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四火夕山
众人皆沉思。这确是一块难啃的骨头,闻着腥,却不知从何下口。
秦烈也在座,闻言正思索边军粮饷运输或与漕运有所关联,能否寻得切入点,目光却不经意扫到一旁侍立的厉锋。
只见厉锋并非如寻常侍卫那般眼观鼻鼻观心,而是微微侧身,目光始终落在谢允明微蹙的眉心上,那眼神专注至极,仿佛厅内诸人议论的滔天大事,都不及殿下那一丝烦忧来得重要。
他甚至极自然地,将谢允明手边那杯半凉的茶移开,换上一盏温度恰好的清露。
而谢允明,对此似乎全无察觉,或者说,全然习惯。
他顺手接过新换的茶盏,指尖与厉锋的手有过一瞬极短暂的触碰,自然得如同呼吸。
秦烈在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心头那根弦被不轻不重地拨了一下,余音震颤,竟生出莫名的联想。
那换茶的手,那递过去的眼神,不是侍卫对主上,倒像是……
爱慕者。
阿若作为谢允明的贴身侍女,此刻反而立在稍远的门边。
厉锋这侍卫……未免太过了。
“秦将军?”谢允明抬眼,语带征询。
秦烈猛地回神,敛容请罪:“末将走神,殿下恕罪。”
“无妨,但说思路。”
秦烈方欲开口,厉锋的目光已如寒刃刺来,其中不满与警告毫不掩饰。
厉锋对秦烈早已窝了一肚子火,主子眉头尚未舒展,你这厮帮不上半点忙,竟敢堂而皇之走神,活像逛庙会!还总把视线钉在谢允明身上,比先前更频繁,更放肆,那目光里带着掂量,带着窥探,尊卑不顾,敬意全无,三番五次挑衅于他,真当他是瞎子不成?
秦烈被他看得一噎,莫名火起,更有一股验证什么的冲动涌上喉头。
他避开厉锋,忽发一问,与盐漕风马牛不相及:“殿下如今开府建牙,威仪日重,不知何时择一位女主人?”
此言一出,谢允明微微一愣。
林品一最先反应过来,顿时朗声大笑起来。
“秦将军果然眼界独到,与我等不同。”他一边拊掌一边凑趣,“是啊殿下,您也该考虑王妃人选了,三皇子有王妃替他打理内务,联络姻亲,亦是一大助益呢!”
他年轻,对这等风月之事颇有兴趣,立刻追问:“殿下,您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温柔贤淑的?还是活泼伶俐的?”
谢允明显然没料到话题会如此跳跃,微微一怔,目光掠过神情各异的众人,在面色骤然阴沉,几乎要冒出杀气的厉锋脸上停留一瞬,又看向目光灼灼紧盯着自己的秦烈,最后莞尔一笑,带着几分随意,几分难以捉摸:“你们怎么对我的私事如此好奇?”
“殿下未来之妻,必为一国之母,自然是重中之重。”林品一理所当然道。
谢允明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似在思索,片刻后,缓声道:“若说喜欢什么样的人,大抵是,身体康健,有些朝气,最好……能通武艺,能不被人所害,有能力护己。”
林品一眨眨眼:“殿下是喜欢活泼健朗,英气些的?”
谢允明却摇了摇头,唇角笑意微深:“沉稳可靠,也没什么不好啊。”
林品一被他这前后似乎有些矛盾的说法弄糊涂了,挠了挠头。
秦烈却如遭雷击,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身体康健,有朝气,能武……沉稳可靠……
这描述,剥去性别的外衣,一字一句,不正是厉锋么?
他骇然抬眼,看向厉锋。
厉锋此刻亦死死瞪来。
谢允明方才那番话本让他暗自雀跃,条条句句,莫不与他严丝合缝,可秦烈杵在眼前,身形巍峨,亦同样吻合。
那一瞬,领地遭侵的暴怒盖过欣喜,他下意识挺直脊背,常年习武造就的精悍身躯在侍卫服下绷出充满力量的线条,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雄兽般的对峙感。
秦烈像头蛮牛,论身形,比他壮得多,厉锋心底陡生不服,他不过未历战阵,少些风沙磨砺!若论刀口舔血,剑下夺命,自己何曾输他?轻嗤声未及出口,已化作更锋利的敌意。
却不知秦烈心底同样翻江倒海。
岂……岂能如此?!
殿下难道……
莫不是,这……
骇然如潮,胜过当年被敌军重围,四顾无援。
这简直太荒唐了!
第57章 互殴
“好了,你们着急做甚?”谢允明轻声喝止,嗓音里带着一点疲惫的笑意,“我若要娶妻,必得是自己甘愿,缘分一到,我便直接带进宫去叩见父皇,万事终归要他点头。”
他语调温和,却像玉磬落地,清脆地截断了众人的遐思。
秦烈闻言微怔,心头蓦地一紧,带人去?带的是裙钗佳人,还是……
那念头甫生,便似雪水淋背,冷得他指节发麻。难不成殿下竟要将这段见不得光的情分,直摊到煌煌天日之下?
骇浪翻涌,他再不能稳坐,当即起身拱手:“臣先行告退。”
“哦?这么早?”谢允明侧首,余光自眼尾淡淡扫来,“好像还未到将军换防的时辰啊。”
“微臣有些私事。”秦烈声色沉静,脚步却急,衣摆掠过门槛时带起一阵风,仿佛身后有火舌追逐。
出府上马,他径直朝宫城疾驰,心中烈焰灼得他五内俱焚。
果然,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他曾以为殿下除却体弱,堪称无瑕明主,如今方知,人终有缺,心病更甚。
他想到谢允明多年流落在外,身旁唯有厉锋形影相吊,朝暮相依,生出逾矩之情,亦算……在所难免。
但只要未揭于众,便尚有回旋余地。
殿下一言反倒点醒了他,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能请得陛下明旨赐婚,一切仍可拨回正轨。
秦烈勒马于宫墙之下,仰首望天色,乌云压城,似他心头沉霾,他深吸一口冷雾,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既为臣子,便不能眼睁睁看储君之尊行差踏错。
纵是风口浪尖,他也要将殿下拖回朗朗乾坤。
御书房内熏香袅袅,皇帝听完秦烈近乎直白的催请,只以指捋须,长叹一声,他又何尝不急?只是允明主意大,身子又弱,他总不忍逼得太紧。
如今重臣恳切进言,倒是个顺水推舟的由头。
次日大朝,钟鼓初歇,皇帝便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选妃之事提了出来。
“熙平王年已弱冠,宜择良配,以固国本。”
谢允明立于玉阶之下,并未立刻回应,只徐徐侧首,目光如静水深流,落在垂首而立的秦烈身上。
那一眼无波无澜,秦烈迎上那视线,眼底一片赤诚,半步不退。
谢允明忽而极轻地笑了一下:“父皇,此等家事,何必污朝堂之肃?儿臣稍后便去寻贵妃娘娘,娘娘最懂闺阁心意,由她操持,更妥帖周全。”
皇帝听他未如往常推拒,只道松动,心中暗喜,当即准奏,又温声补了一句:“贵妃昨儿才念叨你,明日休憩,你不如去她宫里歇歇。”
谢允明应诺:“儿臣遵旨。”
散朝钟鼓再起,百官鱼贯而出,秦烈刻意放慢步子,待谢允明走近,他唇瓣微动,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只化作一声低哑的叹息:“殿下……”
“将军自己尚孑然一身,倒对我的婚事如此上心。”谢允明先开口,语声淡淡,听不出喜怒,“莫不是秦家也有待字闺中的千金,要我先去相看?”
一句玩笑,偏带着雪刃般的锋口。
秦烈道:“殿下恕臣僭越。”
“此处非说话之地。”谢允明抬手制止:“午膳后,你再来王府找我吧。”
说罢,他不再回眸,径自踏出丹墀。
秦烈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殿下终究是恼了,也罢,午后再去,好好赔礼便是。
王府内,厉锋尚不知朝堂风云。他只知主子近来政务繁重,眉宇间倦色深重,只盼着他能够歇一歇,明日好不容易得闲,却见谢允明吩咐他明日备马,要入宫去见魏贵妃。
“主子为何突然要见贵妃?”厉锋一边替他系紧狐裘,指尖在玉色系带间穿梭,声音低而温和,却掩不住眉心那点蹙痕。
谢允明任他摆弄,语气淡得像檐下冷风:“父皇催婚催得紧,只得请贵妃出面,暂且压一压。”
厉锋指结倏然一紧:“陛下先前不是已消停了么,为何如今……”
“怕是你我太亲近,身边又无女色,惹人着急了。”谢允明笑着说。
厉锋脸色骤变,先是血色刷地褪尽,唇角绷得发白。随即一抹暗红从脖颈直窜到耳后,下颌线紧得似要崩出裂痕,连呼吸都滞了一瞬。仿佛有人在他胸口骤然压上千斤重石。
“无妨。”谢允明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对了,秦将军应该快到了,你去门口迎一迎他吧。”
“是。”厉锋应声,声音有些发硬。
厉锋转身跨出房门,脸上那层平静的薄膜霎时碎裂,回廊幽深,粉墙冰冷,他猛地抬手,一拳砸在壁上,闷响未散,指节已泛起猩红。
秦烈……定然是他!这几日只有他有异若非他去陛下面前多嘴,何至于此?
他胸中戾气翻涌,几乎要冲垮理智,待看到秦烈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外,那怒火便再难抑制。
秦烈也瞧见了廊下伫立的厉锋,青年一身劲装,身形如出鞘的利剑,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
秦烈心底那点心虚一闪而过,旋即被更坚定的信念取代,他所为皆出于公心,无愧天地。
厉锋无声领他入内,却在半道上忽地停下脚步,他声音压得极低,质问道:“是你向陛下进言的,是不是?”
秦烈迎着那目光,坦然道:“秦某身为臣子,见主君有失,直言进谏,分内之事。”
“主君有失,分内之事?”厉锋极轻地嗤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周遭空气更冷了几分,“你的分内,是戍卫京畿,整顿军务,插手主子的私事,你算什么东西?”
秦烈面色一沉:“私事?殿下乃国之储副,婚姻子嗣关乎国本,何来私事可言!厉锋,你日夜随侍殿下左右,难道就看不出此中利害?还是你被私心蒙了眼,只顾着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念头,却要将殿下置于天下口舌,朝野疑谤的火上炙烤!”
“什么叫见不得光?”厉锋眼底骤然烧起一簇幽火,像被风掀开的炭盆里猛地迸出火星,他若真逾越,为了私心做到那一步,他已经扬眉吐气,立即高高兴兴地认了,可眼下这般,也能算见不得光?
欲求不得,反被先泼一身脏水,胸口那团火瞬间燎到喉头,烧得他声音发哑,字字滚烫:“我和主子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
秦烈怒极反笑,声音也拔高了些,“今日我能看出来,日后便有其他人能看出来,你当满朝文武都是瞎子?你当三皇子那双眼睛是白长的?殿下对你纵容回护,已是逾矩!再这般不清不楚下去,你便是那惑主的祸水,是悬在殿下头顶的利剑!”
厉锋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弧度,“谁敢编排主子,我就杀了谁!”
“冥顽不灵!”秦烈低喝一声。
厉锋嗤笑:“也包括你,秦将军。”
话音落地,两人眼底最后一丝温度瞬间熄灭,脊背同时绷直,衣下肌肉如铁石隆起,仿佛两张拉满的雕弓,弦丝颤鸣,风未动,杀意已先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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