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徐飞白
韩临少被他如此打发,听见送客一愣,半晌才意识到是让自己走,哎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傅家宅院小,容纳不下来往宾客,婚宴与拜堂办在上官府。因为两家都是南方人,婚宴办在晚上,韩临的座位被安排在偏角的灯光晦暗之地,却正好看得清拜堂新人的一举一动。上官阙与傅池父亲坐于高位接受这对新人的叩首,拜过堂新娘乘车回傅家,留下新郎一桌挨一桌的敬酒。
去年的那场爆炸傅池也在当场,脸上留下几道凛人的伤疤,好在他相貌本就普通,又是男人,并不忌讳露出脸上的疤痕。
同桌都是这两年从各地抽调入京的新人,与韩临并未有过交际,相互通了名姓,见韩临面具覆脸,象征性地问了一问缘由,韩临一句与人死斗脸上不慎落了疤便糊弄过去。毕竟是刀尖上舔生活的人,缺胳膊断腿是常事,脸上落疤都算轻的,并不是大事,众人粗声道了几句可惜也就翻过篇。
傅池敬酒先敬家人长辈,再敬妻子家人,也就是上官阙屠盛盛那桌,随后才到筵席间敬诸位宾客。
上官阙没坐多久,傅池过后,赶来个人同他耳语几句,上官阙点头,同席上几人说了几句话,便起身随来人上楼去了。
同桌的人注意到这点,感叹楼主可真是拼命,嫁养女还要忙楼里的事。桌上有见识的人笑着说可不见得,猜道:“恐怕是他从金陵带回的那个哑女醒了。”
又道唐青青最近生了场大病,上官阙在跟前寸步不离的照看,从前只见他对已故的刀圣这样用心过,如今都估摸上官府要来女主人了。
这样一来,有人事先喝高,顿生好奇,压低了声道:“传闻中,楼主不是……那个吗?”
“那个”两字说得犹豫而怪异,众人却懂他是何意,对上官阙喜好的揣测前几年传得满城风雨,但此处人多眼杂编排楼主总归影响不好,有人含糊说了一句到了年纪总要成家的,便将话题绕开。
唯独席上闷头吃菜喝酒的戴面具青年忽然接他的话:“骗人的吧。”
有人在桌下踢他,他也就不再讲,只埋头夹菜吃。
韩临心想他惯会说谎,恐怕当年在苏州说要试试是不是断袖也是骗人的,如今回到正道,再正常不过。心中一阵烦躁,自己怎么就轻而易举的被他绕进去,答应了他,眼下更觉他面目可憎。
他们座次靠后,傅池许久才走到这桌,到后说些祝酒词,浅饮半口,却并未立即走向下一桌,而是走到脸戴面具的青年身前,唤人满上一杯酒,满脸紧张,几次张口,都不知说些什么好。
青年托头看他舌头打结,并不起身,举起手边瓷杯,同他递来的酒杯轻碰:“新婚快乐。”
“哎!”傅池喜上眉梢,满饮此杯。
满桌瞠目结舌,待傅池走后,未来得及详加询问,青年便问起上官府出恭的地方在何处,有人为他指了方位,然而直到宴散都没等到他回来。
再回琼州岛已是五月底,韩临刚下船,迎面就是一阵热浪,走到家时简直像是洗了个澡。院里树下,挽明月正躺在摇椅里闭眼摇扇乘凉,身边摆满冰块,韩临捡起个拳头大小的冰块贴在脸上,说我回来了。
挽明月睁开眼瞧韩临,捞住韩临腿弯一把抱起往屋里走。
琼州岛这鬼天气,一动便汗流浃背,上次都是三个月前,韩临不习惯,调情很花功夫。挽明月见他举止生涩,提着的一口气终于放下去,吻着他后颈动作轻柔许多。滚到床上,挽明月留意不压住他,叫他有地儿喘气,做完,汗淌满竹席,挽明月一头黑发湿得能拧出水。
这里实在太热,韩临回来没几天,挽明月便带他离开琼州岛,到中原的避暑圣地去住。避暑无非是高山与深涧,期间几次不得不乘船。在路上也得求药,书信给眠晓晓讨药时挽明月闲笔提了几句这场闹剧。
路上药与眠晓晓的信一同到,她听说了这个睡一觉的交易,感觉很不可思议,说你们俩就不能讲讲感情吗?非要这样啊?提起韩临偏要到京师去,她撺掇说你试试跟他说你要去了京城,就不要再回来。
看信是在船上,原本行船平稳,几重浪打过来,挽明月扶着船吐得头晕眼花。
船家也难见这种情形,不免道:“小伙子人高马大的,怎么比小姑娘还要娇气。”
船家的话,水边缭绕不散的蚊子,眠晓晓的馊主意,夹在一块儿在挽明月脑里嗡嗡乱叫。
韩临将挽明月的头搬到自己肩上,一面喂他喝水囊中的晕船药,一面捂住挽明月的一边耳朵,笑着叫船家不要再讲了,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挽明月半睁开眼看近在咫尺的韩临侧脸,心想万一你不回来,我这几个月来,也不至于做无用功。
他不敢说你去了京城就不要再回来,他怕韩临真的不回来。
他在袖中与韩临十指相交,又想好在你回来了。
第76章 重温
一路向北看似随兴所至,实际都有目的地。二人先是到了岭南青崖道长的新道观,青崖道长见挽明月是常事了,这孩子隔个一年半载就到他膝下卖乖讨好,此次见到由挽明月牵给他行了几个礼的韩临,也只点头叫他免礼,并未过问小辈间的爱恨情仇。
二人在岭南山上住了两天,期间挽明月代了两节五行课,韩临溜到后排旁听,听得困意横生,梦到多年前在临溪被逼背诗书,站在先生面前磕绊,后头的如何都想不起来,一身冷汗地吓醒,整个人被阴影拢住,一抬头,见挽明月靠墙站在他身旁。
念咒的朗朗话声中,韩临举书挡住脸,小声问:“你小时候怎么学得下去?”
挽明月道:“所以我逃课跑去找你打架了呗。”
韩临在岭南住得惬意,离开时讲你师父真会给新道观找落脚地方。挽明月说哪儿新啊,住了好几年,明年估计又要找个新借口搬家,你说他一老头怎么这么能折腾。韩临笑说你师父跟我二师叔一定聊得来,都爱四海云游。挽明月心说我师父较之秦穆锋那可是好多了。
挽明月杜撰临溪美人图的事迹尚没过两年,他嘴皮子上下一碰,引起的风波却为秦穆锋惹了不少的麻烦。美人图搅起江湖动荡,也使沉寂多年的临溪为人熟知,更兼临溪祖上阔过,出过不少武功高强的名人,近的就有刀圣韩临。
就这样歪打正着,前些年冷落的临溪,忽然涌来不少弟子,有的求财有的求授武功。不过古今招生这回事,本就连哄带忽悠,没有哪家门派嫌自家弟子多的,秦穆锋只得一一收下。
秦穆锋自小被师父教训没抱负,本是万般无奈下接起延续师门的重任,现如今临溪却在他手下呈现中兴之势,可谓是阴差阳错。
美人图事出蹊跷,本不知是谁动的手脚,可前不久他徒侄上官阙参与争美人图,暗雨楼一干人等受伤,渔翁之利尽为无蝉门摘得,他自然猜出始作俑者是谁。新仇旧怨一桩桩累加,是故韩临带挽明月上临溪拜见,秦穆锋一点好脸色没给挽明月。
挽明月对主人的不欢迎视若无睹,在临溪一副客人的自矜样,不卑不亢,跟秦穆锋交流仅限于点头和几个字的应答。搞得有临溪的弟子见了,悄悄问韩临这位先生住不惯我们这里呀?
“他就是在这地方长大的,什么舒服不舒服。”
韩临知道挽明月在抗议,觉得自己来了临溪就被师叔留下,由于挽明月不配合,韩临在临溪呆了不到十天,期间将临溪所有的事都问了一遍,见师叔几年来培养出的弟子能帮他不少,这才放心与挽明月下山。
出了临溪,韩临又到茶城看望一番茶馆老板娘,直至六月底,二人才将这一圈人拜过一遍,挽明月讲说简直像在串亲戚。
“人家冬天去,我们夏天串。”
随后的打算便是到山中别院避暑游玩,挽明月既晕车又晕船,索性在路上放慢了脚程。
天下颇不太平,可酷暑时节,谁都贪凉,山清水美又颇有声名的避暑之地,在富商名流间口耳相传,便都齐往一处聚。韩临多数时候在外都戴着遮住半张脸的面具,倒不怕。挽明月身高腿长,遮面也无用。如此一来,路上除了仇敌,就数挽明月的老情人撞见得最多。
有日挽明月带韩临在楼上听戏,打老远走来一个娇美的妇人,待挽明月瞧见已经迟了,女人笑道几年不见啊。
挽明月没法,只得聊起套话:“没带孩子?”
女人嘀咕:“上回见,你不是不喜欢小孩儿吗?怎么,到这个年纪,发觉到孩子的好啦?”
“想起来了就问问。”挽明月漫应,满心只想怎么打发走她,眼角去瞧韩临反应,倒见他长身斜倚朱柱,勾着唇角,投来的目光颇有兴味。
女人又道:“孩子留在客栈给乳娘照顾了,这地儿人多气浊,我哪儿能带他来。”眼睛在韩临身上打圈,笑说:“我相公先走一步,今晚我有空,要不这次三个人?带上你身边这位遮面的兄弟。”
冷汗顺着背往下流,一路上并非是第一回遇上以前的烂账,挽明月焦头烂额说借一步说话,说些话打发走了她。回来时韩临已经继续在看戏了,想是一路上见惯,并没大惊小怪。
回去时月上柳梢,入夜天凉,倒很舒服,漫天聊着,快走到客栈,韩临忽然提起那个妇人:“孩子是她相公的还是……”
挽明月匪夷所思道:“当然是她相公的!你想到哪里去了?”
“噢。”韩临笑着点头,又奇道:“怎么在这么偏的地界还能碰上?你可真厉害。”
挽明月一时语结。
月辉雪白,洒在青石板路上,韩临见他这样,大笑着往前走,忽然看到前路上有抹碧色,走上前去,弯腰捡起,是一只翡翠耳坠,碧绿莹彻。
前头忽然有个女子往这处赶来,慌忙的目光在路上扫来扫去,挽明月举眼望过去,也止住了步,道了一句:“这么偏的地界你还能碰上?”
“哎,”韩临叫住她,不理挽明月的回击,扬扬手里的耳坠:“掉到这里了。”
女子循声看去,见到来人,愣了半晌,走上前去接过那只耳坠,道了声多谢。
韩临背过手对姜舒说:“见外了。”
一同回客栈,路上姜舒与韩临隔开,走到挽明月一侧,同他讲吴媚好稍后到,这次过来是想借挽明月的面子使使。挽明月说那好办,我写封信给你好了,是要劝谁。姜舒说了个名字,挽明月笑道,他啊,那想来这一封信摆平不了,回去再跟她详细商量。姜舒再三谢过他,期间一句话都没同韩临讲过。
到了客栈,人多眼杂,姜舒要了个包间,天热,韩临进屋便摘了面具,姜舒问过都还没吃饭,找来跑堂的点菜。跑堂手上记着,嘴上健谈道:“姑娘和这位兄弟长得有几分相似啊,莫非是表亲?”
姜舒淡淡道:“我哥跟他更像。”
跑堂的问:“姑娘的兄长稍后也到这里用饭吗?我吩咐多备一副碗筷。”
姜舒说:“我哥五年前被他杀了。”
韩临本来在喝茶,这下茶都咽不下去。
跑堂的闻声脸上一僵,随即再不问东问西,记好菜麻溜跑了。
好在吴媚好很快便赶到,风风火火的,同挽明月央求起来。
挽明月不好回绝,说这可真是最后一回帮你了,几人在桌上吃了饭。晚上回去韩临对挽明月道:“我就不跟你一块儿去了,在你们那边露面不方便。”
姜舒这样立场鲜明的寒着一张脸,挽明月也知他不愿添霉头,心中约莫那事办下来,一去一回不过半月,就也留下韩临在这城中。
老头子卖挽明月这个面子,但也还是实打实喝了三天的酒,才叫他态度软化,改去支持吴媚好。顽固的老头子今年得有八十五了,照这么喝下去,瞧那浑浊的眼珠与青黄面色,想是撑不过这两年,到时候继承衣钵的孙子,挽明月特意让吴媚好早早交好,此后也不需用挽明月再出面。
这厢办好事,便有噩耗传来,西南兵乱,韩临所在的小城也卷入其中,从内封城死守。挽明月还在宿醉,头炸裂似的疼,听见消息几乎眼前一黑。随即冷静下来,想韩临有武功傍身,听得风声早早出城,恐怕简单,即便逃不出那城,虽废了一只手,保全自己总也不难。
即便如此,到底是兵乱,刀剑无眼,挽明月还是当即便备马往那城赶。挽明月与韩临分别因她二人而起,吴媚好与姜舒也一并前去。
路上有逃兵与流民,往日快马七日即到的路程,足足走了半个多月。半月里韩临并未传来只言片语,挽明月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城外重兵围攻,一层一层的人,城内死守,好在城内城外的将军从前受过无蝉门资助,见挽明月求见,让兵卒带挽明月进城找人。城内遍布无人收敛的尸体,活人均是满脸菜色,见到有人来,都爬来抓住挽明月衣角,求他赏自己口饭。
天热又兼尸身腐坏,挽明月见他们病恹恹的,猜城中有时疫,一颗心几乎沉进肚子里,手帕紧捂口鼻,四处翻找,却都不见韩临踪影。
后来还是拿出一些银钱,从城中灾民口中打听是否见过韩临形貌的人,找到城隍庙,苍翠林木后,在门口烧柴煮粥的人不是韩临是谁?
韩临抬头见他,也招手跟他打个招呼,快步过来。
挽明月长舒一口气,走近过去,急问他:“你是不是伤到哪里了?”
韩临摇头说我没事,挽明月皱起眉:“那你怎么没逃出去?”
流言总会比确切的兵乱先到,韩临在江湖待了这么多年,想必懂得这样的流言往往事出有因,以韩临的本领,在兵乱之前,随着人流出城是不难的。
韩临道:“你走后我聘了个在山上采茶的茶娘,雇她带我游山、下山、熟悉人情。那天兵乱的流言传来,我刚下山,正在集市里看热闹,本想随人流出去,都到门口,忽然想起她。她刚死了丈夫,要是一个人在城里,指定活不下来。等我找到她,背她过去,城门已经关了,看守人多,强带她过去太冒险,我便带她在这里安置下了。”
听他说完,挽明月大怒,当着众人面骂道:“你做决定前能不能动动脑子!命悬一线的时候,抢的都是那道口子,你还有心思回去救人?你出事了我怎么办?”
韩临知道这事欠考虑,道歉说:“对不起。我只是看她采茶,又孀居,很像老板娘,不忍心见她去死。”
挽明月道:“谁知道你心里有没有认错,下次还会不会再犯。”
心中却定下来,好歹人没事,握住韩临手腕,要带他出城,韩临却站在原地不动。
挽明月叹气:“行,将那采茶的妇人也带走,”又转头笑着对兵卒道:“军爷也听见了,我们得再带走一个人。”
一旁的吴媚好在袖底又塞给兵卒一个重重的钱袋,兵卒眼开眉笑道:“明月门主同我家将军交好,这位兄弟又仁善,带走一个妇人未尝不可。”
“不是要带走她。我找到她时,她被人捅伤了肝器,后来这城里药价水涨船高,我变卖了身上物什,为她换来药,可她还是没熬过来。”
挽明月懂得这样的无奈,叹了一声,柔了话声:“你先同我走,赶明年我们来这儿祭拜她。”
韩临还是摇头,挽明月放开他的手腕,想让他有话快说,忽然城隍庙内传来一声婴儿啼哭。
韩临到庙内将襁褓中的小孩抱出来,说:“她死前把她的孩子托付给我,是她丈夫的遗腹子,刚生下没多久。”
挽明月不发一言。
出城后几人在流民阵中向北走,暂且安置在没有兵乱的北面城镇。
人安全,总算能吃上一口热饭,众人心中那根弦总算松了,酒足饭饱,韩临喂了小孩一点羊奶,说:“我跟这孩子相处了十几天,有些感情,想收养这孩子。”
姜舒本在喝茶,听见这话忽然笑出了声,她一笑,耳坠也晃,翡翠耳环在她颈侧荡出绿影。
太过突兀,众人看向她,她带着笑眼说:“我忽然想起一件好笑的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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