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下躲雨
严逢安见他不懂,便道:“这叫结秀才缘。”
“结秀才缘?”
“嗯,一些地方乡绅会在学子赶考之前提前资助。若是被资助的人考上了,那他们就成了雪中送炭的恩人,那些中了举做了官的考生,可不得记着这份情好好报答一番。”
“是得好好报答。”闻溪想,若是别人在他困难或者受苦的时候,帮他一把,他也会无比感激的。
严逢安继续道:“若是侥幸让他们押中了宝,不说别的,单是他们名下那些田产挂靠过来,一年到头就能省下不少税银。这二十两银子跟将来他们能得到的好处相比,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可是,万一……”闻溪顺着他的话琢磨了一会儿,心里有个念头冒出来,可又觉得大过年说这样丧气的话不太好。
严逢安一看他那吞吞吐吐的模样,就知道他憋了什么话,笑了笑道:“万一他们押宝的人没考上,对他们来说损失也不会太大。这些乡绅跟咱们这些在庄稼地里刨食的人不一样,每年光是庄子上的租子他们就不知道要收多少,二十两银子给出去,他们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闻溪心里还有些骄傲:“能找上你,也算他们有眼光。”
严逢安噙笑道:“他们找上的可不止我。我那个叫方沐天的同窗你还记得吧?他也是咱们镇上的,我估计这些乡绅也会上门去找他。”
闻溪回忆一阵道:“他家好像比咱们家还要难些,若是有人愿意出银子资助他赶考,你说他会收吗?”
严逢安叹了口气:“恐怕很难拒绝,只望他不要跟开设赌场和妓院的钱员外多打交道。”
这都不是什么正经行当,拿了他的好处,若将来真中了,人家挟恩图报,怕就是骑虎难下了。
想到这些,严逢安突然拉着闻溪的手笑道:“说起来,我还要感谢你。多亏我家夫郎手艺好,攒了那么多的银子,不然我恐怕还真得去求人了。”
闻溪嘴角弯了一下,谦虚道:“你自己有本事,爹娘手上也有银子,哪还用得着我来攒钱。”
严逢安把人拉到自己怀里,亲了亲他的脸颊道:“爹娘攒的银子哪有你攒的用得香,怎么样,你要不要也跟那些乡绅学学,先投资我一些盘缠,来日若我高中,必好好报答你。”
闻溪倚在他怀里,摆弄着他修长的手指,顺着他的话道:“你要怎么报答?”
严逢安道:“给你当牛做马好不好?”
闻溪笑着捏了捏他的手腕:“这可是你说的,让举人老爷给我当牛做马,想想都觉得威风。”
“还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呢。”虽是严逢安起的头,但是见闻溪当了真,他又觉得不太好意思。
乡试三年一次,赶考的人不计其数,能中的人却凤毛麟角。有时候,严逢安也会忍不住自我怀疑,他真的能考上吗?
根据乡试中举的概率,以及本县之前中举人的数量,明年乡试但凡有一个中的,都能引起全县轰动。
不想还好,一想到这些,严逢安心脏都忍不住收缩,其实他也并不像平日表现的那般从容游刃有余。
闻溪感觉到了他这一瞬间的沉默,抬起头看到严逢安脸上罕见的露出了一丝迷茫和痛苦,便伸手捧住他的脸认认真真道:“考不上你也是我的相公,这回考不上,咱们下回再考,我努力赚钱,一直资助你。”
严逢安心头的紧张被他这句话打散了,凑过去蹭了蹭他的鼻尖,笑着道:“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小生今夜以身相许好不好?”
闻溪捂着嘴笑了笑,正想说好,远处却传来一声咳嗽,吓得他慌忙把严逢安推开,两下从他身上站了起来。
严富秋捂着眼,欲盖弥彰道:“我过来拿个东西,什么都没看见啊。”
严逢安跟闻溪两人一个红着脸,一个装模作样的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衫,等严富秋走开了,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年节逼近,严家人也开始准备各种吃食,今年家里还是跟昨年一样,买了一头羊和半边猪肉回来。
其余红枣桂圆瓜子鞭炮这样的零碎年货,也都准备得齐齐的。
闻溪跟着陈兰芳何锦他们在厨房忙活,严逢安则是帮着严世昌他们处理各种肉食。
除了猪肉,羊和鸡肉鸭肉都得自己来收拾,严逢安一个没干过什么活的读书人,这时候也得拿着刀把鸡鸭剁成块。
李婉生产的日子在三月左右,这会儿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家里不舍得让她干什么活,她便领着两个孩子在院子里挂彩色的络子。
这些络子都是她怀孕时闲着没事打的,本想拿去卖几个钱,后来闻溪说把络子挂在院子里很好看,她便依着他的话试了试。
挂上这些彩色的络子后,原本灰扑扑的院子一下就变得漂亮又喜庆,配上那些崭新的对联和桃符,一下就有了过年的感觉。
家里人都忍不住赞扬了她跟闻溪一番。
闻溪笑了笑说他是跟城里那些人学的,上次过生辰的时候,那座院子也挂了这些彩色的绳子,他当时就觉得漂亮,便想着过年的时候也试一试,没想到效果确实很不错。
要炖的要炸的东西,都已经提前做好了,到了年三十这天,这些硬菜只需要热一热就行。
稻香村的年夜饭在晚上,中午吃了年糕和羊肉包子后,下午闻溪他们便开始在厨房忙活。
家里的几个媳妇夫郎每到过年,都要做一道拿手菜,去年闻溪刚来没有参与,今年是再怎么也躲不过去了。
跟在陈兰芳她们身边这么久,闻溪好歹还是学了几招,辣的咸的,炖汤的凉拌的都有了,他就按着自己的心思做了一道甜的八宝饭。
糯米昨夜就泡上了,粒粒吸足了水,胀得白白胖胖又软软的。闻溪把红糖细细切碎了,取一只深口粗碗,碗壁抹了一层薄薄的猪油,边角都涂匀。
这是何锦教他的,有了这层油,蒸好了倒扣才不粘。
再把买好的红枣枸杞莲子花生和其他果脯一起摆放到碗底,然后铺上一层糯米,拿勺子轻轻压实,中间再填一层红糖碎,最上头再盖一层糯米,压得平平整整的。
放进锅里蒸熟后,等碗稍稍冷却,盖上盘子翻转倒扣,一碗甜蜜蜜的八宝饭就算完成了。
端上桌的时候,最上层的各种果干都完全露了出来,馋得家里的小孩只想不顾规矩往自个儿碗里挑。
陈兰芳做了一道红烧鲫鱼,何锦做了一道凉拌鸡丝,厨房油烟重,李婉便没有参与。
虽是年夜饭,严家人却也没死板的非要等到晚上才吃,所有的菜备齐了,外头的天色还亮着,一家人便围坐在了一块。
炖好的羊肉,红烧的排骨,凉拌的猪耳朵,油炸的肉丸子,还有一整条完好的鱼,加上何锦做的凉拌鸡丝,闻溪做的八宝饭以及几道素菜,满满当当的摆了一桌子,看起来比昨年还要丰盛一些。
一家子吃着菜喝着酒,互相说着吉祥话,这样的日子着实让人觉得欢喜美满。
闻溪做的八宝饭甜滋滋的,深受两个小孩的喜欢,就连李婉也忍不住多吃了一些,最后别的菜多少都还剩了些,反倒是他这道甜食吃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空空如也的碗盘胜过一切赞美,不必多说,闻溪也知道自己做的八宝饭得到了大家的喜爱。
吃了饭后,趁着天还没黑,他又把提前准备好的压岁钱袋子拿了出来,钱袋子上绣了虎头的是给铁柱的,绣了红鲤鱼的是给桃儿的。
里面还装了他跟严逢安给的压岁钱,每个孩子都足足有一钱银子呢。
何锦看着笑眯眯道:“小溪叔叔今年这么忙,都抽出时间给你们绣了这个,你们可得好好谢谢他。”
两个孩子抱着钱袋子,齐齐喊道:“谢谢小溪叔叔。”
闻溪笑着摸了摸两人的头,又道:“戴出去玩的时候仔细些,别弄丢了,我还在上头绣了你们的名字,好好保存着,家里人给的压岁钱都能装在里头。”
两个孩子一听这话,都去找家里其他人要压岁钱。今年大家伙手上都宽裕,给孩子压岁钱时也大方,各个都跟闻溪他们一样给了一钱银子,两个孩子还是头一回见这么多钱呢。
除夕夜家家户户都要守岁,收拾完严家人都围坐在火炉旁聊天,烧得旺旺的炉火把他们的脸都映得暖融融的。
一家人从今年的收成说到赚了多少银子,一提到银子,严世昌又说起了正事:“三郎明年参加秋闱的盘缠家里也准备好了,你安心备考,不要在这事上有什么负担。”
严逢安点头应了一声:“我会好好准备的。”
第68章 赶考
春天来得很快,正月一过,田埂上的嫩草就开始冒头,到了三月,山上的野花也开了满坡。
日子开始暖和的时候,李婉的产期正好到来,经过了几个时辰的辛苦,她终于平安产下了一名女婴。
这对严家来说是件大喜事,正在书院上学的严逢安却没有回来。
距离秋闱只剩不到半年的时间,为了安心备考,他推了书院所有的社交,清明端午也不曾回过家里。
直到五月下旬,他才从书院回来了一趟,这次回家也不是为了歇假,出发去府城的日子定在六月初六,他必须得趁着这几日的时间把赶考的盘缠和文书准备好。
为着这一天,严家已准备多时,陈兰芳把一个装了银子的小包袱拿出来,当着严逢安的面数了数道:“咱们家这些年攒的大部分银子都在这了,一共五十两,应该够你赶考的花销了。”
严逢安只要了三十两:“家里还有这么多张嘴要吃饭,你们自个儿留一些。”
陈兰芳把那二十两也推了过来:“我听别人说府城那边寸土寸金的,吃的住的都比咱们这边高出一大截,你多带些银子,平日出行也方便些,免得束手束脚惹人笑话。”
她跟严世昌虽是乡下粗人,可家中有个参加科考的儿子,平时他们对这些事也比别人更留意一些。
从临安县城去府城走水路,坐船的话约莫十天能到,往返的路费估计就要几两银子,更别提到那边还要找地方安顿,同其他人应酬,这一件件的,哪样不需要银子。
严逢安道:“也没有这么夸张,我是去赶考,又不是去享福的。省着些花,三十两足够了。”
“娘知道你想着家里,但这银子本就是为你准备的,行了,别推辞了,家里开销的银子我留着的,这些你只管带上就是。”陈兰芳把沉甸甸的包袱系好,放进他怀里叮嘱道:“仔细着些,千万别弄丢了。”
那么大一包银子,放在一个包袱里实在显眼了些,回了房,闻溪拿出自己做的钱袋子,把他手上的银子分成了好几份。
腰上挂着的荷包,用来放日常用的碎银和铜板,大锭一些的银子拿出来容易招来人家的眼红,闻溪在他的衣裳和包袱里都缝了夹层,只要严逢安不把包袱弄丢,银子就不容易被别人偷走。
瞧他又从钱箱里摸出二十两银子来,严逢安忙抓住他的手阻止道:“够了够了,真的够了,我一个人哪使得了这么多银子。”
他早已在心里算过一笔总账,往返的船费在六两银子左右,他们提前两个月过去,住宿和伙食费,每日按最低两百文算,开销大约在十两银子。至于文房四宝和请人做保的银子,合起来差不多也是十两银子。
其他那些乱七八糟的社交,对他们这种家境清贫的人来说,并不是必须的,到了府城那边,只需要上门拜访一下院长之前的同窗就行。
五十两银子对他来说已经绰绰有余,闻溪用不着再添一些。
“不是说让我提前投资?不给你银子,算什么投资。”闻溪可记着他之前说的话呢。
严逢安本想说让他留着下次再来投资,可这话实在不吉利,便笑道:“你不出钱投资,回来我也给你当牛做马。”
闻溪叹了叹气:“那都是玩笑话。”
“什么玩笑话,我可是当了真的。”瞧他面露担忧,严逢安拉着他的手道:“我此去最多三个月就能回来,你在家好好照顾自己。”
闻溪点了点头,把银子放回钱箱后,又将家里给严逢安新做的衣裳鞋袜收拾好。
银子准备妥当,第二天严逢安又进城找了保人。
按本朝科举规定,凡参加乡试的生员,都必须要有两位领着廪膳的秀才做保,证明他们身家清白,没有冒籍替考等作弊的行为。
若是找不到保人,连考场的门他们都进不去。
在书院读书的好处便是这些事情都用不着他们学子大费周章的找人帮忙,院长已经做了安排,他们只需备好银两和薄礼去找县学的刘教谕和城南的胡秀才就行。
严逢安先去县学找了刘教谕,刘教谕翻看了一下他的文书,确认无误后,他提笔签了保状,又按了手印。
等严逢安将银子和礼物递到他手中时,刘教谕笑眯眯接过道:“我听你们院长说,你的经义和文章都做得很不错,去了府城放宽心,好好考,争取考个举人回来,让咱们县的人都跟着沾沾光。”
严逢安点头道谢,出了县学又去找了城南的胡秀才。
胡秀才五十来岁的年纪,考了三次举人都没有考上,这些年除了在县学领取廪米过活,还靠给考生做保挣点外快。
今年他们县里参加秋闱的考生不少,来找他做保的人也多,每人给个三五两,也够他一两年的花销了。
还没出县城呢,两张保状就花了严逢安六两银子,若不是家里还有点底子,光是这样一笔费用就要把人难倒。
保状到手,就没有什么需要再准备的东西,六月初六那日早晨,天刚蒙蒙亮,严逢安就坐上两个哥哥赶的牛车前往县城码头。
除了何锦跟李婉在家照顾孩子外,闻溪跟严父严母也陪着他一道进了城。
到了码头,那里已经停着一辆客船。岸上站着十几个人,有背着箱笼的年轻学子,有跟在身后反复叮嘱的父母,也有低头抹眼泪的妇人夫郎。
一想到他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待上几个月,陈兰芳这个当娘的心头就觉得酸楚:“三郎到了那边一定要保重身体,不管能不能考上,平安回来最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