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沉沦资讯 第173章

作者:徐飞白 标签: 古代架空

他刚要下床去找,韩临扯住他,朝他摊开手掌,发颤的指间是两枚银圈,如今浸汗湿热,触手都烫。

瞧他指间硌出的痕迹,显然握了很久。

上官阙问:“刚摘下你就握着了?”

韩临哑声说:“我怕丢。”

上官阙笑着,为他的人逐个戴上他的圈套。

第119章 绝路(6)

四月初四这天,韩临循着记忆,带上官阙去吃面。

数载离乱,那铺子还开在原址,对门和隔壁依旧也都是卖汤的。老板仍是那么老,老板儿子在后厨熬骨头吊汤,老板娘和儿媳妇在前面摘菜,孙子孙媳一个管上菜,一个管算账,这会儿不是饭点,人少,正在教孩子说话。

要过面,坐下等饭,韩临托着下巴感叹:“前些年那世道,老店能不倒,真不容易。”

上官阙擦着筷子说:“你当年还说这店会比暗雨楼还长久。”

“暗雨楼的确没有了,现在只剩残灯暗雨楼啦。”笑嘻嘻讲完,面入口,韩临说:“还是从前的味道。”

上官阙心想携手的也还是从前的人。

下午二人又去拜访赵先生。赵先生是上官阙父亲的老朋友,当年上官家出事,没过几年便被排挤得辞去职务,如今见故人之子登门,薪酬与分红也谈得丰厚,犹豫两天,答应出山。

大概是为事情顺利高兴,上官阙一反常态,在洛阳多留了些时日。纵使金陵那边的信一封挨着一封地送来,也没着急回去。

近一年来大多时候都在外奔波,难得在熟悉的地方定居,韩临在家里睡了几个好觉,有孩子的时候逗孩子,没孩子的时候逗鸟。

离开金陵太久,赵先生对生意上的事并没有十足把握,挑了个好日子,带着上官阙韩临去了趟白马寺烧香。

战乱后的白马寺修了一半,还剩一半残砖破瓦,寺后的麦田青绿,听寺中来烧香的老人说寺里今年的收成或许会不错。

乱世中满寺的桂树为百姓砍了劈柴烧火,佛殿前栽了新的金桂树苗,叶子稀疏,还很孱弱。近些日子乍暖,新栽的月桂给骗开了花,寺中浮动着很浅的桂花香。

捐过修寺的香火钱,一行人进佛殿烧香,光线昏暗,烟灰弥漫。大殿里还残留有淡淡的漆味,混在香灰气里,倒不呛人。上官阙抬眼去看,见佛像是新造的,彩漆绘体,金箔贴身,从前的大概是为战乱所毁。

忆起曾于这间佛堂中听禅师讲经,上官阙在心中想,当年的那尊佛像日日听经又如何,毁了便换新的,大概还没有他与韩临长久。

出了佛殿,便是闲逛,韩临跟在一个大和尚身后,一路盯着人家复杂的项珠背云瞧,大和尚驻足,韩临跟着停步,分眼过去瞧,见牡丹丛旁立着两个和尚,一老一少,正在辩经。

大和尚说佛殿灯油快烧完了,吩咐年轻僧人记得添,年轻僧人应了一声,合书拜别,与韩临擦身时将他从头扫到尾,像在找什么。

韩临张开手臂,帮他看得更彻底,笑道:“这回我没带利刃。”

年轻僧人愣了愣:“从前见过施主?”

不只是见过,当年陪师兄来寺里,或许韩临在小沙弥心中留了前科,总给他盯着检查衣服是否沾血,是否带了刀剑。

韩临比画了一下:“那个时候你只比牡丹高一点,我还带你在这片牡丹田上使过轻功,你忘啦?”

年轻僧人这下想起来了:“啊,原来是你呀。”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年轻僧人道了句有缘。

韩临又将目光扫向牡丹丛,笑说:“话说回来,寺里的牡丹倒是没被毁。”

年轻僧人摇头,说也一样被战祸烧毁了:“这些是花农捐的。”

聊了半天往事,韩临给他带到寺内茶舍喝茶,到门口又碰见了上官阙一行人。

茶舍桌上摆了只豁口粗瓷瓶,里头插了几枝桂花,倒很香,连带古刹的苦茶也染了桂香。

临别时,年轻僧人到底年少,借来韩临腕上的南红佛珠看了看,才合十道别。

次日清早佣人修剪树枝,自枝叶间废弃的鸟巢中清出了两枚黑环,瞧见环上有纹路,听了门房的话,去寻屋主们交还。

屋主正忙着拆辫子,先拿给挑发带的上官阙看,上官阙瞥见,淡笑着贺喜道:“韩临,恭喜你啊。”

韩临转过身,见着东西顿了一顿,没接他的话,向佣人道了谢,得知是从巢中找到的。

当初可能是傅欢玩了随意扔在地上,给喜欢亮物的鸟衔进巢里,他没有想到和树上的鸟有关,所以翻了一遍都没找到。

佣人望着他的神色,问很贵重吗?

韩临说:“没几个钱,只是有段时间以为遗失了,后来又被一个朋友弄来给我戴上了。不知道我发了哪门子酒疯要扎耳洞,当年酒醒了疼死了,碰都不敢碰。”

眼下关系稳定下来,韩临没打算隐瞒这事。如今交代,也总比哪天说漏嘴了强。他讲完话去看上官阙,却见上官阙体贴地倒了杯茶水,递给口唇干燥的佣人,让对方先解解渴,除此之外脸上倒没什么别的反应。

佣人接下茶水说银环在外头风刮雨淋这么几年,通体都发黑了,恐怕得拿砂纸磨才能现出点亮色。

“要是那样,大概纹路也磨平了。”韩临拿在手中转着看了半晌,找出只锦袋收了起来,放回抽屉时,又随手捡出些碎银谢过:“再说吧。”

等佣人离开了,上官阙余光扫见韩临又坐回镜前梳理头发,低着头,看不清面色。

挑选的手停了片刻,抽出两条发带,上官阙拿到镜前,询问道:“哪一条?”

忽听韩临道:“对不起。”

上官阙一顿:“嗯?”

韩临回身望定上官阙:“那晚你提着灯陪我找了那么久,我怀疑你动了手脚,朝你发脾气。眼下既然不是你做的,一码归一码,我就得向你道歉。”

上官阙笑了起来,拿过梳子,梳理韩临拆辫后有些打卷的发尾,说:“没事了。”

春景明媚,韩临整好衣服出门,练了一上午刀,下午在院里逛了几圈瞧花木,到葡萄架下看青葡萄,摘了颗发浅紫的葡萄喂鹦鹉,又给鹦鹉弄了水瞧它在太阳下头洗澡。

这样一圈下来也没过多久,倒是有些热,回屋里喝了几口茶,韩临向上官阙提议咱们出去瞧瞧吧。

上官阙午睡还有些没醒:“你休息够了?”

韩临说是呀。

往后的时日,四处问着好玩的地方,师兄弟逛了不少地方,连邙山的墓群都一道去瞧了瞧,看故事似的读人家帝王将相的碑文。

这样的闲暇结束在一个早上,有信送来住处,上官阙拆信读过,在二楼凭栏望向院里,目光定在樱桃树下,看了半天韩临带着傅欢摘红了的樱桃。

摘过樱桃,韩临陪傅欢逗了半天檐下笼里的鹦鹉,才哄得她肯随乳娘回家学字。送走了小孩,韩临洗了樱桃,拿上楼给上官阙尝,上官阙告诉他明日启程回金陵。

韩临猜是金陵药铺又生了事,逼得他非回去不可,皱眉问:“很麻烦吗?”

上官阙尝了颗樱桃,说:“若想再无后顾之忧,麻烦是少不了的。”

吃过午饭乱逛去消食,阴差阳错,韩临在市集撞见了江水烟亲手刻的象棋石盘。

商贩见他们有意,又瞧二人衣衫讲究,清清嗓子讲前朝颠覆,这石盘是从那权倾朝野的公主府里流出来的,一通胡吹抬价,说的价格相当夸张。

听过离谱的故事,韩临同上官阙互望一眼。韩临往后撤一步,上官阙上前一步来讲价,末了用磨刀石的价钱赎回来。

牡丹的时节,洛阳沿街都是卖花的人。卖棋盘的杂摊旁边便是花摊,雇人搬棋盘的时候,有小孩给佣人抱在怀里,掐了新买的牡丹,簪到上官阙发上。韩临嗅见身畔一抹花香,转脸看去,神色顿变,一连退了几步。

上官阙伸手取下,见是朵紫二乔。

略一沉思,上官阙隐约记得当年扮女人,随手簪的绢花牡丹似乎是烟紫色的,看了受惊的韩临一眼,追上还了那小孩。

折返见韩临脸色已好了许多,路过周旁花摊,在绵密错杂的香气中,上官阙指拨过雀蓝的鸽子花与火烧似的凤凰花,对韩临笑道:“你记不住花香,却要永远记得这色的牡丹了。”

归途收拾行李的时候,上官问韩临要不要把象棋石盘搬回金陵,韩临说怪沉的,就留在洛阳的院里吧,它本来就属于这里。上官阙说好,又开了柜把叠好的白衣搁到韩临面前,说:“回金陵把这两身带上。”

韩临磨了两下牙,到底没忍住,扑上去又咬了上官阙一口。

纵使坏狗咬了人,末了也还是韩临握住上官阙,引着他进到自己身体里面。

因为前些日子上官阙忽然对韩临说:“我坏了右眼,说不定健全的这只眼哪天也会瞎掉,到时候什么也看不到,自然不可能找得准,你要先适应一下。届时也好继续行事。”

尽管韩临认为他是在巧立名目,是在信口胡说,但因为提及眼睛,韩临没法拒绝他。

启程当日上官阙起得早,去处理行李车马的事。门房到外面套车,便把韩临编的那只青竹笼挂到树枝上,笼里的鹦鹉欢喜地同清晨合欢树上的百灵一起合唱鸣叫。

鸟叫声中,上官阙翻看新送来的信件,为方便他们走动搬东西,到不碍事的树下站住。

这样一走动,百灵振翅飞离,白鹦鹉理了半天的毛,百无聊赖开始学着念起人言。

树下的上官阙应声抬脸去看它。

它这次念的和以往的都不同,连语气都学得温柔,周遭的佣人很新鲜,又想起韩临整日绕着鹦鹉转,便停了步,屏息辨别韩临教它说了些什么。

半晌有人学着读音问:“‘子越’是什么?”

上官阙收眼回来,折起已读不下去的信,答说:“是我的字。”

四月回到金陵,赵先生阔别数载,不算清楚药铺眼下的情况,上官阙好一阵子的忙,白天和韩临一起去药铺处理争端,晚上回家,又要到书房解决杂事。那阵子,上官别院的书房简直像药铺的第二个议事厅。

白天韩临在他身边,众目睽睽之下还能老实点,晚上再陪他到书房就实在难为人了,上官阙便没再强逼,放他随意做事。

晚上上官阙散会,总要留宿在韩临房间,那个时辰韩临往往都练过刀,回了房间琢磨剑招,常要给他开门。

后来嫌打乱思绪,韩临但凡没睡下,都给他留了门,轻轻一推便打开了。可上官阙仍要一直敲,不停地敲,直敲到韩临搁笔起身,应声给他开门。

若是上官阙去时韩临已睡下,那存心的打扰非要等到门从里打开才肯止歇。见门打开,上官阙提灯,望着迎接他的韩临,笑着进门抱住半梦半醒的人,头埋在韩临颈边,与喜欢的人身体碰触肌肤相贴,纾解压了一天的疲乏。

百忙中抽出一天休息,药铺有急事仍要找到上官府宅院聊。这日天好,蓝天上只有枯骨似的云,二人原本约好要到城外踏青钓鱼骑射,上官阙被绊住,只好放韩临独去。午饭时听说韩临骑马出去碰上金陵的几个游侠,几人相约到林地打猎。

下午上官阙在书房跟人聊事,正说着话,屋外由远及近响起鞋跟敲地的声音,那轻捷的步声在门前停下,下一刻门被拍开,众人闻声,视线均投向门口,见韩临走进来。

这事当年在暗雨楼常有发生,韩临笑着说不好意思,我还当你们已经走了,讲着话,大步上前,把拎着的箭筒放在上官阙桌上,又朝屋中的几位前辈客人抱歉地颔首,说不好意思打扰了,合门离开。

门外步声渐远,谈话声再起如常,只不过众人视线总是有意无意地掠过上官阙身前的桌案,那处除去药材样品,新添了一只箭筒,里头插满了花。

练了会儿刀,洗过澡,韩临又去看了半天缸里的荷花,末了找出写给上官阙的招式调整,晒着太阳坐到摇椅上闲翻。摇椅吱吱呀呀惬意地晃,他泛起困意,闭眼小憩。

眼没合上多久,有人握住摇椅的把手,止住了懒散地摆晃。

韩临瞥开眼,余光扫见上官阙携箭筒立在一旁:“你们谈完了?”

上官阙点头,拿起枝花问:“送给我的吗?”

韩临说:“我钓鱼拽不起大鱼,拉弓总是射不中野兔山鸡,那地方也捡不到雨花石,没事做,骑马闯进一个山谷,长满了花,想着你忙,过不去,就摘了带回来给你瞧。”

上官阙带着笑意看了好久花:“你摘回来,不久就要败了。”

韩临坐起来,搁下书,向上官阙分享学到的东西:“我抄字的医书上提到过,草花只活一季,夏天一热就晒死了。与其死在深谷,还不如拿回来多给人看看。”

上官阙捧出花,低脸埋到花上嗅闻,半晌,抬起脸笑着说:“是很香。”

眼罩和脸颊上沾了些花粉,韩临用指尖去拂扫,可上官阙面颊上有块殊色始终蹭不掉,他低眼一掠,才想起今日没采来粉蕊的花。

上官阙又瞧了瞧花,插进箭筒出了别院,再回来,拿了两只花瓶,一把铜剪刀,坐下修剪花枝,说:“养到瓶里,能多活几天。”

韩临趴在石桌上看他修剪花枝,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答。

上官阙不忘问打猎的事:“你们同行几个人出去的?”

“六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