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他病骨藏锋 第62章

作者:四火夕山 标签: 宫廷侯爵 爽文 腹黑 美强惨 权谋 古代架空

送葬那日,天色阴霾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死死压着宫阙的飞檐。

长长的仪仗从宫中迤逦而出,素幡如林,纸钱似雪,在凛冽的北风中翻卷出凄惶的弧度。

葬礼的规制,超乎寻常的隆重。

廖三禹亲自主持,每一步仪程,每一件祭器,无不彰显着天恩浩荡,躺进棺椁里的人已然湮灭,而伫立在灵前主导这一切的人,正手握新的权柄,冉冉上升。

谢允明立于最前方,素服如雪,衬得眉眼愈发清寂。

身后是黑压压的群臣,朝堂的风向,已随着这场盛大葬礼的哀乐,悄然转换,那些曾依附五皇子的势力,此刻心中惶惶又热切,他们与三皇子早已势同水火,眼前这尊冉冉升起的熙平王,是他们唯一能攀附的新舵。

三皇子势大?

可眼前这位熙平王明显更得圣心。

淑妃也在送葬的女眷队列中。

她看着谢允明,这个害死她儿子的凶手。如今却以主导者的姿态,蚕食着她孩儿身后最后一点哀荣与余荫。

但她不能哭,不能闹,甚至不能流露过多的恨。

她得活着,为了她的女儿。

谢允明承诺过的,她只能赌。

廖三禹尖细的嗓音拖着调子,唱诵着冗长的祭文。

谢允明上前,从内侍手中接过三炷清香。香火明灭,青烟袅袅,在他眼前聚散。

就在他上香之时,不远处的汉白玉坪台上,三皇子正笔直地跪着,皇帝罚他于此跪灵一日,美其名曰思过悔罪,告慰兄弟在天之灵。

寒气从石缝里钻出,侵蚀骨髓,膝盖早已麻木刺痛,可更刺痛的,是那几乎要焚毁他理智的羞辱与恨意。

他看着谢允明站在那里,接受着或真或假的哀悼与追随,看着他以胜利者的姿态,拈香,祭拜,一举一动都仿佛在嘲弄自己的失败。

谢允明经过他身边时,甚至没有低头看他一眼。唯有那压低到仅两人可闻的嗓音,像淬了冰的针,扎进他耳中:“傻弟弟,我怎会将把柄,落在你的手里呢?”

“不过,你是一颗很好用的垫脚石,很听话,我很是喜欢。”

三皇子牙关紧咬,他又输了,一败涂地。

可他不承认自己是彻头彻尾败给了谢允明。

他败,只败在圣心二字。

那杆天平稳稳倾斜,皇帝偏心。

他和谢泰十几年兢兢业业地孝,谨,温,良,兄友弟恭的台面话唱得比戏子还动听,到头来不过御案上一抹灰,拂袖即落。

纲常伦理?

骨肉血亲?

在这九重宫阙里,原是描金箔的纸,风一吹就碎成笑柄。

果然啊,帝王心,最薄情,最利己。

谁把权柄攥在掌心,谁便是规矩,便是真理。

第55章 林品一回京

这是谢允明在长乐宫的最后一年。

春来时,熙平王府已建成,他择定的地段与秦烈的肃国公府比邻相望,待御笔亲题的匾额高悬于王府门楣,谢允明便该启程离宫了。

出宫那日,雪后初霁,金瓦上的积素映着稀薄的日光,晃得人眼晕。

宫道长长,清扫得不见一片雪沫,皇帝的龙辇也候在了宫门口,明黄的伞盖下,天子负手而立。

谢允明他行至御前,撩袍欲跪:“儿臣……”

“免了。”皇帝抬手虚扶,目光落在他身上,“此去开府,便是真正的当家主事。熙平,熙平……朕望你,不负此号。”

谢允明答:“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必夙夜匪懈,以报天恩。”

皇帝走近两步,伸出手,似乎想替他拢一拢并未散乱的狐裘领口,指尖在空中顿了顿,终是落在他略显单薄的肩上,轻轻拍了两下,“你身子……自己仔细些,太医署的人,朕会定期遣去王府,缺什么,短什么,直接递牌子进宫向朕讨要便是。”

“谢父皇关怀。”谢允明依旧垂着眼,“儿臣会保重的。”

皇帝看着他低顺的眉眼,忽然想起多年前,谢允明刚回宫时的样子,时移世易,病弱依旧,心性却已深不可测,那点酸涩忽然膨胀开来,堵在胸口,让他想再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却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去吧莫误了吉时,你不要太过劳累。”

“儿臣,拜别父皇。”谢允明后退三步,规规矩矩行了大礼,这才转身。

熙平王府,开门迎客。

谢允明并未在正厅久坐受礼,只露了一面,受了众人的大礼参拜,说了几句场面话,便称体乏,将一应招待事宜交给了阿若与几位新拔擢的王府属官。

自己则回到了后园暖阁。

暖阁内地龙烧得暖融,透过半开的窗,能遥遥望见前庭的热闹景象。厉锋侍立在侧,面色冷硬,对那喧嚣似有不耐。

“礼单过目了?”谢允明斜倚软榻,捧炉闭目。

“嗯。”厉锋翻开册页,回道:“大理寺左寺丞陈煜,光禄寺署正周原,詹事府主簿张端……各送了常例的玉器金银。”

“鸿胪寺序班刘敏,通政司经历赵安,太常寺博士王朗……礼单略厚两分,翰林院侍讲学士沈墨,送了一副前朝孤本字画。”

“唯独主子比较看重的吏部尚书高福海。”厉锋眸色微冷,“他是礼单未到,兴许是仍在观望。”

谢允明低低一笑,眸光从睫毛缝隙里漏出来:“那只老狐狸,惯会观望风色。”

厉锋冷哼一声:“他今日不肯堂堂正正跨进这道门槛,改日便只能跪着爬进来,还得看主子肯不肯赏他一口活路。”

谢允明闻言,偏过头,眼尾弯出一抹温温的笑:“别这么凶。”他声音轻,“上了朝,只要是能办事的,什么人都得用。”

厉锋喉结微滚,没接话。

他想起金銮殿上丹陛两侧的铜鹤,文武百官可列班,自己却只能佩刀立于阶下,连殿内一句话都听不真切。

那道门槛,是君臣,更是天堑。

他低头,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黯色,掌心无声地攥紧刀柄。

明月高悬,清辉冰冷,洒在他肩头,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幽深的黑。

他不是秦烈,不是林品一,没有赫赫家世,没有锦绣文章,没有能光明正大站在金銮殿上的身份。

他只是一名侍卫,一柄刀,一道影子。

刀再利,也只能护人,不能拥人,影子再长,也只能追随着脚步,永远无法并肩。

他盯着谢允明的背影,眼神像夜色里爬出的湿冷蛇信,一寸寸舔过那人的轮廓,贪婪又克制。

他受不了谢允明对旁人笑,受不了那人目光落在别人身上,哪怕只是一瞬。

可他只能站在原地,攥紧刀柄,像攥住自己快要失控的喉咙,把所有阴暗的,扭曲的,不堪的渴望,一寸寸压回骨血里。

明月照他,照他人,也照亮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他不甘心。

但当谢允明看向他时,他的目光依然克制,平静。

这时,阿若轻步进来,低声禀报:“主子,几位大人已在西花厅候着,说是务必亲向王爷道贺。”

来的,自然是真正要紧的自己人,谢允明这才起身,缓步前往西花厅。

花厅内,炭火温暖,茶香氤氲,几位身着常服,品阶却不低,都是朝中重臣,他们立刻起身,态度恭敬中带着难掩的振奋。

其中,秦烈声音最为高亮,“下官等,恭贺王爷开府之喜!王爷千岁!”

谢允明抬手示意他们坐下,目光掠过这些或熟悉或半熟的面孔。有因他举荐而新近调任实缺的,也有潜伏多年终于等到时机的,他们眼中闪烁着热切的光,那是对从龙之功的渴望,对权力新局的押注。

“诸位心意,我心领了。”谢允明声音不高,却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既入此门,便是同舟。风浪在前,荣辱与共。望诸位谨记「熙平」二字,不负圣恩,亦不负己身前程。”

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额上已烙下熙平王一党的印记。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而眼前这位看似病弱的年轻亲王,正是他们未来权柄与富贵的源头。

丑时三刻,更鼓未歇,夜色尚浓。

厉锋掀帐而入,榻上之人仍沉在末梦里,颈侧浮着一层薄汗,呼吸轻浅。

厉锋俯身,臂弯穿过腰窝,干脆利落将人捞离锦被,昨晚用过药,谢允明眉尖蹙起,朦胧里发出极低的鼻音。

厉锋见此,心下一狠,指腹用力压了压他后颈,道:“主子,该上朝了。”

皇帝特准开春后行正式朝参,算恩典,也算试刃。

玄色蟒服披落,色如沉墨,愈衬得肩骨削薄、腰线窄利,乌纱翼善冠压下,碎发尽敛,只露出一截清冷眉骨,仿佛雪刃未出鞘,寒光已逼人。

厉锋亲自驾车,从王府到午门,一路只问了一句:“冷么?”

谢允明摇头,掌心慢慢放下怀炉,他并不想因为这副病弱的身体在殿上失仪。

谢允明首次踏入宣政殿,便感受到了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目光。好奇,审视,估量,忌惮,敌意……

他位置排次,赫然已在诸皇子之首,与三皇子,分列御阶下左右文武班首,遥遥相对。三皇子的脸色,在看到他站定那一刻,几乎难以抑制地沉了沉。

终究还是让谢允明走到了今天。

随着谢允明步入,官员们已经开始纷纷站队,三皇子虽心中有猜测却也没想到他的羽翼已经丰满到了这个程度,他先前一味提防老五,机关算尽,却将半壁青云亲手拱到谢允明脚下,此刻悔意翻涌,实在该死!

谢允明对此视若无睹,只静静垂眸而立,听着朝议。

今日所议,涉及漕运,河工,边饷几桩要务。

三皇子一党的人率先发言,引经据典,条分缕析,力图主导议题,彰显其理政之能。

轮到时,谢允明并未急于开口。

直到有臣子提及去年江南河道淤塞,影响漕粮北运的具体段落与钱粮损耗时,他才缓步出列。

“陛下。”他声音清朗,虽不高亢,却奇异地压下了殿中些许嘈杂,“关于虞州段河工,儿臣此前翻阅工部旧档及地方志略,见其地素有沙壤易徙之患,去岁所用束水冲沙之法虽佳。然其地河道弯曲,水势至此已缓,恐事倍功半。”

他略一停顿,从袖中取出一份薄册:“儿臣设想,或可于上游三十里处,借鉴前朝陂塘蓄清之遗法,辅以当地盛产之竹木编笼垒石,建一可控之水门,汛期蓄水,抬高水位以增冲力,枯季则开闸放水,以清释浊,所需工料,民夫,儿臣粗略估算,较之连年清淤,或可省三成之费,而收长效。”

谢允明将薄册递与内侍:“林品一奉旨外巡,此册是他沿途测查的水文,沙样与用工实录,儿臣不敢妄言,请父皇与诸公一并过目。”

皇帝接过,翻开看了几眼,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众爱卿以为如何?”

几位精通水利的老臣也捻须沉思,微微点头:“纸上谈兵远远不及熙平王的因地制宜,臣附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