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下躲雨
闻溪在廊下摆了张桌子,铺了张干净的布在上头,将村里人送来的绣品一件一件摊开来仔细看了看。
东西是要拿到自己摊位上卖的,不能为了顾及和村邻之间的情分,将那些不合格的绣品都收购下来。
村里来卖绣品的人多,但闻溪要求严格,但凡针脚不密,纹样绣得不好的他都没要。
至于那些品质过关的,闻溪都按料子给她们算了钱。
顺子家的夫郎绣了五条手绢,收到闻溪给的四十文钱他有些惊讶:“溪哥儿这钱你是不是给多了?”
这几条手绢若是卖给货郎或是拿到镇上绣坊去卖,能卖三十文都算不错了。
“没多。”闻溪对着他笑了笑,“我们这收东西比外头严,价也给得比外头高。都是一个村的,我不会叫大家吃亏。”
顺子夫郎听了他的话,捧着铜板高兴道:“真是谢谢了,回头绣了东西,我还来卖给你们。”
见他几条手绢就卖了这么多钱,陈夫郎赶紧把自己的做的枕套面递过来“溪哥儿,你看我这个成不成?”
陈夫郎的枕套面上绣了两只鸳鸯,他绣的东西虽不像闻溪跟何锦绣的那样有灵气,但也并不敷衍,连线头那些都剪得干干净净的。
闻溪收下枕套面,给他拿了二十五文钱,陈夫郎接过铜板笑得合不拢嘴,出了院门都在跟旁边的人说闻溪给的价格很公道。
站在严家门口徘徊了一阵的刘婶,听到这话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去年为着沈良那批绣品的事情,她跟闻溪吵了几句嘴,估计闻溪回去之后真的告了状,昨儿个何锦挨家挨户去吆喝的时候,偏就绕过了她们家,这不摆明了还在记恨她们吗?
她在心里默默啐了一口,一边恨这俩哥儿小心眼,一边看着别人赚了钱,又着急上火得很。
没在沈良手上接活做了之后,她也曾把自己跟李杏花做的东西拿到镇上的绣坊去卖过。
那绣坊的人心黑得要命,挑三拣四的说她们的东西这不好,那不好,最后收了东西给的铜板愣是比其他人还要少。
刘婶气得要命,却也无法硬气地说她不卖了。
少了沈良那笔进项,她家里的日子就紧巴了不少,加上李杏花怀了孕,日子更是不好过。
瞧着村里大半人家都能拿绣品去严家换钱,她又如何能坐得住。脸皮哪有银钱重要,明知闻溪跟何锦都不怎么待见她,刘婶还是腆着脸来了。
等到院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她才挎着竹篮走到廊下,先跟闻溪和何锦赔了个笑脸,然后从竹篮里拿出三方手帕、两个荷包,语气放得低低的:“溪哥儿,锦哥儿,你们也帮我看看呗。”
何锦昨个儿没去她家,确实是故意的,他没想到刘婶脸皮这样厚,他都做得如此明显了,这人居然还带着东西过来卖。
他将刘婶的荷包手帕接过来瞧了瞧,挑剔道:“你这个荷包配色老气,边角也收得不够干净,我们拿到城里估计也卖不出去。”
听他这口气是不打算收的意思,刘婶着急道:“我都是认真做的,你们要是觉得不够好,价格给低点也没关系。”
何锦摇了摇头:“价格再低那也叫钱,卖不出去砸我们手里,都是要亏本的,刘婶你就别为难我们了。”
换做从前,刘婶此刻一定已经当着村里人的面大声嚷嚷他们故意针对自己了,可一想起如今家里的窘迫,她就半个难听的字眼都说不出来。
她垂着头,小声恳求道:“都是一个村的,你们就当帮帮忙好不好,要不是实在没办法,我也不会求到你们这来,这些东西你们看着给就行,铜板多少都没关系,只要别让它砸我手里就行。”
何锦跟闻溪对视了一眼,又把刘婶的荷包拿起来翻了翻,老实说,刘婶以前接单的时候,只是爱占便宜,喜欢昧下绣坊的料子,论起手艺,还是比她儿媳妇李杏花要好得多。
她这些荷包和手帕倒也没到卖不出去的地步,不过她这样的人来卖东西,你若收得太痛快,她心里估计也不会感激,还会觉得自己东西好,他们占了她的便宜。
可不收也不太合适,自家日子好过了,也没必要因为一些口头上的矛盾把别人的路堵死,否则这些人狗急跳墙,还不知要做出什么事来,犯不着为了那几个铜板让人记恨。
何锦装作为难的把荷包递到闻溪跟前:“你觉得呢?”
闻溪知道他这是让自己唱白脸,便顺着话道:“既然你都这样说了,不收倒显得我们不近人情。不过你的东西跟别人比起来确实不够精细,手帕我算你五文一条,荷包算二十文一个,你要是觉得行就留下,觉得低就再去别处问问。”
按着这个价格算下来也能得五十五文,怎么算都比绣坊那边划算些。
刘婶连连点头,生怕他们反悔似的:“都行都行,就按你说的来。”
等闻溪把铜板数给她后,刘婶高兴道:“下回我把东西做得更精细些再拿来。”
闻溪没应承她,只道:“下次再说吧,还不知道这些东西拿到城里好不好卖呢。”
刘婶张了张嘴,见两人已经转头去整理东西了,便没有再说什么,挎着空了大半的竹篮走了。
等人都走了,闻溪跟何锦把今日收的绣品,还有支出的铜钱都算了一遍,两人一共收了十五方手帕,十个荷包,五个香囊,两对枕套面,还有三个小孩用的肚兜,共用了六百零一个铜板。
闻溪看着各种各样的绣品,心里总算踏实一些,有了这些东西,他们的摊车也不至于太空落落了。
到了初一那天,闻溪跟何锦把线筐和小矮凳装进底层的柜子里,其余的绣品,两人怕在途中落了灰,就用粗布包住没拿出来。
推车底下虽然装着车轮,但山路崎岖,严富秋担心家里的两个夫郎推起来费劲,帮忙把推车推到了城里。
到了城里赶早集的那条街时,天色已经亮透,闻溪他们将推车停在字画摊的隔壁,交了摊位费后,拉开车上防尘防灰的粗布,将包袱里的绣品一件一件拿了出来,价格低的和价格高的各摆一边。
闻溪把绑了旗子的竹竿插进凹槽里,等竹竿立起来后,旗子上的那个“闻”字也一下就落入赶早集的人眼中。
严富秋推了一路车,出了一身的汗,何锦拿帕子替他擦了擦额角,又从小柜子里抽出凳子让他去旁边坐着歇口气。
一开始没人来买东西的时候,何锦跟闻溪也没闲着,两人拿出彩色的丝线,一个打着络子,一个编着手链,倒是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眼光。
早上是集市人流量最大的时候,闻溪他们运气还算不错,摆了摊子没多久,就卖出了三条手帕,两个荷包,还有一个小孩的肚兜。
至于价格,每样东西都比他们的收购价贵上一半,这样才能有得赚。
过了没多久,一个伙计打扮的人走到闻溪他们的摊车前,咧嘴对着闻溪笑道:“严夫郎,您还记得我不?”
闻溪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也想起来了:“怎么不记得,你是文萃轩的伙计,之前还来过我们家呢。”
听他这么说,何锦跟严富秋想了起来,严富秋跟他寒暄道:“小哥你也来赶早集呢?”
“我是专门来找严夫郎的。”李二跟他们解释道:“之前严秀才去书院的时候跟我们掌柜的打了个商量,他说严夫郎初一要到城里来摆摊,村里离县城远,推车来来回回的不方便,所以想请我们书坊借个地给您暂存一下这个车子,我们掌柜的答应了,特意安排我在今日来跟您说一声。”
严富秋正愁这推车来回推着费事,没想到他家三弟竟然连这都想到了,他高兴道:“这样可真是太好了。”
闻溪心里也高兴,推车存放的问题解决后,单是一个人空着手进城就要容易许多,除了初一十五,其他时候如果没事,他跟何锦也可以进城来做买卖。
他让李二帮忙给严掌柜说声谢谢。
李二道:“掌柜的说,都是朋友,您不用客气,咱们书坊每日酉时关门,你在那之前把推车带过来就行。”
闻溪点头说好,等李二走了后,他们三人都忍不住开怀地笑了笑。
日头渐渐升高,闻溪在村里收购的绣品卖出去一些,他自己做的却没什么人买。
城里识货的人很多,可一般人家是不愿意花那么高的价钱买他做的香囊荷包的。
这些都在闻溪的意料之中,否则他也不会特意去其他人手上收购绣品来充门面。
减去自个儿的本钱,这会儿他们差不多也赚了小二百个铜板,无论如何都是不亏的。
一个带着丫鬟穿着绸缎的夫郎进了集市,眼睛在各个摊位前扫了一圈后,最后在闻溪的摊车前停了下来。
闻溪像寻常卖家一样主动跟这位夫郎介绍:“夫郎您想买个什么物件?这边是我自己做的,料子比普通的要好一些,您要是喜欢,我帮您拿起来瞧一瞧。”
那夫郎目光落在他脸上,又看了一眼他手指的几个荷包,想了想道:“不然你猜猜我喜欢什么样的,若你猜对了,我便把你的荷包买下来。”
闻溪细细打量了他一眼,笑吟吟的拿起一个荷包递到对面夫郎的手中:“那我便自作主张给您选一个了。”
夫郎接过去看了一下,只见浅绿色的荷包上头绣了两朵花苞半开的莲花,花苞上还立着一只蜻蜓,瞧着素净又雅致。
夫郎嘴角浅浅勾起,问他:“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喜欢这个?”
“其实我并不知道您喜欢哪个,只是觉得莲花高洁淡雅的气质和您很相配,所以才选了它。”
夫郎笑了笑,问了价格后便让丫鬟付了钱。对于这种大主顾,闻溪也不吝啬自己的东西,何锦接过钱的同时,他又送了这位夫郎一条自己做的手绢。
夫郎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你倒是会做生意,之前我来集市的时候怎么没见过你,看你也不像头一次出来摆摊的。”
闻溪道:“之前我在其他地方,以后我都在这摆摊了,你要是喜欢我的手艺,欢迎下次再来。”
夫郎又问:“是日日都来吗?”
闻溪想了想道:“说不准,但每逢初一十五我都会来,您在这两天来逛集市,一定能找到我。”
“行,下次有需要我再来找你。”
等人走了,何锦严富秋看着那三两银子心头都觉得无比畅快。
这便是卖高价绣品的好处,一天哪怕只卖出一个,都够一家人吃好久了。
到了正午,集市的人越来越少了,闻溪正打算推着车子沿街叫卖碰碰运气,一个从他们摊车前路过的中年男人突然停了下来。
他不像别的客人那样,翻看摊位上的绣品,反倒绕着他们的摊车走了一圈,不仅伸手摸了摸摊车的木料,还蹲下来看了看底层的柜门和抽屉。
何锦跟闻溪都被他这番动作弄得摸不着头脑,严富秋倒是主动上前搭了话:“这位大叔,您是想买绣品还是想问推车?”
王正德站起身,脸上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许道:“这车子做得真不错。用料扎实,连抽屉的滑槽都刨得光滑。你们这是在哪订做的?”
严富秋咧了咧嘴:“我们自个儿做的。”
“自个儿做的?”王正德有些惊讶,又绕着车走了一圈,“你们还会做这个?”
“我跟我爹,还有我大哥,都在乡下做木匠。”严富秋语气平常,却带着一丝藏不住的自豪,“这东西对我们来说不算什么。”
王正德听了这话眼带精光道:“既是木匠,那肯定要接活了,小兄弟你们可不可以帮我做批柜子?”
严富秋问他:“您想要什么样的?”
王正德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语气有些热切:“我在城里盘了一家铺子,卖些杂货文房,铺面已经定了,就差柜台和货架。这是我画的尺寸和样式,你看看能不能做出来。”
严富秋接过图纸仔细看了看,上头画着几排柜台的简样,尺寸标得清楚,款式也不算复杂。他点了点头:“能做是能做,可眼下快要秋收了,要是急的话,我们怕是赶不出来。”
秋收对乡下人来说就是天大的事,严家人不可能为了那点银子连粮食都不顾了。
“不急不急。”王正德连连摆手,“铺子现在别人还租用着,我宽限到两个月后,只要你们在两个月内做出来就行。”
两个月的时间,倒是绰绰有余了,
这种大件一般不按工钱算,都是按件包工,做木活的人估算一个总价出来,给雇主报价,雇主接受,这单生意也就成了。
严富秋跟着严世昌干了多年,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二愣子,在中年男人问了价格后,他道:“整个一套二十三两银子,你要是觉得合适,咱们就签个单子。”
王正德之前已经找过不少木匠,城里的木匠要价高,做工也不精细,货比货,谁好谁坏,一眼就看得出来。
这个价格甚至比城里木匠的要价还要低一些,听了后,王正德也没多犹豫就答应下来。
两人说好后,王正德先给严富秋付了二两的定钱,严富秋转头给隔壁卖字画的书生拿了几个铜板,请他帮忙写了两张单子。单子上头清清楚楚地列了价格、用料、工期和交付方式,两张都签了严富秋和王正德的名字。一式两份,各自收好,往后若是有什么纠纷,拿到县衙也是能做凭证的。
等王正德背着手走了后,何锦凑过来瞧了瞧他手上的单子,笑道:“我跟小溪摆个摊,竟叫你顺手把钱挣了去。这批柜子做好,咱们今年又能过个肥年了。”
严富秋把单子收进怀里,腰板挺了挺,得意道:“这便是有手艺的好处。怎么样,现在知道嫁给我没错了吧?”
“去你的。”何锦笑着轻轻拧了拧严富秋的耳朵,力道不重,严富秋却装作疼得龇牙咧嘴的,惹得他又笑了一声。
闻溪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夫妻俩闹成一团,也跟着弯了一下嘴角,一家子都能赚到钱,可真好。
第66章 年前赶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