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顺颂商祺
“祖总督还在边塞，没听说他去了临岚啊。”
“怪了，那是怎么回事？”
众人交头接耳，皇帝听着烦心，打断道：“接着说。”
传报官朗声回禀：“羌人久踞山下围山，本月朔日三更，我军借燥烈山风，夜袭敌军粮草大营，纵火焚烧全部辎重。羌人防备不及，军心大乱，我军顺势从山头俯冲掩杀，歼敌上千。”
皇帝龙颜大悦，眉眼舒展：“好！好！大捷当赏！袭营有功将士名单，快呈上来！”
袁公公捧着军功簿快步上前，呈至御案。
皇帝翻开，目光扫过，看到斩首第一的名字时，脸色倏地一白。
文武百官都看在眼里，殿内立刻安静下来。
皇帝盯着那个名字，声音沉得发哑：“哪个秦渊？”
传报官躬身：“副尉秦渊，此战斩首最多，军功最高。”
书页哗哗作响，在场朝臣们忽然交头接耳起来。
传报官也查出不对，忙跪下道：“是、是曹将军亲自呈报的名单……”
玉阶下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曹将军久居羌西，怕是不知宫中故事。”
“是啊，怎么能给罪臣报功呢？这不是触陛下的逆鳞么？”
传报官吓得双膝瘫软，浑身发抖：“小、小的不知……”
皇帝胸口起伏，片刻后，竟是很高兴似的，缓缓地说：“无妨。赏，都大赏。”
秦渊在清夜台时树敌无数，被贬去行伍，可以说是大快人心。如今看皇帝脸色，竟大有要召人回京的意思？
有人忙出列劝道：“陛下，行伍军功，赏罚礼数，还是当徇礼部旧例，切不可因罪臣乱了分寸。”
皇帝“啧”了声：“礼部人呢？”
覃旬赶紧上前一步，躬身道：“西线大捷，羌患暂平，朝野当同庆。臣以为，可先令临岚功臣悉数回城，于宫中设庆功宴，以示皇恩，安定人心。”
出列的那个气得回驳：“羌西路远，舟车劳顿，怎可����”
皇帝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准了。”
有些朝臣还想再劝，但皇帝已经下令：“传旨，临岚诸将士都回城赴宴。礼部、户部，你们好生准备着。”
众人心中一寒，不敢多言，齐齐躬身：“臣等遵旨。”
入夜，皇帝独自坐在屏风后面，一旁站着颜和谦。
皇帝没看他，低头正看着书：“知道朕为何要召他们回来么？”
颜和谦寻思着，还能为什么，曹全多年驻外，多半就是想削人家的军权，但他弯下腰：“臣愚钝。”
皇帝看着他笑了下，没难为他，接着问：“砚儿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颜和谦说：“此次边关将士班师回朝，他自然会一同归来。”
皇帝依旧冷脸翻着书：“你与砚儿自幼相识，他的性子你知道。你帮朕劝劝他。以后要是这么再任性，朕不会他。”
颜和谦说：“臣自然是劝过的。”
听这意思，是没劝成。为什么没成，皇帝又不傻，自然猜得到跟秦渊有关：“秦渊此次立下大功也好，朕找个机会把他送去北边，戍守北疆，建功立业。这不正是他想要的吗？”
颜和谦低声道：“依臣看，晦深想要的，恐怕没什么简单。”
皇帝挑眉：“哦？那他想要什么？”
颜和谦抬起头，举起一根手指，一字一顿地说：“沉冤昭雪。”
沉谁的冤，昭谁的雪，皇帝也能猜到，他冷冷笑道：“世间万事，哪能件件顺他心意？他若执意追查江陵案，也不必去戍边了，朕直接将他留在锦杭城，叫他老死在宫城里算了。”
边关营帐内，��鸽扑闪着翅膀落下来，飞到沈砚的手中。
沈砚将��鸽脚腕上的卷纸取下来，草草看了一眼，忙叫秦渊也过来。
“‘勿碰江陵案’？”秦渊念出来，不解道，“这是颜大人给你的？”
“没错。”沈砚略加思索，“陛下传令召所有将士班师赴宴，又将端卿叫去敲打，如此看，这怕是一场鸿门宴。”
“可若是如我们先前所猜测，江陵惨案是李玉成一手造成，陛下没理由阻拦我们追查。”秦渊接过密信，愁眉紧锁。
二人对视一眼，同一个猜测浮上心头，都惊得心头一震。
沈砚缓了缓，笃定道：“不管当年江陵案的真相如何，我们都必须回锦杭问个清楚。现在，线索只剩下一个����”
二人异口同声：“卫夫人。”
说完，沈砚追问道：“当年卫承安是什么时候离世的？”
秦渊算了算日期：“八月初五。”
沈砚失声道：“那不正好就是班师宴当日！”
第80章 班师
锦杭城门大开，凯旋队伍井然有序地列队入城。
曹全身披战甲，骑马立于队伍最前方，沿路对着夹道围观的百姓抬手示意。秦渊在队伍侧翼护卫着，目光冷静地扫视四周。
锦杭百姓都知道，这是从羌西死战破局，解了临岚数月之围的将士。沿街欢呼不绝，人声沸沸扬扬。
宫里传下旨意，晚上在朝清殿旁设了班师的庆功宴，召所有有功将领赴席，亲眷皆可入宫，秦渊自然也要随军中主力进宫复命。
副将高兴地说：“这么久了，我还是第一次进宫呢，居然还能把老婆孩子一块带上面圣，真是值了。”
秦渊轻车熟路，曹将军见状，心里有了盘算。
路上曹全一直不大开心，副将奇怪道：“你怎么闷闷不乐的？”
曹全抬了抬嘴角：“没事，就是觉得心慌。”
“慌什么？”副将问。
曹全摇摇头，转身看着乌泱泱的人马。秦渊在队伍一侧，隔着几道关卡，跟他轻轻点了点头。
沈砚一到锦杭就换好装束，没跟秦渊一道入宫，孤身戴着面纱，去了趟水牢。
水牢还是那么阴森骇人，潮湿的水汽顺着墙板地落下来。
贺骞领着沈砚，来到一间宽敞干净的牢房。
“卫夫人就在这儿。秦大人担心她在外面有危险，所以叮嘱我好好保护她，好吃好喝地伺候着。”贺骞打开水牢的门，“肖大夫一直在替她施针，她的癔症好了些，但还是懵懵的，问不出什么。”
沈砚点点头：“有劳了。我想带她去个地方，你能替我护送一下吗？”
贺骞问：“你想去哪儿？”
沈砚说：“卫府旧宅。”
卫承安的府邸空置已久，自他死后一直无人租，庭院落了灰，家丁遣散，屋舍冷清，常年无人打理，所以死寂沉沉的。
贺骞走在最前面，踹开门，一溜灰落下来，呛得人直咳嗽。
“咱们来这儿干嘛呀？卫夫人这癔症好不容易好点，来这儿，万一刺激到她怎么办？”贺骞问。
沈砚捂着口鼻，沉默地走进去。
姜艾走在沈砚与贺骞中间，自打进门起，神情就浑浑噩噩，眼神涣散、脚步虚浮，整个人处在混沌疯癫的状态里，对外界毫无反应。
沈砚问：“你认识这里对不对？”
姜艾迷茫地走着：“家……老爷……”
一路走到卫承安的卧房，沈砚终于停下来，走到姜艾面前，静静看着她：“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姜艾呆滞地抬起眼，茫然盯着眼前素纱看了许久，嗓音空空洞洞，像完全不认人：“啊？”
沈砚说：“八月，初五。”
姜艾的眼珠缓慢转动，费力聚焦在他的眉眼之间，原本涣散的瞳孔骤然一缩，身体开始发抖。
她忽然大叫起来，混沌在某一瞬被恐惧取代了，她的嘴唇哆嗦不止，凄厉地重复着：“玉环……刀……火……”
沈砚继续问：“你认得这里，对不对？”
姜艾猛猛地摇头：“放开我……红的……刀……”
红色？
沈砚不解，他知道火和玉环是什么，可“红的”“刀”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今天姜艾会害怕红色？
他向前迈了一步，声音柔了下来：“别怕，你看到了什么？”
姜艾拼命地摇着头，指着沈砚口不择言：“沈……沈……！”
“沈？”沈砚从前在她面前自报家门过，所以，她一直记得他姓沈。
那么，为什么沈这个姓让她如此恐惧呢？难道真如先前猜测的那样，卫承安之死，与沈砚的身份有关？
可既然这样，为何她只强调“沈”？
姜艾一路尖叫，一路跑，跌跌撞撞地狂奔，因为慌不择路还跌倒了好几次。
沈砚小心翼翼地跟着她，直到看着她躲进一间内室。
沈砚推开门，屋里已经不见人影。
正中央摆着一张桌子，旁边有山水屏风，朝南是厚重的朱红色的落地帘，帘子旁边摆着一把刀鞘。
难道，这就是姜艾怕的东西？
沈砚朝桌边走去，听到姜艾很轻的，哆哆嗦嗦的呼吸声。显然这个房间有暗室，她应该是通过什么密道，躲了进去。
她为什么躲在自家的密室？难道，当年这间房里，她目睹了什么骇人的事情？
沈砚站在空旷厅堂中央，周遭一片死寂，唯有布帘被穿堂风拂得轻轻晃动。
他闭上眼，仿佛能看见数年前的景象。
一道虚幻的人影立在屋中，语气很有压迫性，站在同样虚幻的卫承安面前，缓缓开口。
沈砚学着脑中人影的样子，对着空屋模拟现场，一点点地抽丝剥茧。
那个想象出来的、神秘的人影弯下腰：“卫大人，江陵一案，听说你查到了一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