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顺颂商祺
那里居然很温暖,就像过去很多个瞬间十一体会到的那样。
买完吃的,准备从集市往回走的时候,十一看到迎面走来一位老婆婆。
老妪头发花白,步履蹒跚地拄拐,冲秦渊招手。
“是小秦吧?你回来啦?”阿婆走近后,热情地拍拍秦渊的肩膀。
秦渊点点头:“嗯。”
“……这位是?”阿婆瞧见旁边有个戴着帽纱的人,看不清男女,她眼神不好,笑问,“哟,小秦带媳妇儿啦?”
“不是。”秦渊干脆地说。
阿婆表示理解:“哦,暂时不是?”
“……”秦渊知道跟她说不明白,便开门见山地解释,“阿婆,他是男子。”
阿婆愣了下,忙道歉:“对不住,是我老眼昏花了。也是,公子生得这般高,我怎的能认错?”
十一笑着摆手,意思是不介意。
阿婆拍拍秦渊的肩膀,问:“小秦啊,你都多久没回来过了。这次来,是要做什么?”
“阿婆,我想回来祭娘的墓。”秦渊放轻声音,耐心得不像秉夜使。
“原来如此。”阿婆点点头,叹了口气,指着不远处被白雪覆盖的山:“她还在山上,你去就好了。”
“好。”秦渊说完,领着十一准备走。
十一望着秦渊,有些失神。
没想到秦渊还有这样一面,耐心的,温和的,像邻家学子的一面。
愣神间,迎面来了两个小孩儿。
“渊哥哥!”小男孩扑过来抱住秦渊,“你回来啦!”
“嗯。”秦渊一边说,一边牵着他,往人少的地方走,“冒冒失失的,别撞到人了。”
“啊呀,对不起呀这位哥哥。”小朋友道歉。
十一摇摇头,示意他没关系。
旁边的小女孩也被牵着,仰头问:“渊哥哥,你怎么这个时候回家呀?”
秦渊说:“难得休沐。”
女孩问:“什么叫休沐?”
秦渊用她听得懂的话说:“就像你们不用去私塾。”
“这么好,我也想休沐。”男孩和女孩异口同声。
秦渊浅浅嗤了声:“那你们先长大。”
“好����”小孩嗲声嗲气,拖长了语调。
走到僻静处,秦渊给他俩买了两串糖葫芦,蹲下来发现男孩的眼角处有淤青,便问:“眼睛怎么了?”
旁边小女孩咯咯咯笑:“他非要跟人打架,输了。”
小男孩忙解释:“是他们骂我爹娘我才打的!”
秦渊站起来,脸色不太好看,十一猜测小朋友可能是要挨训了,小小年纪打架总归不算好事。
如他猜测,秦渊果然耷拉下眼皮,一副要训人的前兆,问的却是:“为什么输了?”
“……”小男孩低着头说,“他比我高。”
秦渊便蹲下身,迅速下地滑铲。小孩哪儿遭得住他这样,一下就往前跌倒。
十一正要去救,秦渊便眼疾手快地将人托住。
男孩在距离地面不近的地方停住,惊魂未定地送了口气。
秦渊拎着男孩的衣领,淡淡地说:“下次用这招。”
小孩被扶好站稳,兴奋地说:“好的好的!谢谢哥哥!我这就去试!”
秦渊没有要拦他的意思,目送着小孩一蹦一跳地走远。
十一站在他俩身后,目光复杂。
秦渊回过头,像是能猜出十一心事似的:“这是什么眼神?”
十一自认不算很光明磊落,但秦渊带坏小朋友且非常理直气壮的做法仍然让他费解。
作者有话说:
一些小情侣回乡日常
第39章 山火
镇邳不算大,秦渊一直给十一介绍,那个是双子山,那个是陇水河,他在那条河里泡过澡,还偷偷尝镇邳本地酿造的好酒,撞着胆子地同欺负过他的邻居打架,后来被恶作剧扔进井中。
十一戴着幕纱,从巷头走到巷尾,中途见了许多人。十一并不认识他们,但在与他们聊天的过程中,感受到一种少见的快乐。这种快乐与和秦渊独处时的快乐并不相同,前者更纯粹而后者更浓烈。
十一头回看到秦渊一连这么多天卸下清夜台的衣服,好似镇邳的哪位邻里乡亲。“秦乡亲”甚至会讲一些逗趣的话,虽然它们并不好笑。
天色渐晚时,十一和秦渊逛到清河旁。十一问秦渊,这是否就是秦渊儿时贪玩儿下水差点被冲走的那条河,秦渊笑着说不错,还好冬季水位不高,否则现在他已经投胎成十一的弟弟了。
十一被逗得直笑,二人坐在河边吹风,抬头能看到苍穹和星野。
“这就是你的家乡啊?”十一比划道。
秦渊说:“嗯。没锦杭热闹,但甚是有趣。”
“是啊。”十一的手势慢下去,眼里的光也暗了,“每个人都很有趣,也很真诚。不像锦杭,人人都戴着面具,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秦渊忽然不说话了,很深地将十一看向眼底,晌久后,他开口,喊十一的名字。
十一抬头,用眼睛问他怎么了。
“从前我娘也这样说过。”秦渊第一次提到自己的母亲,“她说锦杭没有好人,叫我离那儿远远的。还说,男子汉大丈夫,要么逍遥江湖,要么征战沙场,决不能困在庙堂,做那离群的雁。”
十一眨了一下眼:“那为什么……”
为什么你还是去了锦杭,做了那离群的雁?
这半句话十一没问出口,但秦渊听懂了。
秦渊轻轻笑了下,故作轻松地:“因为老天总是捉弄人。”
十一不信造化,更不信命,他双手抓住秦渊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写:“你是不是很讨厌清夜台?”
秦渊没有回答。
“我在你家里看到许多兵法书,小贺大人也说,你曾给都督府一纸飞书,改变了南陲战局。”十一有洞察一切的眼睛,又将看到的都埋在心里,偶尔翻出一两处出来,便会叫人觉得惊喜又感动,“你有将才,也想去天高海阔、封狼居胥,为什么还是留在清夜台,做你不认可的事情?”
秦渊看着越来越深的掌纹,不禁叹了口气,把手抽走,不让十一写了。
“晦深,”十一坚持问,“是因为聂大人吗?”
秦渊握紧拳头,眉头蹙成难解的结。
十一继续道:“你想替江陵山火案翻案,对吗?”
“……”秦渊沉默良久,最终也没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他将头扭到一旁,生硬地转开话题,“天黑了,该回家了。”
*
春和十八年,秦渊的师父、前任秉夜使聂益突然辞官,秦渊接替他成为新的秉夜使,聂益则携一家老小躲在江陵的荆北乡。
当地人帮聂益搭砖建房,邻里唤他“聂夫子”,请他教孩子念书识字。
秦渊找到那儿的时候,“聂夫子”穿着布衣草鞋,样貌狼狈。
秦渊问聂益,为什么非得辞官,难道要这样躲一辈子吗?聂益笑了笑,把写字用的树枝丢掉了,反问秦渊,现在还能回得去么?
答案显而易见,秦渊只是不明白聂益为什么要走。
秦渊没见过爹,年少时母亲也死去,聂益把他从山匪手里救下来,教他功夫,告诉他,清夜台是离权力最近又能保命的地方。从此,秦渊被当作兵刃训练,当了十余年为杀人而生的棋子,可聂益居然抛下他走掉。
聂益拍拍秦渊的肩膀,说自己老了,现在有孩子,有亲人,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孤注一掷,相信秦渊比他做得好。他还说,很感激秦渊暗地里照拂,让仇家们不至于很快寻上门。
“但朝中百官不会放过你的。”秦渊握紧秉夜使的剑,那是陛下所赐,剑柄点缀着七颗宝石,金钿缠绕,象征着权势滔天。
“何止朝中百官不放过我,”聂益倒是看得开,“只要陛下一声令下,连你都没法放过我。”
秦渊眸中一动,聂益却哈哈笑起来:“现在你能给我送来金银细软,说明,陛下还不想亲自动手。”
秦渊回避了这句话:“既然知道,师父这又是何必?”
“没办法。那个地方呆久了,人不算人,命不是命。”聂益看着自己的手,无力地抓握着,“我累了。”
秦渊看着稻田,想,那自己呢?聂益能离开,有妻儿,能重新做一次普通人,可秦渊哪里也不能去。
愣神的时候,聂益把手从他肩膀上拿开,叫他“晦深”。除了颜和谦与聂益,没有人会这样唤他。
“你绝不是池中物,清夜台不会是你的归宿。但无论往后站得多么高,你都要始终记得����人命,关天。”聂益将最后四个字咬得格外重,像教十岁的秦渊时那样。
说话间,旁边有个孩子在哭,说想玩竹蜻蜓。聂益说,这是他的小儿子,单名一个骞字。
秦渊伸手捏小朋友的脸蛋,把竹蜻蜓给他。小孩两颊有肉,手感柔软,十分可爱。
没敢停留太久,秦渊就将细软留下,与聂益话别。
不久后,江陵突降山火,荆北乡被烧光。
火光冲天,荆北乡一夜之间夷为平地,遍地都是烧焦的尸体。
秦渊赶回乡里时,火已经烧完了。他冲进废墟,将井边唯一幸存的孩子救了出来。
聂骞被秦渊送到邻乡一户贺姓人家抚养,秦渊给了他们一笔钱,嘱咐他们,孩子可以改姓,但仍然单名一个骞字。
从此,聂骞成了贺骞。
当时贺骞发着高烧,烧退后失去了八岁以前的记忆。
再后来,秦渊在校场看到这个名字,一下就认了出来。
年轻人神采奕奕,没被前尘旧怨拖累,认为自己来自慈溪乡,只是一个清贫的放牛娃。
上天对他们开了好大一场玩笑,秦渊最终将贺骞带进清夜台,就像从前聂益对秦渊做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