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种枇杷
听到男人问话,洛瑾年头也不抬,又变成了平时那副胆怯的模样。
“婶子说你回来得晚,还要自己热饭烧水,我就、就帮你烧了,锅里也热了饭。”
他越说声音越低,头也几乎要埋在胸口上。
其实他只是想回报谢云澜早上给的木盆和青盐,这次胆大了一回,和林芸角说想帮谢云澜烧水热饭。
自己儿子回来就能吃上现成的热饭,林芸角自然不会拒绝,愈发觉得洛瑾年是个乖巧的,心中也多了两分喜爱。
而洛瑾年本来打算赶在谢云澜回来前就弄好,烧水时也仔细听着大门外的动静。
只是月色如水,从窗户缝隙流淌进来,只叫人安宁,耳边也没有后娘那熟悉的骂声和催促。
洛瑾年不知不觉回想起从前,一时有些怅然,不知以后该如何,不知不觉就忘了时间。
等回过神来,谢云澜已经站在了他面前,就是再懊悔也来不及了。
谢云澜听了他的话,心中却有种莫名的滋味。
他夜里回来得晚,吃不上热饭是常有的事,他自己也不上心,全部心思都用在读书上。
心情好了就热热饭再吃,心情不好了,凉着吃或者干脆不吃,也不算什么。娘身子不好,早早就睡下了,他也不怕娘知道了生气。
这还是头一回,有人为他准备好饭食热水,还特意等他回家。
就好像……好像娶了夫郎一样?
“你在等我?”谢云澜的嗓音有些古怪,让洛瑾年以为他生气了,怪他自作主张。
“抱歉,都是我不好。”
谢云澜却笑了,狭长的凤眸里盛满笑意,“不,该我道谢才对。”
有人等自己回家的感觉,确实不赖,谢云澜挺喜欢的。披星戴星回家时,若能看见家里的灯还为自己亮着,也就不觉得寂寞了。
洛瑾年听见他心情挺好的样子,才悄悄抬眼偷看,便看见他满眼笑意,坠了星光似的流光溢彩,满面风流。
他心跳得快了一些,却又不明白是为什么,只能捂住胸口,带着苦恼捡起烧火棍捅了捅灶里的柴火。
饭先热好了,热水还要再烧一会儿才能用。
晚饭是一家人晚上剩的炒菜,洛瑾年还捡了两个杂面馒头一并上锅蒸了,这事自然是问过林芸角的,不然他也不敢随便拿灶房里的吃食。
谢云澜也没走,端着碗和他一块守在灶边吃饭。
时不时就要看洛瑾年两眼,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洛瑾年被他直白的视线盯得紧张,手指紧紧捏紧了烧火棍,都快把树皮抠下来了。
烧火棍是他随便捡来的,树皮粗糙,断面还有一些毛刺,握起来并不舒适。
要是平时倒不算什么,洛瑾年并不是什么娇贵的哥儿,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只是他今天锄了半天地,那锄头和耙子的把柄不趁手,掌心磨破了点皮。
洛瑾年无意识地搓了搓红肿的掌心,并不放在心上,这点小伤过两天就好了,到时还会长出更厚的茧子。
他一个皮糙肉厚的泥腿子,又不是城里富贵人家娇养的哥儿,没人心疼的。
但谢云澜的目光,不知不觉落在他手上,注意到他拿棍子的姿势有些别扭。
作者有话要说:
斥巨资买了个封面[让我康康]以后再换文名,也不怕宝贝们不认识了
第8章
洛瑾年的手不算大,手指细长,骨节分明。
可此刻,他虎口往下的地方,有一片不正常的红,在昏黄的光照下格外显眼。仔细看,甚至能看到破皮的痕迹。
他也并不遮掩,似乎已经习惯了似的。
谢云澜垂下眼,夹了一筷子热米饭,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要不是洛瑾年帮他热了饭,他只会随意吃半碗冷的,凑合了事。
既然哥哥把人托付给他,至少他面上要把人照看得好好的,人家受伤了,他也不能装作看不见。
饭后,洛瑾年照例起身收拾碗筷。
他动作麻利,很快就把碗叠起来,正要端去洗干净,谢云澜却开口叫住了他。
“你的手是不是伤了?让我看看。”
他的声音不高,在安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洛瑾年浑身一僵。
他手里的碗差点滑出去,慌忙抱紧,下意识背过身,想把右手藏起来:“没什么,有点擦伤,我都习惯了,真没事。”
声音里的慌乱藏也藏不住。
谢云澜见他如此畏惧自己,又听见那句“我都习惯了”,眉头微皱,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移开视线。
“随你。”
他一甩袖扔下这两个字,转身就回了书房。
既然洛瑾年不领情,他也就不多管闲事了,他们二人本来也没什么情分,没必要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
洛瑾年站在原地,抱着碗,直到书房里的油灯亮起,窗纸上映出那人执笔的身影,他才慢慢松开手指,轻轻吐出一口气。
第二天清晨,洛瑾年醒得比平时稍晚一些。
昨天干活太拼,浑身肌肉都酸疼,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他慌忙起身,洗漱的水声惊动了院里的母鸡,咯咯叫了几声。
等他收拾好自己,推开房门要打水洗漱,却被窗台上的东西吸引了目光。
那里放着一个陌生的小陶罐。
陶罐是青白色的釉,只有巴掌大,造型简单,却透着一种不同于农家粗陶的细腻。
罐口用软木塞塞着,下面压着一张折好的纸条。
洛瑾年愣愣地走过去,拿起陶罐,入手是瓷瓶带来的微凉。
他拔开软木塞,一股清冽的药草香扑面而来,不是刺鼻的苦味,是带着凉意的、干净的香气。罐子里是乳白色的膏体,细腻莹润。
他又拿起那张纸条。
纸是裁过的,方方正正一块,折得整齐。
他翻来覆去地看,纸上干干净净,一个字也没有。不,是有字的,可他一个都不认识。
洛瑾年不由皱起了眉。
这是有人放错了地方?还是谁给他的吗?
可要是给他的,为什么不直接给,反而要放在窗台上呢?
仔细回想这两天发生的事,他忽然想起来昨晚和谢云澜的话,谢云澜关心他的伤,却被他拒绝了。
难道这让谢云澜生气了,要给他下毒?
洛瑾年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立刻摇头,不可能,谢云澜没必要这么做,真要赶他走,一句话就够了。
他盯着那罐药膏看了很久,又看看那张看不懂的纸条,最后小心翼翼地,把软木塞塞回去,把陶罐原样放回窗台,纸条也压回下面。
这家里,应该只有他不识字。
所以这肯定是给别人的,要真是谢云澜的,也是给林芸角,或者给弟弟妹妹。再不济,也是谢云澜自己用的,只是暂时放在这儿忘了收。
洛瑾年不敢动。
那香气太好闻了,好闻到让他觉得奢侈,觉得不安。这样的东西,不该是他能用的。
与此同时,东厢房里,谢云澜站在窗后,看着西厢房门口那一幕。
他看着洛瑾年拿起药罐,看了又看,闻了又闻,眉头皱得紧紧的,盯着那张纸条,一脸苦恼。
然后,他把药罐放回了原处,原封不动。
谢云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等洛瑾年转身去井边打水洗漱,脚步声渐远,谢云澜才推开房门,走到西厢房窗边。
药罐还在那儿,软木塞塞得紧紧的,底下的纸条也还在。他拿起纸条展开,上面是他昨晚写的两个字——
外用。
字迹清隽,是他惯常的笔法。
谢云澜盯着那两个字,又看看原封不动的药罐,第一次感到一种清晰的、新奇的情绪。
不是算计落空的恼怒,不是好意被拒的不悦。
而是一种微妙的挫败感,说实话,这种感觉还挺新奇的。
他甚至能猜到洛瑾年在想什么,不识字,所以看不懂。要么看懂了也不敢信,信了也不敢用,用了怕欠更多。
直接给,他怕。偷偷给,他疑。
谢云澜拿着药罐和纸条,一时间颇为头疼,这比夫子留下的功课还要让他难解。
*
洛瑾年洗漱完回来,经过窗台时,下意识看了一眼。
药罐不见了,纸条也不见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果然,那个药是有人放错了,现在拿回去了。
他心里甚至隐隐有些庆幸,庆幸自己没乱动别人的东西。要是真用了,到时候说不清,又得惹麻烦。
灶房那边升起袅袅炊烟,林芸角舀了两碗杂面要贴饼子。
贴饼子做起来倒不麻烦,倒点热水烫面,锅热了以后捏一团面拍在锅边上就成,锅里的菜熟了,饼子也就熟了。
农家人吃饭时不讲究,洛瑾年在洛家时,都是各自在院里寻个地方蹲着,囫囵吃完,该干活的干活,该下地的下地。
他知道自己泥腿子出身,和住在镇上生活的谢家人不一样,要是他和在家里一样不讲究,是会让谢家人嫌弃的。
洛瑾年也不是没眼力见的人,在洛家讨生活那么些年,如今寄人篱下就更小心了。
林芸角递来饼子,他小声说了句“谢谢”,却捏着饼子没吃。
谢家人都是拿筷子夹一点咸菜,夹到饼子里吃,吃几口就要喝两口粥顺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