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胖海带
“咱们从这边顺着一垄垄来。”许氏递给舒乔一把砍刀,自己拿了另一把,弯腰示范了一下,“贴着根这儿,手腕用点巧劲,一拧就下来了。”
舒乔应了声,撸起袖子,学着许氏的样子,蹲下身开始砍菜。锋利的刀刃划过菜根,发出清脆的“咔嚓”声,一棵棵肥大的芥菜应声而倒。
四个大箩筐渐渐被填满,沉甸甸的。许氏直起腰,捶了捶后腰,看着那几大筐菜,笑道:“早知道该把板车拉来,一趟就拉回去了,省得咱们肩膀受罪。”
舒乔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胳膊,看了眼满满当当的箩筐,试着上手提了一下。还好,看着满,但怕把菜压坏没敢使劲往下压实,份量还算能应付。他想着反正路不算远,到时走快些,累了停下歇歇就行。
菜砍完了,地里剩下些老梗和零碎的黄叶。许氏看了看,说道:“这些老梗烂叶,翻进土里沤一沤,就是好肥。等过些日子,咱再来点上木耳菜,边上种几垄姜。”
今天过来没带锄头,舒乔点点头,又放下手里的扁担,先去前边小溪洗洗手。
山脚这条小溪清澈见底,水很浅,只没过脚踝,潺潺地流过光滑的石子。十几个半大孩子正在溪边玩,撅着屁股在石头缝里掏摸小螃蟹,或是用湿沙子堆着小坝。孩子们玩得专注,偶尔爆出一阵嬉笑声,并未注意到走近的大人。
许氏和舒乔也没打扰他们,蹲在水边,撩起清凉的溪水洗手。冰凉的溪水驱散了暑热和疲惫,舒服得让人喟叹。
舒乔低头看了眼穿着的草鞋,最后还是忍住赤脚下去的冲动,手掌在水里伸展开,拂了拂潺潺的流水,这才起身回去。
许氏先挑起一担满满的芥菜,舒乔也挑起另一担,一前一后沿着来路往回走。
路过曹树家时,院门半开着,只见苗哥儿怀里抱着个小娃娃,正在院门口慢慢踱着步,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低头逗弄着怀里的孩子。他眉眼温和,看着孩子时,嘴角总是噙着一抹浅笑。
“苗哥儿,哄孩子呢?”许氏笑着打招呼,放慢了脚步。
苗哥儿闻声抬头,见是她们,脸上笑容加深了些,“许婶,乔哥儿,你们这是去收芥菜了?真不少。”
他抱着孩子往前迎了两步。舒乔也放下担子,好奇地看过去。怀里的娃娃,小脸胖嘟嘟、白嫩嫩的,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他们,小嘴还无意识地咂巴着。
“是啊,山脚那片芥菜长得旺。”许氏凑近了些,看着孩子,眼里满是慈爱,“哎哟,这孩子长得可真壮实,眉眼俊俏,随曹树,这白净劲儿,像你,看着可乖巧。”
苗哥儿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但眼里都是欢喜,“许婶尽说好听的,这孩子带起来还算省心,不怎么闹腾。”
曹奶奶听见动静,也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件小褂子,“他许婶来了!快,进屋坐坐,喝口水。”
“不了不了,挑着担子呢,身上也脏。”许氏摆摆手,目光又落回孩子身上,“看着就养得好,脸蛋红扑扑的,小手挥着也有劲。”
曹奶奶笑得一脸褶子,“他爹特意寻摸的奶羊,奶水足,孩子吃了长得快。”
“羊奶好啊,这东西养人!平日喂的羊奶还顺口吧?”许氏逗了逗小娃,看他咧嘴直笑,不怕生,又问,“这孩子叫啥名儿啊?”
“顺口的,这孩子不挑嘴,吃得香。”苗哥儿温声说着,轻轻拍了拍襁褓,“至于名字,还没定下,现今就先喊了个小名。”
曹树和苗哥儿成亲好几年了,终于得了这么个可爱的娃娃,许氏这做长辈的,看着心里头暖融融的,是真替他们高兴。
舒乔在一旁安静地看着,那小娃娃实在可爱,软乎乎一团,身上似乎还带着股奶香气,让人看着心都软了。
苗哥儿见舒乔一直瞧着孩子,笑了笑,“乔哥儿要不要抱抱?小家伙现在醒着,不怕生。”
舒乔闻言一愣,连忙摆手,脸上有些发烫,“不了不了,我刚干完活,手上身上都不干净。”他确实有些想抱,但孩子这么小,软软的,他不敢轻易上手。
苗哥儿见他实在紧张,便没再坚持。舒乔看着娃娃挥舞着小手,便试探着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却被那小手一下子攥住了。
“他劲儿还挺大的……”舒乔晃了晃被抓着的手指,有些惊讶地看向苗哥儿。
苗哥儿笑了,“别看人小,手可有劲了,抓住东西就不爱放。”
许氏在旁笑呵呵道:“小娃娃都这样,手劲大,攥东西可有劲了。”
曹奶奶也笑道:“乔哥儿喜欢孩子呢,以后自己有了就知道了。”
这话说得舒乔耳根更热了,抿着嘴笑了笑,没接话。
许氏看了眼里边院子,又问:“曹树是不是又进山了?”
“昨儿刚进的山,估摸还得过两天才回来,”曹奶奶伸手把娃娃的口水巾往上扯了扯,“这孩子平日不爱粘他爹,昨个儿见不着人反倒哭个不停,闹了好一阵。”
“这是会认人了,挺好。”许氏道。
曹树这几个月在家陪着孩子夫郎,都没怎么进山,但是猎户靠山吃山,不去就没进项,最后还是苗哥儿催着他去的,家里他和奶奶能顾得过来。
舒乔的手指被娃娃抓了会儿,许是觉得没趣了,小家伙自己松开了,乌溜溜的眼睛又转向别处。
几人又站着说了会儿家常,日头越发晒了,苗哥儿怀里的小家伙也开始有些不安分地扭动。
“日头毒,别晒着孩子了,快抱进去吧。”许氏见状说道,“我们也先回去了,改日再过来坐坐。”
“哎,那许婶,乔哥儿,你们慢走啊。”苗哥儿抱着孩子,和曹奶奶便转身回了屋里。
许氏和舒乔重新挑起担子,往家走去。肩膀上的重量沉甸甸的,心里却因为刚才看了可爱娃娃,而觉得轻快了不少。
“曹阿奶盼了这些年,总算如愿了。”许氏边走边说,“孩子养得是真好,苗哥儿看着也精神,日子后边肯定会越过越好的。”
“嗯。”舒乔应着,脑海里还是那娃娃乌黑发亮的眼睛和那股好闻的奶香味。看着软乎乎一团,真想上手捏捏小脸蛋啊。
回到家,两人先将四大筐芥菜倒在院中阴凉处。看着这堆成小山的绿菜,许氏盘算道:“菜多,咱们分两样弄。一部分洗净了,用开水烫过,做成酸芥菜。另一部分,稍微晒蔫巴些,咱做成梅干菜,梅干菜放得住,留到冬天炖肉蒸扣碗,香得很。”
“好,都听娘的。”舒乔没二话,立刻去井边打水。
两人便在院子里忙开了。先抬出一部分芥菜,芥菜养得好,没什么老叶黄叶,一棵棵在清水里漂洗干净,沥干水分。
大锅里的水烧得滚开,舒乔将洗净的芥菜分批放进沸水里烫一下,看着菜叶变软、颜色转为深绿便迅速捞出,放入早已刷洗干净、控干水的大陶缸里,层层码放压实。等锅里的水彻底变凉了再倒入缸里,最后压上洗净的石头,盖上木盖,移到阴凉的灶屋角落,过两天就能吃到酸爽开胃的酸菜。
另一部分芥菜,则摊开在洗净的席子上,让日头晒着。舒乔隔一会儿就去翻动一下,让菜晒得均匀些。
忙活间歇,两人坐在屋檐下歇口气。舒乔喝了口水,一旁的许氏坐不住,又道:“家里鸡都长起来了,再过个把月,也该能下蛋了。鸡窝得再添两个,不然在外边下蛋容易被鸡啄了或是踩了,好不容易得的蛋,可不能糟蹋了。”
她起身道:“正好,前阵子打下的麦秸还有不少,晒得干透,拿来絮鸡窝最软和。”
许氏去了后院,舒乔喝完水,看了眼刺眼的太阳,回屋拿了针线篓子。
下午,院里梨树上知了叫得越发吵闹。许氏清了灶膛里的草木灰,和程凌他们一起去地里。
程大江牵着牛出门,嘬嘬嘬引了声墨团,墨团看了他一会儿,很快冲出门跟了上去。程凌站在院里,敲了敲手里的锄头,紧紧把手,才回屋拿了草帽。前不久下的种子都长出来了,得除除草,不然草都要盖过庄稼了。
“乔儿,我们去地里,灶屋坐着水,你记着看。”
“好——!”舒乔应了声,撑开屋里的窗户,这才伸了个懒腰,出去关门。
太阳烈,早上晒的芥菜刚好,舒乔翻看了下,一一搬回堂屋里,又去拿了个洗净的木盆过来。将晒蔫的芥菜放入盆,洒些盐巴,反复揉搓,直到菜身出水、颜色变深,揉好的菜放入缸中,压上重石。
“哎呀,水水水,差点忘了!”舒乔急匆匆跑回灶屋,看到已经熄灭的火松了口气,“还好还好。”他打开锅盖看了眼,见水已滚起细泡,便端去堂屋放凉。
今天没有风,舒乔光坐着都出一身汗。手里拿着的针都带着汗湿。
太阳终于转到西边山头时,院门外传来声响,墨团撒着欢跑在前头,身上不知在哪儿滚的,沾了好些草籽。程凌手里除了农具,还提着一大捆青翠的车前草,叶片肥厚,绿意盎然,看着就喜人。
“挖了这么多啊。”舒乔接过来看了一眼。
“嗯,地头那边长得旺,没虫眼。”程凌看着舒乔道,“按你说的,挑好的挖。”
舒乔很是满意,“这天越来越热了,多用这煮水喝,能清热利尿。”他说着,转身又小声添了一句,“……也能下下火气。”
程凌手上擦汗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抬眼看向舒乔。夕阳的余晖落在他侧脸上,那目光深了些。舒乔回头对上他的眼神,没察觉什么,眨了眨眼,朝他展颜一笑。
程凌见状心里一动,也回了个笑。
晚饭后,一家人坐在院里乘凉。程凌将挖回的车前草仔细挑拣清洗了,摊开在簸箕里晾一下,留着明日煮水喝。
夜色渐浓,星子点点。
各自洗漱后,舒乔觉得身上还有些燥热,便搬了个小凳坐在院子里,想再吹吹风。夏夜的微风带着草木的气息,拂过面颊,稍稍驱散了暑气。
屋里,程凌已收拾妥当,在床上躺了会儿,见他还没进来,朝外面唤了一声,“乔儿,该歇了,外头露水重。”
“就来。”舒乔应道,又坐了一小会儿,才起身回屋。
躺下后,夏夜的闷热似乎还未完全散去。程凌手里摇着蒲扇,带来些许凉风。舒乔刚觉得舒适些,一只手便慢慢环了过来,温热的手掌贴在他腰间。
舒乔下意识地轻轻抓住那只意图往上挪动的手腕,在黑暗中眨了眨眼,心里悄悄嘀咕,看来明日要多煮些茶水才行……
身侧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低笑,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畔。摇动的蒲扇不知何时停了下来,被随意搁在了一边,悄然换成了别样的缱绻。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进入盛夏后,日头一日烈过一日。家里的菜也长得飞快,隔上两三天,就得收拾出几大筐,往城里运去。
这日天还没大亮,程凌便已将牛车套好,几个箩筐在院里一字排开,里头是水灵灵的瓜菜。舒乔抱着几个灌满水的竹筒,一一放到其中一个小箩筐里,顺道把钱袋仔细压在底下收好。
他又把几个烙得厚实、还带着余温的饼子用干净布包好也放进去,站一旁看程凌装车。
天气越来越热,加上舒乔还要顾着没绣完的被面,所以最近都是程凌一个人去卖菜。
他看着舒乔有些泛红的脸颊,心想夫郎怕热,这大日头底下跟着奔波,回头又该蔫蔫的没精神了。
“回屋再躺会儿吧,”程凌用布巾擦了擦手,顺手捋了捋舒乔睡得有些翘的额发,“不要光顾着做绣活,记得起来走动走动,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晓得了。”舒乔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小声嘟囔,“我又不是小孩儿……”话虽这么说,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心里甜丝丝的。
见程凌转身要去牵牛,他又连忙追着叮嘱了一句,“记得多喝些水,竹筒我都给你灌满了。”
程凌回头,见他眼巴巴望着自己,心里一软,冲他笑了笑,应道:“知道了,回去吧。”
送走牛车,院里顿时静了下来。晨风还带着些微的凉意,吹在身上很舒服。
舒乔本想直接去拿被面出来,可想了想程凌的话,还是转身回了屋。趁着这会儿凉快,是该多歇歇,不然到了下午,屋里闷得像蒸笼,躺一会儿就出一身汗。
在床上歪了半晌,却是没睡着。他索性起身,拿起了针线。两床被面虽说日子不赶,但舒乔做事认真,总想着早些做完才好。
日头渐渐升高,屋里开始闷热起来。舒乔放下针线,走到院中,给正晒着的梅干菜翻动一下,让底下也能均匀晒到。阳光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他抬手遮在额前,望着蓝得没有一丝云的天,心里忽然有些发愁。
他想起昨晚临睡前,程凌低声同他说的,过两天要给先前那几块地浇水,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说起来,今年上半年雨水就不算多,家里井出水也慢了些,眼下入了盛夏,日头这般毒,浇水的活儿只怕更累人。
舒乔从前在城里住着,对雨水多少并没那么上心。如今不一样了,家里有田有地,一家人的嚼用都指着这些。天旱还是雨涝,是顶顶要紧的事。
不过老天爷的事,他们再忧心也没法子,只能心里默默期盼着下半年能好过些。舒乔拍拍手回屋,继续拿起针线。
晌午时分,他掐着时辰去灶屋做了午饭。刚把最后一道菜盛出锅,就听见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他探头一看,竟是程凌回来了,赶忙擦擦手,快步迎出去。
“今天怎么这么早?”舒乔有些意外。
程凌看着他的急切模样,心里那点因天热赶路带来的燥意顿时散了,脸上带出笑来,一边卸下空箩筐一边说:“运气好,在菜行碰见小临他们茶楼采买,管事认得我,直接要了一半去。剩下的散卖也快,我顺道往家里送了些菜,就回来了。”
他说着,从筐里拿出个竹筒,递到他嘴边。
“什么呀?”舒乔往里瞧了眼,“酸梅汤?”
程凌应了声,又往上抬了抬。舒乔就着他的手,低头抿了一口。酸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带着淡淡的梅子香和隐约的桂花气,喝起来清爽生津。暑气仿佛都被这一口驱散了。
“好喝!”舒乔眼睛一亮,笑意从眼底漾开,接过竹筒又喝了口,轻轻咂了咂嘴,“如果是冰的就好了。”
“回去正赶上出锅,娘给装了一筒。有些热,你若是想喝冰的,放后院井里湃一湃也行。”程凌说完,又转身从箩筐里掏出个东西,在舒乔眼前晃了晃,看他清亮的眸子随着桃子左右转动,才笑着递过去。
那是一个足有拳头大的桃子,粉嘟嘟的果皮上晕开一片胭脂红,顶端还带着两片翠绿的桃叶,一股子清甜的桃香扑鼻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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