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下躲雨
第44章 不甘
镇上这些有钱的大户,对联都是专门找人定制的,偏生这永乐镇里又找不到几个能写好对联的人。
东市摆摊的刘老三就不说了,字歪墨淡,糊弄糊弄普通人还行,若是店铺里贴上他写的对联,不知要被人如何耻笑。
镇上的几位老秀才,字和学识倒都不错,可年纪大了,手也抖了,今年都不想再折腾。
这些员外老爷的正想着去县城请人回来写呢,正巧就遇到了一个前来摆摊的年轻秀才。
字写得好不说,文采也十分斐然,价格还公道,三五百文的东西,他们又哪里会放在眼里。
从周掌柜那里打听到了严逢安的住所后,个个都打发家里的管事小厮去严逢安家里买对联。
之前收摊的时候,严逢安在周掌柜那里把材料都准备好了,周掌柜感念他给的人情,将高价的纸都赊给了他,到时候这些纸没有用完,严逢安还可以去店里退。
从腊月二十六到腊月二十九,这几日陆陆续续都有外头的人来稻香村。
进了村里,免不得会向那些遛弯的人打听严家在哪,钱员外家的管事来的时候,可巧就遇到了刚从镇上办年货回来的闻石山他们一家。
管事的从马车上下来,对着闻石山拱了拱手道:“劳驾问问,严秀才家怎么走?”
闻柳瞧他穿得体面,不等闻石山回话,他先道:“你是谁,找他做什么?”
“在下是镇上钱员外家的管事,姓王,我家老爷听说严秀才字写得好,特意让我来请他写副对联,就是进了村子,不认识路,这才上前相问。”
村里遛弯的人忽然笑道:“哎哟,王管事你可真是问对人了,你面前这人是严秀才的岳丈大人,咱们村就属他家跟严秀才家最熟。”
闻柳听出了那人话里的讥笑,绞紧帕子瞪了他一眼。
王管事不知这里头的龃龉,态度更恭敬了些:“失敬失敬!原来是严秀才的泰山,那正好,大哥可否带个路?初来乍到,在下怕走岔了。”
虽说闻石山这亲家身份不受严家人待见,但看到镇上的人在村邻面前对他这样敬重,闻石山心头自然免不了有几分得意。
他挺了挺腰杆道:“好说好说……”
正打算厚着脸皮把人带到严家去,又有人接话道:“王管事,你今天要是让他带路,那严秀才别说写对联,怕是你还没踏进他家的门,就会被他赶出去。”
王管事脸上的笑意止住:“这是为何?”
那人又道:“你有所不知,严秀才的岳丈大人和他闹得不太愉快,两家人现在都不怎么来往了,咱们村家家都贴了严秀才写的对联,他这个岳丈却没有,你说这关系能好吗?”
王管事不知内情,听了这话心里直犯嘀咕,严逢安一个饱读诗书的秀才,怎么连自己的岳丈都不认了,莫不是发达了瞧不起穷亲戚?
“朱老三,你胡说八道什么!”闻石山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再乱说话,小心老子赏你两个大嘴巴子。”
“你来啊,当老子怕你不成,我正说这个年不好过呢,敢动手看你兜里有几个子儿能赔。”朱老三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又想起什么似的,“哦,我忘了你们家卖哥儿得了三十两银子,不差那几个钱,来来来,往我这打。”朱老三拍了拍自己的脸,往闻石山跟前一站,倒逼得闻石山后退了几步。
瞧着这二人要吵起来,王管事赶紧道:“算了算了,你们别吵了,我再问问别人就是。”
吵上头的人都没功夫再理他,不知谁说的话戳到了李巧珍的脊梁骨,她突然大声嚷道:“会写对联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们家柳哥儿字写得也不差,自己会写还花钱去别人那买,跟冤大头有什么区别。要我说这镇上的有钱人也是没见过世面,一个秀才而已,竟然让他们这么巴结,狗见了肉狗头都没这么上赶着舔的。”
听了这话,上马车的王管事脚下一个趔趄,回过头去看了李巧珍一眼,拧着眉头,到底没有当场发作。
闻柳觉得丢脸,扯了扯李巧珍的衣袖道:“你少说几句行不行?得罪这些大人物对我们能有什么好处?”
李巧珍不服气的哼了一声:“不过是大户人家养的一条狗而已,得罪了就得罪了,能有什么事。”
马车从他们跟前驶过,李巧珍的话顺着风落入了王管事耳朵里,刚才还有些生气的人,这会儿倒是笑了。
也难怪严秀才会跟他们断了来往,如此口无遮拦,不识大体的岳家,不离远些,以后不知会被拖累成什么样。
这家人最好祈祷不要落入他手里,否则,他保准得让他们长长见识,让他们知道大户人家的的狗是怎样咬人的。
李巧珍油盐不进,让闻柳心头颇为恼火,真是夏虫不可语冰,也不知道他怎么就生在了这样一个家庭,本来看着闻溪跟严逢安的日子越过越好,他这心里就够糟心的,还要面对目光如此短浅言行如此粗鄙的爹娘,天下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命苦的人了。
一想到旁边的人都在看他的笑话,闻柳也不再管跟人吵架的父母,自己红着眼先跑开了。
跑远了些,忽然听到身后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转过头去,发现跟在他身后的人是赵守田。
这人跟个癞皮狗一样时时围在他身边,闻柳看着他就心烦,抹了抹自己的眼睛,不冷不热道:“你跟着我干什么?”
赵守田闻着他身上传过来的馨香,痴迷一阵道:“柳哥儿你眼睛怎么红了,是谁欺负你了,你跟我说,我替你报仇去。”
屁本事没有就知道空口说大话,闻柳冷笑道:“你真的能替我报仇吗?那你现在就去严家把严逢安那个始乱终弃的臭男人给我打一顿。”
赵守田为难道:“他是秀才,我哪敢对他动手。”
闻柳早就知道会这样,又道:“他是秀才你不敢动手,闻溪你总敢欺负吧,他一个哥儿,你一个男人,该怎么收拾他不用我教你吧?”
赵守田还不真敢,严家人上回把他打得这么惨,过了这么久想起来,他都觉得身上发疼呢。
他往前走了两步,想离闻柳近一些,又被闻柳瞪着眼喝退。
瞧他防贼似的防着自己,赵守田心里也觉得不舒服,拉下脸道:“你明知我对你痴心一片,又何必表现出如此嫌弃的模样来。那严逢安都已经跟闻溪好好过日子了,你干什么一直对他念念不忘的,你要是嫁给我,日子也不见得会比嫁给他差,等我手上有了钱,金钗银镯子,你还不是想买就能买。”
没见过这么会白日做梦的,闻柳冷冷道:“你一无功名,二无手艺,整日游手好闲,拿什么让我过上好日子,我闻柳就算再不济,也不至于嫁给你这样的人。”
赵守田被他挤兑得脸红,又不知怎么回他,闻柳看着他那副窝囊的样子就来气,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他不想赵守田跟个苍蝇似的整日围着自己,便故意道:“你要真想娶我也不是不行,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就拿三十两聘礼上我家提亲,要么……”顿了顿,他又恶毒道:“你想个法子让严逢安把闻溪休了。”
这两样都不好办,赵守田烦闷道:“你这不是故意为难人吗?银子我就不说了,我哪有让严逢安休夫的本事,总不能让我去把闻溪强X了毁他清白吧。”
“那是你的事,觉得为难你就滚。”闻柳声音变得尖锐起来,“什么都做不到还来我跟前献殷勤,你当我是傻子吗,你要是真心喜欢我就去帮我出这口恶气,否则少来我跟前晃悠。”
闻柳知道赵守田家里拿不出三十两银子,这样说不过是激他去找闻溪不痛快罢了。
他实在太不甘心了,总觉得闻溪现在过的好日子都该他来过,如果不是闻溪,现在站在严逢安身边跟着一起受人追捧的就是他了,又哪里会是这般光景,被村里人当成一个笑话瞧,什么不三不四的狗东西都敢来踩他们家两脚。
赵守田抓了抓自己的脑袋,最后咬咬牙道:“我要是做到了你说的其中一个,你真的会嫁给我吗?”
“当然。”不会。
三十两银子赵守田根本拿不出来,如果他真对闻溪做了什么,那闻柳第一个要去报官。
如此不仅能让严家和闻溪脸面尽失,还能把赵守田送去蹲大牢,简直不要太解气。
赵守田狠下心道:“好,你等着,我一定会做到的。”
两人仗着路上没人,吵闹了一番,本以为不会有人听见,却不知这话尽数落到了旁人耳中。
等二人走了,沈云和沈良这才从旁边的竹林里出来,沈云愤恨道:“这俩王八蛋,我要告诉小溪去。”
沈良拉住他:“你把这些事告诉溪哥儿,除了让他担惊受怕还有什么用?”
“不告诉他,万一赵守田真去害他怎么办?”
沈良摸了摸他的头,顺毛道:“你先不要着急,这事咱们先去找严秀才说,看他有没有什么主意。”
……
王管事刚在外头受了些不明不白的气,来了严家后,看到眸正神清,举止从容的严逢安,他心里才舒服了些。
而且严家的人都对他极为热情客气,作风如此迥异的两家人,也难怪走不到一堆去。
他将刚才在外头的遭遇对着严逢安简单的抱怨了几句,端起热茶喝了一口,又想起刚给他奉茶的人,忍不住道:“严秀才的夫郎长得漂亮不说,待人也十分周到体贴,性子也是极温柔的,要不是亲眼所见,我真不信他跟那几位是一家人。”
他一句无心的感叹,却让严逢安心头顿了顿。
其实他偶尔也会有这样的想法,只是闻溪是陈兰芳看着出生的,身世清楚得很。
正思考着,沈良和沈云兄弟俩也来了严家。
沈良长期在外走动,结识了不少人,王管事跟他也是熟人,两人遇见又是好一阵寒暄。
等王管事拿着晾干的对联走了后,沈良对沈云道:“去找溪哥儿玩吧,我跟严秀才说点儿事。”
严逢安瞧出他是故意把沈云支走,问他:“你要跟我说什么事?”
沈良把刚在路上听到的话一字不漏对严逢安说了一遍,严逢安一向温和的脸上露出几分煞气来,本以为和闻家断了来往后,两家人自此就能井水不犯河水,闻溪也不会再受他们的气了。
没想到这闻柳竟然如此冥顽不宁,不知悔改。
还有那赵守田,一个他都不屑于给眼神的无赖,竟然还想来欺负他的小溪。
严逢安心中怒火难平,脑子转得飞快,不一会儿就想出了一个一石二鸟的办法来。
只是这法子他不好自己出面,想着沈良平日经常在城里镇上走动,他道:“沈大哥,有件事怕是得请你帮帮我的忙。”
两家人的关系早已不可同日而语,沈良道:“你尽管说。”
严逢安低声说了几句,然后又道:“这事怕得花些银子,你等着,我去给你取。”
沈良拦住他道:“对付这样的人还用得着花什么银子。”
他也小声同严逢安说了几句,严逢安边听边点了点头:“好,东西我来写,其他的你来安排。”
来之前沈良就叮嘱了沈云,让他不要把这些事告诉闻溪,因此闻溪对他们的计划也毫不知情。
这几日严逢安写高价对联,赚了好几千的铜板,闻溪心里正高兴着,等沈云走后,他一个人在屋里悄悄咪咪的用麻绳把铜钱都串了起来。
眼看着日子越来越好,他很难再腾出精力去想那些讨厌的人,也自然想不到都这么久了,闻柳竟然还不死心的想挑事。
严逢安站在门口静静看着他,好不容易才将闻溪养得如此开朗快乐,他怎么能容忍这些恶人来打扰两人幸福的小日子。
赵守田既然那么想娶闻柳,他正好给个机会随了他的意。
第45章 狐朋狗友的挑唆
正月初五那天,沈良往王管事家里递了拜帖。
王管事接过帖子后,心头有些奇怪,他和沈良虽然相识,却谈不上有什么很深的交情,这大过年的,沈良忽然递了拜帖上门,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老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莫非是有什么事找他帮忙?
王管事沉吟片刻,还是吩咐下人把沈良请了进来。
大户人家的管事都是人精,王管事心里虽然纳闷,面上还是热情得很,把人请进来后,又让下头的人泡了他昨个儿新买的茶。
沈良朝他拱了拱手道:“王叔过年好,晚辈冒昧登门,还望见谅。”
王管事笑着摆手:“什么冒昧不冒昧,大过年的,我还巴不得多来点人给我家里添个喜气呢,来,喝茶喝茶,”
王管事亲自给沈良倒了茶,又张罗着点心,沈良喝了茶,顺嘴夸了两句后,拿起手边的画轴,双手递过去道:“我听人说月底是您家老太太的六十寿辰,特备薄礼一份,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王管事边说着边接过画轴,展开一看,是一副用洒金红宣纸写的中堂,纸上写着祝寿的吉祥话,字迹端方温润看起来有些眼熟,王管事正猜测着这副中堂出自谁人之手,就在落款处看到了严逢安的名字。
王管事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捧着画轴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啧啧称叹道:“我就说这字不一般,一看果然是严秀才的字,这可是好东西,你这礼送的可真是太重了,这叫我怎么好意思收。”
家里的老母亲极爱有才情的读书人,前几日他跟钱员外买对联时,也给自己家里买了副便宜的,老母亲看了后一直也都赞不绝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