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种枇杷
洛瑾年当然不会拒绝她的吩咐,小声说了个“好”。
谢玉儿一听能出去玩,立马也吵着要一块跟出去,林芸角怕洛瑾年不认路,就答应了,叫女儿陪着他一起。
但可惜的是,谢洛风那边忙了一上午也没回来,只托人捎了句口信,说到晚上才能回来。
东家那边包一顿晚饭,林芸角也不担心他饿着肚子。
意外的是,谢云澜倒是早早回来了,林芸角以为他身子不适,担忧道:“是不是病了?”
谢云澜无奈一笑:“娘不记得了?我今日休沐,只上半日课。”
林芸角这才想起来自己忘了这茬,拍了拍脑门,懊恼道:“就说忘了什么事情,你瞧娘这记性,越大越糊涂了,既然回来了,就和瑾年一块捡栗子去。”
“饿不饿?不饿娘再给你热点菜。”
谢云澜说晌午在路上吃完饼子了,不饿,林芸角也就没特意给他弄饭吃了。
林芸角本来打算让几个孩子去就行了,等他们临走时忽然改了主意,决定跟着一块去。
她成天躲在屋里盯着纺布机看,属实费眼睛,而且家里有了大儿子给的那笔钱,压在头上的债轻了许多,没必要太拼命,还不如也出去散散心。
他们一人背了一个竹篓,还额外拿了两个大袋子和几个夹栗子的大钳子。
洛瑾年肩上的伤还没好透,担心他背着重物加重伤势,林芸角就没让他背,只叫他拿着一个小篮子,把几个钳子装里头。
青瓷镇靠着一座山,也没什么名字,镇上的居民都叫大青山,山上的溪水蜿蜒而下,穿过了镇子。
谢玉儿平时就是在这条溪边放鸭子的,还能打点鸡草回去喂喂家里的鸡。
几人顺着这条溪往上游走,出了镇子,到山脚下那块地儿就进了一片林子。
洛瑾年不认路,那么大一片林子,他绕来绕去,凭他自己肯定是走不出来的
他怕自己跟丢了回不去,紧紧跟在一家人身后。
等走到林子深处,见着了两棵特别高大的栗子树,一人拿了一个钳子就各自散开了。
洛瑾年见谢云澜去了一边,为避开他,带着钳子去了林子另一边。
他怕走丢了,也不敢走太远,捡几个就要回头看一眼,确保自己始终都能看到玉儿或是林芸角。
能看到人影,洛瑾年略略安心。
地上的毛栗子积了一层,厚厚的壳还带刺,是不敢用手抓的。
洛瑾年在地上挑了个开口的,用钳子夹住两边,稍一施力壳就开了,他只捡里面的栗子装,不然这么小个篮子装不了多少。
栗子是个好东西,洛瑾年爱吃。他在洛家是吃不饱饭的,为了填肚子就只能去野外找东西吃。
多是一些野果、野菜,其中他最爱的就是野泡儿和栗子了。
栗子生吃也很好吃,脆脆甜甜的,放在火里烤熟了就香甜软糯,怎么弄都好吃,还很饱肚子。
林子里也有不少野蕈,洛瑾年在树根处见着两朵巴掌大的,个头不小,都能炒一盘菜了,他顺手就采下来。
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往前一望,就望见一朵大鸡枞,白嫩的菌盖儿水灵灵的。
鸡枞总是一窝窝长,洛瑾年顺着一路采摘,不知不觉就走远了。
等他反应过来时,周围已经看不到半点人影。
洛瑾年意识到自己走丢了,瞬间白了脸,抓紧了篮子,慌慌张张地往回走。
他走得不算远,很快又回到了那两棵栗子树下,但树下却空无一人。
林子里静得吓人,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洛瑾年站在那两棵巨大的栗子树下,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们是不是觉得他太麻烦,自己回去了?他想喊,又担心万一喊声招来野兽怎么办?
洛瑾年曾听谢春涧说过,这些深山老林里有很多野兽,什么野猪啊恶狼啊,每年都有人被野兽咬死。
从前在野外找果子的时候,他也只是在村子附近找一找,从不敢往山上跑。
洛瑾年攥紧了手里的篮子,指节发白。手心全是冷汗,滑腻腻的,几乎握不住手里的小篮子。
怎么办?
他试着往回走,可来时只埋头跟着,根本没记路。四周的树木看起来都差不多,哪条才是来路?
恐慌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洛瑾年惊恐得鼻息急促,不得不张大嘴巴大口大口呼吸。
就在这时,身后的灌木丛传来细微的响动。
洛瑾年吓得浑身一僵,猛地转身,瞳孔紧缩——
一道青色的身影分开枝叶,走了出来。
第10章
茂密枝叶后藏着的,并不是他想象中的吃人野兽,而是谢云澜。
他手里还拿着那个夹栗子的钳子,目光落在洛瑾年惨白的脸上,眉头蹙了一下。
“娘让我回来找你,捡个栗子也能走丢?”
洛瑾年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是为了采鸡枞,没有走远,只是不小心分神少看了两眼,他们人就不见了。
可看着谢云澜脸上依旧挂着浅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却始终看不出喜怒,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篮子边缘,瑟缩地缩了缩肩。
对于洛瑾年来说,谢云澜和深林里那些豺狼虎豹也没什么分别,都让他害怕。
谢云澜走到他面前,目光扫过他紧攥篮子的手,又落在他低垂的、微微发抖的眼睫上。
“跟着我。”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洛瑾年慌忙跟上,却因为心慌意乱,脚下被树根绊了一下,踉跄着差点摔倒。
谢云澜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洛瑾年低着头,脸更白了,连呼吸都屏住了。
“走路不看路,怎么跟?”谢云澜的声音平静,如往常一样温润,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什么。
然后,他伸出手。
那是一只修长干净的手,指节分明,掌心向上,摊开在洛瑾年面前。
“抓住我,”谢云澜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做一件理所应当的事,“这样就不会走丢了。”
洛瑾年看着那只手,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
抓……抓住?
不,不行!他们一个哥儿,一个汉子,这于礼不合,要避嫌的!
后娘常常说,哥儿成婚前是不能碰汉子的,哪怕是摸个手搂搂腰,被人撞见了也要浸猪笼的。
他惊慌地摇头,连连后退,差点又撞到身后的树。
谢云澜看着他避如蛇蝎的反应,眸光沉了沉。他收回手,也没有生气,只是四下看了看,走到旁边一棵小树旁,折下一根笔直细长的树枝。
树枝有拇指粗细,去掉旁生的细枝,便成了一根光滑的木棍。
他走回来,将木棍的一端递给洛瑾年。
“抓着这个。”他说,“我走前面,你走后面。这样,总不会走丢,也无需你碰我了。”
这个办法,无可指摘。
洛瑾年看着递到面前的木棍,光滑的一端朝着他,粗糙带树皮的那端握在谢云澜手里。
他想不出任何拒绝的理由,只能小心翼翼地,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握住了木棍光滑的那一端。
光滑的木棍触手微凉,木质坚硬。
谢云澜见他握稳了,便转过身,手背在身后,握着棍子的另一头,迈开了步子。
“走了。”
洛瑾年连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行在林间。
谢云澜走得不快,步伐稳健,左手牵着洛瑾年,偶尔会用另一根木棍轻轻拨开挡路的枝叶。
洛瑾年紧紧抓着棍子的另一端,视线不敢落在前方那青衫挺拔的背影上,便只能盯着连接在他们之间的这根木棍。
棍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一前一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这根棍子很直,没什么枝杈疙瘩,握在手里很舒服。谢云澜抓着粗糙的那头,把光滑的这头留给了他。
这比他昨晚拿的那根烧火棍顺手多了,磨破皮的手心贴着光滑的木面,也没那么疼了,手上还残留着药膏,凉凉的。
笔直的棍子晃晃悠悠,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无形的线。
看着这晃晃悠悠的棍子,洛瑾年的思绪忽然有些飘远,他和相公成亲那天也是这样。
简陋的山间木屋前,他和春涧哥对着天地磕头。没有宾客,没有喜乐,只有他们俩。
仪式简单到近乎潦草,可春涧哥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段褪色的红布条,说:“我们也牵巾。”
于是,他盖着后娘勉强施舍的一块破旧的红盖头,手里攥着红布条的一头,春涧哥攥着另一头。
他透过盖头的缝隙,看见那截红布在他们中间晃晃悠悠……
而此刻他手里光滑的木棍,牵向的是带他回家的人。
尽管这个人让他害怕,让他看不透。
棍子晃晃悠悠,手心渐渐被木棍暖热。那温度,仿佛是谢云澜的体温,从粗糙的那一头,顺着笔直的木质,缓缓度到了他冰凉的手心。
很奇怪的,因为握着这根棍子,知道自己不会再走丢,洛瑾年那颗高高悬起、惊恐不安的心,竟慢慢地一点点地落回了实处。
他依旧不敢抬头看谢云澜的背影,但他抓着棍子的手,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
林间的光线透过枝叶,斑驳地洒在两人身上,也洒在那根沉默的、连接着他们的木棍上。
沙沙的脚步声,和风吹树叶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谁也没有说话。
但有些东西,就在这沉默的簌簌声中,无声无息地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