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沁人
李员外和夫人知晓了这情况,都哭了一场,但总算命还能保住,没到绝望的程度。
他们本来对儿媳和儿子夫郎就宽厚,有了这事,他们觉得对不起孙玉霜,对他更是好。
孙玉霜也不借着这事发挥,反倒还是对公婆恭恭敬敬,关怀有加,照应夫君也还是那么尽心尽力,李员外夫妻两都感激不尽。
银钱和礼自然不会少,孙玉霜也没推拒,不卑不亢都要着,只首饰自己留着,其他都送回了孙家。
李员外夫妻两不觉得他向着自己爹娘,反倒认为这哥儿有情有义,愈发对他另眼相看。
自打换了药以后,李应松喝了两三天,脸上身上的脓包渐渐得有些消了,他变得没那么狂躁,只是只要见到孙玉霜,就还是叫骂不停,不给好脸。
这几天,因为奴仆都不敢接近他,孙玉霜给什么他就砸什么,李锦童不想二姐多接触这些腌臜之事,便是他每天早晚将药汤从门框木板下送进去的。
李应松每次都冷冷盯着李锦童,冷言冷语地嘲讽,要么骂他从小就是个阴险的东西,现在学会了装相,要么说就算自己现在得了这病,李锦童这病秧子活得也没他爽快,至少他恣意荒唐过了,而对方连出门游玩都得家里老太太同意才行。
他说这些,李锦童都毫无反应,跟没听到一样。
直到有一次,李应松骂他命不好,活该娶了个夜叉似的丑八怪,李锦童终于抬眼看向他,但只看了那么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但李应松心里莫名有些发虚。
当天晚上那顿药汤,他就没敢喝,迟疑地看着李锦童,说:“你不会在里面放了什么吧?”
李锦童平静道:“我是个大夫,在药里做手脚违背我的原则。”
李应松想到,这人虽然能装,但在自己家里,这么多人看着,总不至于太过分,便把那碗汤药喝了个一干二净。
果然,他喝完了,李锦童脸上神情也没什么变化,转身就走了。
那药碗旁,放了一叠糖渍梅子,李应松吃不得苦,连忙拈了一颗进嘴里,回床上躺着去了。
可躺了也就一盏茶工夫,他肚子就剧烈疼痛,他连忙起身去屋子角落里的便桶处,一脱裤子就是连环的响屁和哗啦啦的泄洪一样的排便。
这大半宿工夫,他竟然一刻都没能离开这便桶,拉得他浑身虚脱,冷汗都浸透了衣裳,屋子里更是臭不可闻,气得他大骂李锦童阴险小人、道貌岸然。
叫人也没人理他,孙玉霜早被他骂得不怎么来这屋了,仆人更是都离的远远的,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好在下半夜总算慢慢缓了过来,他颤巍巍地蜷缩着躺下,疲惫地睡了一觉。
到了第二天早上那顿药,李应松已经明白过来,那李锦童是没在药里做手脚,而是在那糖渍梅子上下了泻药。
这次他学聪明了,只喝药,不碰那梅子,可喝完药没多大一会儿,又是昨晚那样窜起来没完,而且这次不仅是拉,还吐,他感觉这肠胃都抽抽着,恨不得把它们都拉出来吐干净掉才能舒坦。
李锦童果然是个阴险的家伙,还是在药里做了手脚。
拉到快中午,李应松实在受不了了,趴在木板间隙眼瞅着李锦童从外面进来,抬手就啪啪打自己嘴巴子,边打边痛哭流涕,“我错了,是我嘴贱,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放过我吧!”
他倒是可以扛着不吃药,可是他脸上身上好不容易见好的脓包就好不了,而且他不可能连饭也不吃,只能硬着头皮求饶。
李锦童面无表情看着他,等他把自己打到脸都肿得像个猪头,才淡淡道:“重说。”
李应松没装傻问他要重说什么,立刻大声道:“小弟夫郎秀外慧中、温柔体贴、落落大方、气质高雅、宜室宜家,和小弟是天生一对,情比金坚,祝你们早生贵子、百年好合、夫唱夫随、白头偕老!”
李锦童听完了,点点头,竟然弯起嘴角笑了笑,冲李应松微微弯腰一礼,说:“那我就替内子谢过三哥夸奖了。”
李应松心里憋着气,脸上却堆着笑,连忙道:“哪里哪里,我说得都是实话。”
李锦童走了,李应松瘫坐在地上,不敢大声,只敢小小声地在嘴里骂:“这个变态!”
第34章 回家
从李应松屋里出来, 李锦童的脸就沉了下来。
二叔家他并不陌生,小时候常来,后来是大哥二哥都成亲了, 不方便才不大过来了。
在这住着, 二叔和二婶都照应着他,每天都亲自过来看看,缺什么少什么都立刻添上, 没什么可不习惯的。
可李锦童本以为在这顶多住个三五天,但按现在老三的病情, 那药至少得喝个七天才能看到明显效果, 后续还要根据病情换药, 换过之后又要观察病情疗效, 这样他至少十天之内都不能回家。
他临走前跟简如说过, 三五天就回去, 如今却要失约了。
他本来想给家里去封信,让府里的仆从送过去, 但又大男子主义发作, 觉得为人夫君的才离家三天,便着急忙慌送信回去, 夫郎该觉得他太过矫情, 怎么也得熬到了五天再说。
又担心简如认字还不多, 他洋洋洒洒写一大篇, 送过去后, 简如又得找大姐他们帮忙看,那他想说的体己话岂不是一句也写不了,那还有什么意思。
李锦童的心情不大好,回自己屋洗了脸手, 又把外衣换了,坐在桌案前翻医书。
才翻了不大一会,有人在外头敲门,他以为是送饭来了,便应道:“端进来吧。”
门外的人却没开门,而是在外头喊道:“二爷,您家里来人了。”
李锦童一听,先是讶然,然后就是心头一喜,忙整理了衣裳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栓着一匹枣红色马匹,只四只蹄子雪白,李锦童一眼就认出是自家养的。
马身上绑着包袱,小宁正跟二姐锦容说话,把这一侧的包袱拆下来递到了她手上。
李锦童走了过去,那两人听见动静就都看了过来,小宁见到是他,便喜出望外道:“二公子,几天没见了,您身体可好?”
李锦童答道:“我没事。”又赶紧问,“家里怎么样,都好吗?”
小宁笑道:“家里也都好,只是老夫人很惦记您和二小姐,天天念叨你们呢。”
锦容还惦记着她熬的药,开口道:“我还有事,你们聊。”说完便回屋了。
小宁在李家几年,早知道李家人的性子,也不讶异,转而冲二公子道:“简哥儿也惦记着您呢。”
他这么一说,就看见二公子嘴角弯了一下,又放下,问道:“他给我捎什么话了吗?”
小宁摇头,“那倒没有。”
李锦童一听,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了,但还是一派温和的样子,要不是小宁跟了他几年,都看不出他不大高兴来。
二公子往那马身上看去,问道:“我的呢?”总不能连包袱也没有吧。
小宁差点忘了这事,拍了自己脑门儿一下,赶紧绕到另一侧,将另一个包袱取下来,比二小姐的那个足足大了一倍。
小宁想替二公子直接拎去屋里,二公子却也绕了过去,接在自己手上抱住了。
这包袱沉得坠手,还没打开,他就闻到熟悉的酸枣糕味道了,顿时脸色缓和了不少,眼神都柔和起来。
小宁说:“简哥儿蒸了足足两锅酸枣糕,除了给老夫人留一些,其他都带上了,说是给您和二小姐当零嘴儿吃。”
他跟在二公子身后进到屋里,“包袱里还有您平日吃的药,换洗的衣裳,还有……。”
小宁还没说完,二公子已经把那包袱放到桌案上摊开了,从里面拿出两张练过的字来,二公子仔细看了一阵,笑了笑,说:“看来没耽误,有进步。”
他看到衣裳下面还露出一角纸页来,便伸手去捏住那角,缓缓扯出一封信来,顿时露出讶异之色,他看向小宁,“这是……小如写给我的?”
小宁点头。
二公子又问:“他找大姐她们帮忙了?”
小宁说:“没有啊,简哥儿自己写的。”
二公子一听,赶紧把那封信的封口打开了,抽出信纸大概扫了一遍,便笑了出来,赞道:“倒是聪明。”
说着,他拿着那封信,坐到了桌案前,慢慢看了起来,头也不回地跟小宁说:“你吃过午饭歇一歇再走,我写封信你给带回去。”
小宁骑马也累了,便知会了一声,出门去找院子里的仆从领饭去了。
李锦童一行行辨认信上的字,隔几个字就有与字大小差不多的小画,简如竟然画得不错,联系上下文都能看懂。
而且他思路清奇,惹得二公子不时地笑出声来。
比如说,简如写道这几日二公子不在,他都在医馆帮忙,但他不会写“馆”字,可能是考虑到画医馆太费地方,就干脆画了一截水管,画着简单,同音不同字,不难理解。
比如他想问李应松的病治得怎样了,但不知道是名字里的哪个字不会写,他就在该写名字的地方,画了个简笔小人儿,那小人儿五官用两个长横当眼睛,一个短横当嘴巴,嘴角还画了一个水滴,简单到不能再简单了,却还能看出这人神情跋扈,是个好色之徒,看样子是正对着美人流口水呢。
二公子边看边笑,刚才那会儿的坏心情早就没了踪影,至于什么为人夫君的矜持也早就丢到一旁去了。
他把来信仔仔细细看完,仆从送来的饭也没顾上吃,拿上毛笔很快就写好了回信,简如可能不熟悉的字,他都在字后面学着对方的样子画了小画。
二公子把自己要在这里不得不多待一阵的事说了,这封信前面写得还很克制,嘱咐夫郎按时敷药不必惦记等等,写到后来,还是在最后忍不住写道:“我很想你,你有没有想我?想我的话,怎么在信里都没提过。”
之后,他又花了些工夫,依照着简如来信里不会的字,给他写了两张新的字帖,和信放在一起。
他把这些弄好,小宁也吃过饭歇好准备回去了。
二公子看着小宁跟他行礼后,上马要走了,心里一时间有些后悔,觉得自己在信里写的最后两句话实在像是个怨夫,不大体面。
但再耽误下去,天就黑了,小宁不好赶路,只好忍耐住了,没叫住他。
不过就算这样,二公子心情还是很好。
晚上吃药时,李应松还是有些怕李锦童没解气,继续阴他,迟疑着不敢喝。
但李锦童竟然眉目柔和,嘴角含笑看着他,说:“我不是小心眼儿之人,那点事就过去吧,你放心喝便是。”
李应松见他这样,更是担忧,从小就小肚鸡肠的人说自己心眼儿不小,真是天下第一笑话。可是不喝治不了病,也只能咬牙喝了下去,没想到这晚上一夜好眠,还真就一点事没有,都好好的。
晚上睡觉前,二公子拿着简如练的字看了好半天,又把那信也展平了看上好一阵,觉得困了,才都小心折起来,放到枕头下面藏好了,闭眼睡觉。
只是将睡未睡之际,还是懊恼自己不该写那句话,该把小宁叫住重写一封的。
因为这个,接下来的两三天,二公子的心情又有些低落下来,他这阴晴不定的样子,把李应松折磨得够呛,日日担心自己又要拉稀跑肚。
直到又过了三天之后,小宁又带来了包袱和信,二公子的心情才恢复。
他看着夫郎在信里画的两个亲亲热热脸贴着脸的小人儿,阴霾尽散,又觉得幸好没修改那封信,只是比起之前,他更想回家了。
……
简如前几天还真没怎么惦记二公子,他在医馆忙得高兴,除了称药,熬药、包扎,连账房的忙他都帮过了。
他也不嫌累,也没做东家的架子,谁让他帮忙他都乐意干,学得还快,不大用人操心,大夫和伙计都喜欢他。
简如觉得特有成就感。
只不过在得知二公子他们还要七八天才能回来,晚上睡觉一个人躺在床上时,简如也会觉得有些孤零零的。
他以前一个人生活,虽然偶尔也会觉得孤单,但也习惯了。
当初他动心想成亲的原因之一,是二公子的那句话“每天回家有人和他说说话”,如今,就算二公子出门了,他也有一大家子人可以说话,但心里还是有些空落落的。
有时候半夜睡醒了,习惯地想依在身边人的颈窝里蹭蹭嗅嗅,却靠了个空,就尤为寂寞。
人啊,就是这样,本来苦的日子也能过,但一旦尝过了甜,回头再受哪怕一点点苦,都觉得无法忍受了。
两边足足煎熬了快半月,李应松的病情终于稳定了。
他脸上身上的脓包尽数褪了,虽还残留着些疤痕,但锦容给他配了祛疤的药膏,天天按时涂,再过十几日也就都消干净了。
他现在的状态,比病前都好,肩膀都壮实了些,面色也红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