
他不敢告诉沈卿钰,因为他知道沈卿钰肯定不愿意,即便现在经过他的不懈努力,沈卿钰松口了,对他也确实有些不一样的情愫,但这不意味着,沈卿钰就会心甘情愿以男子身份,嫁给他。
沈卿钰看着他的沉默,声音颤抖地说道:“陆峥安,你真的很自私。”
闻言,陆峥安抬起头重新看向他,攥着他的手青筋隐隐浮现,他沉着声音说道:
“是,我自私。我是为了自己的私心才用这样的办法,但沈卿钰,我喜欢你,想要你、想得到你、想占有你,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罪大恶极的事,除了瞒着你以外,我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做错的地方。你既然这辈子总要和谁成亲,和谁结为连理,为什么这个人不能是我?”
沈卿钰:“这一样吗?陆峥安我选择和谁成亲是我自己——”
还没说完,就被男人止住话头,平时那双不着调的桃花眼里,此刻沉着深不见底的执着,男人的声音很低:
“沈卿钰,这辈子,我都不想再听到,你当着我的面,说和别人成亲这种话。”
“我只知道,如果我错过这个机会,我可能永远都没办法得到你,所以我才提出要娶你为妃的要求。”
“够了!不要再说了!”沈卿钰忍无可忍,挣脱掉他抓着自己的手腕,眼泪再也没忍住从眼眶中砸落下来。
因为急促呼吸,他几乎是撑着手整个人伏在了桌子上,情绪激动到了极点。
看到他的激动,陆峥安有些后悔自己刚刚将话说的太强硬了,柔着声音想扶他:“阿钰……”
沈卿钰往后避开他,撞倒了桌子上的茶盏和果盘,来到身后挂着剑的墙边。
“阿钰我刚刚不是——”
“闭嘴!”
衣袖翻动,沈卿钰一把抽出墙上的剑,剑光闪动,“唰——”地一声——
剑尖对准了靠近他的陆峥安。
看着近在咫尺闪着寒光的剑尖,陆峥安陡然愣住。
沈卿钰哽咽道:“陆峥安你说够了吗?你知道因为你的私心,因为你的无理要求,我会遭遇怎样的非议吗?世人只会说,我沈卿钰堂堂大棠首辅,现在只不过是你府上的一个脔宠,你知道他们会怎么样议论我吗?你知道史书上会怎样写我吗?”
——而他没说的是,他现在变成陆峥安的王妃,还想再度为官、甚至再做什么建树、做什么改善民生的事,都很难了。
这也是他深层次忧虑的原因。
但人在气急的时候,会掠过自己的本质需求。
陆峥安看着气急、愤怒、不甘的沈卿钰,就这样拿剑抵着自己。
前一秒这个人还在自己怀里喘息呻|吟、还和自己亲密无间、在自己身下予取予求,现在又拿剑抵着自己。
这是他第三次拿着剑抵着自己了!
第一次景都见面二人存有误会,他拿剑抵着自己情有可原。
第二次是在戏剧的桃源结义玉兰树下,当时这个人非要拉着本就心悦于他的自己,和他歃血为盟结为义兄弟,在他忍受不了暴露身份又一次坦露心意的时候,这个人也拿剑抵着自己,让自己退开。
现在,在他抛下一切为他千里奔赴的时候,明明都看到心意相通的苗头了,这个人还拿剑抵着自己!
他不免也红了眼眶,没被剑刺中的心比被剑刺中更痛,但他仍然是忍着脾气,说:
“阿钰,我不懂。为什么这两者之间不能兼顾,别人怎么看你、看我们重要吗?我们为什么要在意别人的眼光?史书怎么写重要吗?史书就一定是对的吗?”
——从小他娘亲就教他不要在意世俗眼光,做自己就好了,况且在山寨中的生活相对封闭自由,他就只用做自己就行了。
所以他很少在意别人对他有什么看法,无论是土匪也好、王爷也罢,他觉得这终归到底只是一种身份而已,并不代表这二者有什么高低之分。
这也是为什么,他自从遇到沈卿钰,明确了自己非他不可的心意后,就一直迎难而上追逐他心中所念的原因。
因为他从未觉得沈卿钰位高权重、身份贵重,自己会不会配不上他;也从未想过,当沈卿钰跌落泥潭的时候,他成了身份尊贵的皇子,这时候的沈卿钰会不会配不上他。
他是想拥有沈卿钰、占有他,但他从未想过把他当金丝雀一样圈养起来。
他觉得,他们成亲了,沈卿钰依然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无论是革新还是归隐,他都会陪着他。两个人只要好好在一起,有任何困难一起面对就行了,为什么总是要在意别人的眼光?这样活着不累吗?
最重要的是他明明感受到——沈卿钰对他绝非无意。
所以他觉得,别人怎么看他们、怎么看沈卿钰,这些根本不重要。
可他的想法,并不能让沈卿钰赞同。
“谁告诉你这些不重要的。”沈卿钰声音颤抖,“这些对我来说就是很重要!”
——为什么不重要?
他活这一辈子,宁愿死在行刑台上,以死明志,也要留一个无愧于心的名声,也好过被别人当成娈宠,轻视鄙夷。
现在又算什么?所有人都只会耻笑他、鄙视他就是个男妻。
他又凭什么这么自我、自以为是地来决定他的人生?
陆峥安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在意别人的看法,但不想看到他这么难过,于是走上前来想抱住他,“阿钰,你听我说,我不是为了折辱你,我有别的安排,我们只要——”
还没说完,“不准过来!”沈卿钰下意识地提起剑,剑光闪动,剑刃挑开了他的手。
剑刃划开皮肤,他手上立刻显现出一条深深的血痕。
他有些怔然。
沈卿钰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竟然划伤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