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披银共诉欢 第33章

作者:醉翁之意在酒 标签: 古代架空

那天东州都城起了雾。

山神墨纱掩面,无人知山神是何容貌,也无人关心这个。

武镇将军的院中难得撤走了所有护卫,房中只余将军与山神。

山神卸去厚重的帽纱,露出一双波光潋滟的眼。

“殷良慈,你就是这样等我的”山神声音很低,带了几分愠怒。

“真想替你疼。”豆大的泪珠砸上了将军的面中。

山神凑得很近,细细嗅着眼前这个贪睡的家伙。他被药气萦绕,无知无觉。

“好苦。”

“后生青云小将,莫负百姓厚望。仁德三年,腊月廿八,于碧婆山下小县偶闻。”

“征西少帅挥兵奇袭示平,捣毁粮草千万石,重创示平。仁德四年,九月初二,于碧婆山下小县闻。”

“征西少帅携三千人马深入敌腹,纵横驰骋,示平大势已去。仁德四年,冬月十五,于碧婆山下小县闻。”

“后生青云小将,今日武镇大将,果真不负厚望。”

“那我呢”

山神牵起将军的手,那手太凉,山神用手心紧紧捂住,按到自己腰腹间。

“十九岁的生辰礼,我收到了。还欠二十岁的,二十一岁的,二十二岁的。你要记着,你还欠我。”

“我也欠你。”

“多岁,我答应你了……”

“春天挖笋吃、夏天下河游水、秋天捞虾蟹、冬天放炮仗。你也得答应我……下辈子再见,你要一下子就把我认出来,不论我姓甚名谁,是什么身份,你都要爱我,只爱我。”

“山上快要落雪了,待到再重逢,我便将这一生的雪细细说与你听,可好”

殷良慈双目紧闭,没有回应。

“多岁,人间暂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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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祁进要碎了……

我写这么虐是想干什么啊啊啊自罚一杯

诸位莫慌、不死!也不会娶别人!

第39章 归途(下)

天历504年腊月二十六,山神归去的第三日,武镇将军醒转,此日正是大婚前夜。

殷良慈摇摇晃晃从里屋走到院子中,推开了诸多要扶他的仆从。

府上的人喜极,又哭又笑地跑出去报信。

将军醒了的消息传到偏院,尼祥鞋都来不及穿,赤脚散发的就跑了出来。她双脚踩在结冰的地上,却不觉得冷,脸上因为欣喜一片粉红。

殷良慈的记忆断断续续,不甚连贯,见长发盘起身穿绸裙的尼祥,顿了好一会才认出。他问:“这是哪儿”

久不说话,声音哑得像是别人的声音。

尼祥颤声答:“是中州,这是圣上赏您的将军府。”

祁进走后,殷良慈并未好转,因此婚礼按原计划推进。

昨日殷良慈被送至中州将军府邸,准备在新府迎娶玉婷郡主。

殷良慈环顾四周,目之所及尽是鲜艳的红色,眸中一沉,问:“囍”

尼祥扑通一声重重的跪在殷良慈身前:“小女该死!”

周遭全是仆从,尼祥不敢说实情。好在殷良慈心领神会似的,让尼祥随他进屋。

等殷良慈打发走下人,尼祥又扑通跪了下去。

尼祥一五一十将回来后的事尽数跟殷良慈说了,殷良慈听后沉默良久,说:“你们不该告诉祁进的。”

尼祥抬眼,看见殷良慈满面愁容,遂开口劝慰:“将军是担心祁公子想不开将军莫要担忧,祁公子说会回山上好好过日子,带着将军您的份。”

殷良慈没有说话。他在后怕,怕自己今日没有醒过来,怕祁进真的连带着他的那份好好活下去。

带着他的份,这也太重了。

如果可以重来,他下山前不会逼祁进这般承诺。

他当初就不该不管不顾跟祁进道出自己的喜欢。

他太自私,说爱就爱,说走就走,却将祁进一个人留在那里。

如果没有他殷良慈,祁进现在定然恣意洒脱,快快乐乐的。

一想到此,殷良慈心如刀绞。

门外仆从突然来报,称太医来了。

殷良慈低声对尼祥说:“估摸着我父亲母亲也快要到了,我会把布置的这些东西全砸了,尽量闹得大一些,将这婚事搅了。只是要委屈你再演几日,我这身体支撑不了太久,若我昏过去,你得在我身前守着,不要让我吃太医开的药。”

尼祥闻言一惊:“您要做什么”

殷良慈:“太医是皇上的人,给我定亲的是皇上,这婚事不是我闹一场便能推脱得了的。若我体力不支昏倒,他们多的是手段。一副药吃下去,昏个十天半月,或者再也不醒……谁知道呢总之,明日完婚前,我得醒过来,只有我醒了,他们才拿我没办法。”

殷良慈见尼祥一脸身负重任的样子,笑着说:“不用怕我醒不了,你坐我床头多叫几声祁进,保准醒。”

话音刚落,外面又是一声报。

殷良慈狡黠地冲尼祥眨眼,示意她避开,而后抄起桌上的红烛台往地上猛力一砸。

安静的冬夜,这一声石破天惊,大半个将军府都听到了响动。

殷良慈起身,边走边砸,捞着什么砸什么,太医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陈王夫妇他们进门来的时候,殷良慈已经砸到了大堂中。殷彻与马良意也一同赶来,马良意见殷良慈果真活了,登时哇一声哭了出来。

只见殷良慈一脚踹翻了摆着蜜饯瓜子点心的案桌,零零散散的东西滚得满地都是。

府中的下人跪倒一片,瑟瑟发抖,见陈王夫妇到,像是看见了救星。

寒冬腊月,殷良慈热出了薄汗。他瞥见父母亲来,从尼祥那捞过新郎官的大红喜服,一把火点了,用房中摆着的古铜剑挑着,去到了花园的拱桥上。

铜剑上镶嵌着斑斓宝石,火光映照下耀眼异常,却远不敌那大红喜服上翩翩坠落的火星灼目。

陈王夫妇追着过去,看见他们放在心尖上的独子站在石狮拱桥上,正中气十足地骂:“老子活得好着呢!冲什么喜迂腐!荒唐!可笑!”

殷衡怒喝:“竖子住口!”

秦盼急步上前:“多岁!多岁快下来,让母亲看看你。”

喜服烧得火光冲天,星零灰烬飘落到殷良慈的肩头。

殷良慈见秦盼过来,随手将铜剑甩进湖里,不成样的喜服一并坠进幽暗与冰冷之中。

殷良慈郑重跪下。

“孩儿不孝,令母亲父亲担心。既然孩儿好了,这婚便算了罢。”

殷衡却毫不松动,厉声说道:“这是圣上为你指的婚,岂能儿戏!管你活来还是死去,都得完婚!你方才的浑话传到皇上那里,是要掉脑袋的!”

秦盼忙说:“多岁刚醒,他哪里知道是圣上赐的婚!现下知道了,定然会听话。是吧,多岁”

“还是你不愿让尼祥委居侧室,因此不愿娶玉婷郡主”秦盼紧紧抓着殷良慈的手臂,生怕他再说些大逆不道的话,而今他虽手握重权,却再也做不了自己的主了。

殷良慈缓缓站起,他身量早已超过殷衡,因病了大半年有些清瘦,但骨架撑着,已经是顶天立地的模样。

殷良慈拽下母亲的手,抬眸说:“我谁都不娶。刺台不稳,示平方退,我麾下将士的尸骨还未尽数运回家安葬,岂有白事给红事让路的道理更不用说,我跟尼祥本就无甚瓜葛。而且那玉婷郡主可是姓殷!将她许给我,此事还不够荒唐吗!”

殷衡静静站着,看着殷良慈,良久沉声说:“你当真不从么今日逆圣意,将来,步履维艰。”

殷良慈嗤笑一声:“将来早就来了,父亲。”

言罢转身,殷良慈伸手拉住头顶上方悬着的红绸缎就是一拽,牵连着墙上张贴的红双喜一并掉在地上。

此夜,殷良慈将家里拆了个七七八八,最后因体力不支晕厥。

尼祥暗中调包了太医配的药。这些日子,她受王府的令,专干这些事了,很是顺手。

药汤倒进后院池塘,池塘养的鱼死了一波又一波。

尼祥暗自心惊,不知殷良慈以前在东州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第二日午后,殷良慈醒了过来。

家中一片混乱,亲事无论如何是办不了了。

殷良慈撑着病体,入宫请罪,一直跪到黄昏,仁德帝才允他进殿。

年轻的皇帝随手捏起一个桌上摆的核桃把玩,冷冷开口,“朕一番美意,今才悟出,原是朕一厢情愿罢了。怎么,你是觉着玉婷郡主配不上你”

玉婷郡主而今无依无靠,流亡期间受了惊吓,人痴傻不敏,确实配不上堂堂征西大帅殷良慈。

仁德帝此举,是在跟殷良慈示威。

此婚殷良慈若应,今后便要永远低头,任人宰割,征西军也要跟着他任人宰割了。

殷良慈不卑不亢:“臣不敢。示平之战,死伤惨重。臣身为主帅本应负全责,陛下宽厚,非但没有惩处臣,反而格外优待臣,臣不胜感激,受之愈加有愧,是也不敢高攀郡主。”

“你在怨朕。”

仁德帝吐出一口气,沉声道:“征西的兵权朕给你了,难道还不够么你重伤归来,朕派最好的太医日日夜夜守着你,朕待你不好吗你性命垂危,朕念在你尚未婚配,将娇美的郡主许给你冲喜,朕还能怎么向着你呢”

“殷良慈,你还想朕怎么对你呢”

殷良慈开口同仁德帝周旋:“臣此次归来是囿于伤情迫不得已。现下臣已痊愈,自然须马不停蹄赶回关州大营,安抚军心,验收新修筑的防御工事,实属无心小儿女之事。”

“再者,郡主年纪尚幼,天真无邪。而臣却久经沙场,身负无边杀孽罪责,料想今生无福结此良缘。唯愿成为大瑒的铜墙铁壁,守千万百姓安居乐业,报陛下知遇之恩。”

仁德帝知道昨夜殷良慈在府中所骂的诸多怨言,因此面对殷良慈这般剖心示胆,也丝毫没有动容。

迂腐荒唐可笑

仁德帝心想,殷良慈哪里是不满这桩婚事,他是借此机会表明心意,告诉全天下人包括他这个皇帝——他殷良慈生的是顶天立地的硬骨头,只要有他殷良慈在,征东军就得忌惮着,中州护城军的手也伸不到征西这来!

殷良慈跪在仁德帝的龙座前,目不斜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