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下躲雨
想着她怀孕后,家里开销也大,陈兰芳隔三差五不是给她买鸡就是给她买鱼,因此她将其中一成的银子给了陈兰芳,就当是他们几个补贴家用了。
她当大嫂的做出了表率,其余两个夫郎也不能把钱直接往自己兜里揣。
他们能安心做绣活赚钱,也全靠家里人支持,何锦跟闻溪各添了三两,三个人凑成十两一起交到了陈兰芳手中。
陈兰芳拿着银子既高兴又感慨,以前家里几个媳妇儿都要靠她补贴呢,现在他们竟然都能自己挣钱来帮衬家里了,这样的日子,谁过了不说好呢。
中秋那天严逢安从书院回来,闻溪特意把钱箱抱出来,当着他的面把攒下的银子数了一遍。
除去日常要花的碎银之外,光是大锭的就能凑出六十两来,这点银子跟城里大户人家比自然不算什么,可在村里,许多人攒一辈子也未必能攒到这些。
将银子收好后,闻溪又跟严逢安说,以后每月的初一十五他都要去城里摆摊,严逢安听了道:“老是去别人那里借桌椅也不太好,我让爹跟大哥他们给你做个手推的独轮车,这样你在街巷中叫卖的时候也方便,看起来也讲究一些。”
闻溪低头想了想:“会不会太麻烦爹他们?”
“一家人谈什么麻烦。”严逢安开着玩笑,“大不了做好了,咱们按工价给钱就是。”
闻溪被他逗笑了:“爹他们哪会收咱们的钱。”
自家孩子要的东西,严世昌肯定不会收钱,听到闻溪想要个摆摊用的推车,他把小两口还有其他两个儿子都叫到了跟前,让闻溪当着他们的面说一下他想要个什么样的推车。
闻溪想了想道:“我想多装几个挂钩,挂荷包香囊这样的小物件,最好还能带两个抽屉,存放丝线和剪刀等工具。”
这对严世昌这样的木匠来说倒是不难,何况严逢安还贴心了画出了推车的图样,父子仨弄明白后,就立马开始动手,都想赶着闻溪下次进城之前给他做出来。
闻溪还在高兴自己下次进城终于能有个称手的工具时,闻柳却突然红着眼找到严家来对他说:“娘快不行了,她想见你最后一面,你快过去看看她。”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闻溪有些愣住,好端端的,李巧珍怎么就不行了。
瞧他沉默不语,闻柳还以为他不想去见,抹了抹泪又道:“娘说她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你要不去见她,这辈子都会后悔的。”
第64章 是真的死了呢
闻溪想自己在闻家生活了那么多年,从来都是身不由己的。一个从没做过选择,无法掌控自己命运的人,又何谈后悔两个字。
他看了一眼又慌又急的闻柳,摇摇头平静道:“我不去。”
“你说什么?”闻柳愣了愣,似乎没想到他会拒绝。
闻溪当他没听清,重复道:“我说我不去。”他撇过头,不想看到闻柳那张脸:“她叫我回去,无非是想在临走前再说一些让我心头不痛快的话,都到这地步了,我干什么还要委屈作践自己。”
在李巧珍身上,闻溪可不会信什么“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老话。他从小被那个女人虐待着长大,一个人恶毒了这么多年,指望她在临死前忽然生出一点良心来,那不是天真,是蠢。
这人怨恨他过上了好日子,心里指不定还憋着什么坏招等着他,闻溪才不会去恶心自己。
闻柳不死心道:“难道你不想知道她要跟你说什么事?你真的一点不好奇吗?”
闻溪把目光放回闻柳的身上,从前闻柳是他们村里最漂亮的哥儿,穿着光鲜,爱打扮,走在村里总能引来无数目光。如今他的容貌变化并不大,身上却多了些凄苦沧桑的痕迹,瞧着跟以前还真是两模两样的。
闻溪不想再费口舌:“有什么值得我好奇的,你回去告诉她,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让她不要白费功夫了。”
李巧珍无非就是想在临时的时候用他的身世来膈应一下他,岂不知他早就在蛛丝马迹中寻找到了答案。
他现在已经有真正意义上的家了,那些事情他根本不会在乎,过去的事情就让李巧珍一并带进土里埋葬吧。
来之前闻柳还跟奄奄一息的李巧珍打过包票,说一定会把闻溪带回去见她最后一面,可他没想到闻溪竟然会这样绝情。
他眼里带着怨恨,不甘道:“好歹也是生养你的母亲,你竟然连她最后一面都不肯见,你简直枉为人子。”
闻溪不知道他是怎么好意思说出这样的话的,他在闻家是如何长大的,别人不知道,闻柳可是一清二楚,他吸着自己的血长大,如今还好意思来教训他。
闻溪原本还有些烦闷,听到闻柳这样的话后,心里瞬间什么情绪都没有了:“她有没有生我,她自个儿最清楚。至于养育,我在闻家为你们当牛做马这么多年,那点指甲壳大小都没有的恩情,也早就还清了,你想扮演孝顺儿子,别带上我。”
若换成之前的闻柳,怕不知道会说出多少难听的话来。可现在他却不敢像往常那样跋扈了,一来是严家这么多人都在,他不敢说什么难听的话,二来闻溪也不是当初那个任打任骂的小可怜,瞧着他容光焕发,神采奕奕的模样,闻柳莫名有些发怵,他站了片刻,终于转身走了。
闻柳慢吞吞地走回闻家,看见李巧珍枯瘦的脸庞,眼泪又涌了上来。他爹是个混账东西,可他娘是真心疼他的。一想到以后再没人替他撑腰了,他就难过得哭出了声。
床上的李巧珍听到闻柳的哭声,慢慢张开眼,她的意识已经模糊了,视线也不聚焦,像是感觉不到闻柳在哭一样,嘴唇翕动,气若游丝道:“那小贱人……来了没有……”
闻柳嘴皮动了动,最后摇了摇头道:“他说他不来了。”
“不来……他怎么会不来!”李巧珍用尽最后一口力气抓住闻柳的手腕,“你有没有按照我的话说!”
“怎么没有。”闻柳哭着道,“他说你要说的事情他都知道,让您不要白费功夫了,娘,您到底要跟他说什么呀?”
“他知道,他怎么会知道?”李巧珍浑身发抖,嘴皮颤动着想再开口骂些什么,声音却被喉咙里的浊气压着,上不来下不去。
只见她眼睛越睁越大,两只手一个劲的攥着底下的床单,过一会儿,眼睛还睁着,攥着床单的手却垂了下来。
闻柳愣了一瞬,伸出手在她鼻息间探了探,随即猛地抽回手,悲恸地喊了一声:“娘!”
喝得烂醉如泥的闻石山正抱着个酒罐子跌跌撞撞的走进来,听到闻柳这声哭喊,他酒醒了大半,酒罐子也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闻柳挨家挨户报丧的时候,可着实让村里人都震惊了一把。
在他们印象中,李巧珍为人凶悍,身子骨也十分结实,怎么说没了就没了?
县衙里的衙役们打板子都是有讲究的,再怎么也不可能直接把人给打死了啊。
闻溪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恍惚了一下,他还以为闻柳夸大其词,没想到李巧珍真的不行了。
严家跟闻家虽然断了来往,但乡下人都讲究一个死者为大,两家人就算有再大的矛盾,这会儿也得放一放。
加上闻溪毕竟是从那家里出来的,甭管他之前受了再大的苦,当娘的死了,若是他都没有一点表示,以后还是要被人说闲话戳脊梁骨。
尤其严逢安还是个读书人,这事不处理好,很容易给人留下话柄。
因此闻柳来报了丧之后,闻溪还是换了身素净的衣裳跟着陈兰芳他们一道去帮了忙。
到了闻家的院子时,沈良和其他几个汉子正帮着搭灵堂和供桌,严世昌和两个儿子也不多话,主动过去搭了把手。灵堂搭好后,又去周围邻居家里借了桌椅板凳。
瞧他父子仨这般用心,周围的人都在背后称赞,说严家的人厚道,两家闹成这样了,都还愿意过来搭把手,不像赵家那群王八蛋,亲家母去世了都不过来瞧一眼。
狗剩他娘洗菜的时候对着陈兰芳感叹道:“李巧珍在咱们村耀武扬威了这么多年,没想到最后竟落得个这样的下场,四十出头的人,居然这样就没了。”
“你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李巧珍这趟走得太急了,别说外头的人,就连陈兰芳都按捺不住心里的纳闷。
狗剩娘往别处看了一眼,随后悄悄跟陈兰芳道:“还能怎么回事,不就是她家那口子闹的。”
县衙那三十个板子虽然打得狠,但也不至于把人打死,只要回来养上半个月,差不多就能正常下地走路了。
坏就坏在没人照顾她。
那几日闻石山被孙寡妇和孩子的事情弄得头昏脑胀,听李巧珍说了孩子不是他亲生的后,他偏不信要去找寡妇对峙,结果正好在寡妇家里把王屠夫逮住了。
两人不知道怎么闹的,在孙寡妇家里打了一架,一个折了腿,一个断了手,谁也没讨到好,也没谁去报官。
大概是被那“孩子不是自己的”消息砸狠了,闻石山回来后就开始酗酒,整日抱着酒罐子不撒手,不照顾李巧珍也就罢了,连地里的活也不去干了。
闻柳心里倒是想回来伺候,可赵守田也被打了板子,刘金花又气又急,把人扣在家里不准他出门。
李巧珍一个人在家,灶是冷的,药是干的,想喝口水都找不到人使唤,这么热的天,伤口能好才怪。
等她终于能下地了,看到闻石山那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又觉得愤怒恶心,两口子每天在家不是吵就是闹的,有时候还要动手。
打起架来磕磕绊绊在所难免,身上新伤旧伤反复发炎、溃烂,过了没多久她就开始反复发热了。
后来闻柳终于从赵家跑回来了,看见他娘那副样子吓了一跳,忙找了村里的草药郎中过来给她瞧了瞧,草药郎中给她开了几副药,高热倒是慢慢退了,但人一直昏昏沉沉的不清醒。
就这样熬了一阵,最后还是没能熬得过去。
听狗剩娘说完这些话,陈兰芳心头十分唏嘘,李巧珍纵然是个烂心肝的毒妇,可摊上闻石山这样的男人也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二十多年的夫妻,竟真能狠下这样的心肠,这闻石山果真是个畜生不如的东西。
闻溪也站在一旁干活,这些话都一字不落的进了他耳朵里,他抬起头,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看见闻石山站在远处跟里正商量着什么。
嫁进严家后,他很少跟闻家的人见面,这会儿看到闻石山佝偻着背,跛着脚的样子,他心里还有些不适应。
在他的记忆里,闻石山很威严,很强势,他揍自己的次数虽然没有李巧珍那么多,但每次下手都很重。
以往的他就好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闻溪身上,让他不能逃离,无法反抗,看到他闻溪就本能的产生畏惧。
此刻看到闻石山这副模样,闻溪心里对他的怨恨并没有消失,可那点害怕却完全没有了。
与他相比,闻石山才是那个卑贱到尘埃中的蝼蚁。
闻溪心里浮起一个冷冷的念头,他多么希望哪天这个蝼蚁也能跟李巧珍一样,被人一脚碾死。
天气太热,李巧珍的尸体不能放太久,新坟挖好后,趁着味还不大,第三天村里的汉子就抬着她的棺木把她埋进了地里。
人一埋,闻家这边就没什么事了,严家门口摆放着柚子叶和火盆,每晚回家前,闻溪他们都要用柚子叶抽打一遍衣裳,再用煮过的柚子叶水洗手,如此才能将身上的晦气去除干净。
除了家里有小孩和孕妇受不得冲撞外,还有个原因是李巧珍这人活着的时候就不安生,谁知道她死了会不会来严家作怪,进门前必须得把那些脏东西收拾干净。
这些行为看起来有些迷信,但乡下人都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做这些事既不麻烦,还能让大家心里踏实些,家里人便都十分配合。
李巧珍的后事料理完,严世昌他们又开始动手做闻溪摆摊用的推车。父子仨都是干了多年的老木匠,虽然严逢安画的图样有些复杂,几个人来回商量了几遍,还是按图样把东西做出来了。
推车是用栗木做的,栗木质地坚硬,承重强还耐湿防腐,用来做摆摊用的推车最合适不过。
做好后,严世昌又耐心的上了两遍桐油,太阳晒干后,栗木上的纹路变得清晰可见,摸上去光滑温润,手感极好,没一点刺挠的地方。
推车分了两层,上层是一块平滑的木板,四周有一道微微凸起的棱,防止东西滑落,木板下方还有两个可以装铜钱和零碎物件的小抽屉。下层像个带柜门的箱子,里头空间不小,能装布料和线筐,还能塞两把小木凳,没人卖东西都时候,有个凳子坐着人也轻松些,车两边也按闻溪说的钉了一排挂钩。
严富秋兴致勃勃地给何锦和闻溪介绍:“我们还在车上加了凹槽和铁环,天热或者下雨的时候,你们可以在顶上撑一把油纸伞,伞柄穿过铁环卡进凹槽里,稳稳当当的。这边的凹槽还能插根竹竿,到时绑块旗子,写上‘闻’字,人家远远就知道这摊子是谁的。”
何锦围着推车转了一圈,拍了拍严富秋的肩膀道夸他:“这样复杂的东西都被你们做出来了,真是厉害。”
严富秋心中有些得意,但也没有把功劳全揽他们仨身上:“主要还是三弟想得周到,我们都是跟着他图纸上头做的。”
严逢安动手的本事赶不上两个哥哥,可这些东西的设计,他还真是一把好手。
闻溪看着这辆精巧的推车,心里也十分惊喜,等桐油彻底干了之后,他把做好的绣品摆上去试了试,确实像模像样的。
就是这几日他们做的东西不多,摆在上头稀稀落落的,不像别的摊子那样应有尽有,可供很多人选择。
闻溪认真想了想,他跟何锦只有两个人,再怎么赶工,半个月也做不出多少东西来,而且他们的绣品价格不低,若是没有固定的客源,怕是不会有多少人光顾。真要想正经摆摊,光靠他们两个人埋头绣,确实不够。
闻溪突然生出了一个主意,村里会绣东西的不止他跟何锦两个人,既然他们二人短时间内做不出那样多的绣品来,可不可以用低价去村里人手里收购一些做好的荷包手绢,然后再加点钱卖出去呢?
如此不仅可以充充门面,还能从中赚取一点差价,而且也给了客人一些选择的空间。
何锦听完觉得不错,他怕闻溪脸皮薄抹不开面,干脆自己拉着严富秋挨家挨户去问了一圈,说严家收绣品,只要东西做得好的,他们愿意出钱买,价格也比外头公道。
村里那些妇人夫郎平日做了东西,要么等着货郎来收,要么得抽空送去镇上绣坊碰运气,麻烦得很。听说严家要收,大家伙心思都活络了。
两口子吆喝完没过多久,严家就来了不少人。
第65章 大家一起挣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