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顺颂商祺
秦渊坐到榻上,朝他勾勾手:“过来。”
十一便双手捧着香炉,走到秦渊面前,跪下去,举案至眉前。
秦渊弯下腰,却将香炉推开了,就着十一的领口,深吸一口气:“你身上用的香,我便很喜欢。”
十一浑身僵了一瞬,汗毛都竖起来了。他偷偷瞪这个登徒子一眼,攥着的拳头好一会才放开。他环顾四周,没找到能写字的东西,又说不出话。
秦渊五指张开,放到他面前,意思是,可以写在自己掌心。
十一静了一瞬,最终还是抬起手,写道:“身上是小贺大人赏的甘松,大人若喜欢,家中每日熏着便是。”
秦渊不满:“你跟贺骞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都是替大人当差,哪有熟不熟的。”十一特意下手很轻,指甲在掌纹上缓缓划过,手指骨节分明,指节上还有被冻红的晕,叫秦渊心痒不止。
十一觉得头顶的热气越来越近,好像还有咽口水的声音。他正要抬头,便听到秦渊说:“明日,还是给你找个手语师父吧。”
十一不解:“为何?”
“肖安一时半会看来治不好你,你写字又太慢,”秦渊清了清嗓子,“我没有那个耐心。”
十一“哼”了声。
秦渊皱眉:“哑是哑了,这句倒是哼得好听。”
十一觉得这人说话真难听,还不如哑了。于是他又“哼”了一声,站起来走了。
晚间肖安过来,替十一看病。
十一趴在桌上看药方:“肖大夫,为何这几日开的方子,都不一样?”
肖安心虚,薅着油油的小胡子:“这……因、因你病症奇特,我要寻到对症的药物,需时常更换法子。”
十一点点头,没多问。
肖安松了口气,转身擦掉头上冷汗。他开这么多方子,其实是为了试毒,找出幕后之人。
十一也懒得管,他知道方子的问题不大,只是他体内的毒药何止一种,当初药王后人耗时一月才研制出解法,肖安短期内断不可能猜出所以然。
十一想,借此机会,肖安兴许能治好自己的哑病。
用过晚膳后,新开的药也煎好了,肖安嘱咐几句话就走了。
十一捏着鼻子,猛灌一大口。
“……”虽然良药苦口,但这也太苦了。
十一皱着眉毛,抱着碗来到窗边,打算把药倒掉。
他左顾右盼,确认窗前无人,才偷偷拿出药碗。
没等他作案,他身后就传来秦渊的声音:“在干什么?”
“……”十一吓一跳,心说这人走路怎么没一点声音,“药太苦了。”
“药哪有不苦的。”秦渊接过药碗,递到十一嘴边,“喝了。”
十一撇了下嘴巴,摇摇头。
秦渊不耐烦地将他拽到自己面前,十一瑟缩地往后躲,反抗未遂,忿忿地看着他。
没想到秦渊竟没用强,而是拖了把椅子,坐在十一面前,舀出一勺药来:“张嘴。”
十一疑惑地看着他,仍是没有动作。
秦渊没办法,只好叫贺骞进来。
贺骞站在门边行礼:“大人。”
“近日可有人来拜贺?”秦渊问。
秦渊要升官儿的事大家都知道,贺骞点点头:“御史台赵大人、户部颜大人等,都差人送了贺礼,贺您荣升。”
秦渊说:“将颜大人带的糖饴糕点留下,拿到这里来,其余的都原样送回去。”
贺骞很快照办,拿进来一盒糖与一盒花糕。
秦渊再端起药碗,“现在有糖,不苦了。”
十一将信将疑,就着秦渊的手,抿了一小口,顿时皱起眉头,脸颊鼓起来,像门口的炸毛石狮子。
秦渊忍俊不禁,很快拆出花糕,硬塞进十一嘴里。
微凉的手指蹭到十一的嘴,十一心说秉夜使今日怎么这么温柔,下意识看了眼日头。
秦渊问:“看什么?”
“太阳。”十一奇怪写道,“竟然没有从西边出来。”
秦渊笑了声,弹他的脑袋。
十一捂着头,咕哝着去吃花糕。舌头不小心碰到手指,甜味带着雪一样的冷冽,混合着苦药,一起封存。
秦渊猛地把手收回去,不太自然地搓了搓。
十一盯着他的指腹:“今日花糕,与上次大人带来的不一样。”
上次是秦渊从东市随便买的,这回颜和谦是从平阳楼精心挑的,秦渊却问:“哪个好吃?”
十一写道:“上次的好吃。”
秦渊很受用:“你品味不赖。”
十一只是哑了,又不是傻了。十一在心里嘀咕了两句,捏着鼻子,依旧去喝秦渊递过来的药。
“还是苦。”十一皱眉。
秦渊说:“正常。这是花糕,又不是神药。”
“……”十一皱了下鼻子,屏息又喝下一大口药。
秦渊看着他,笑意越来越深:“真厉害。”
十一听出取笑的意思,瞪他,不再喝了。
秦渊见碗里还剩个底,便站起来,一手掐着十一的下巴,一手拿着药碗,往他嘴里灌下去。
十一被呛得直咳嗽,一边抹眼泪,一边腹诽,这个人果然坏得很。
“好了。”秦渊把空碗放到一旁,“下次别让我看到你偷偷倒药。”
十一不服气地扭头,把他推到门外,砰地关上门。
秦渊没生气,反倒心情很好似的,离开时嘴里还在哼着小调。
十一一口气吃掉两个花糕,用于抵消药的苦味。
他一边吃,一边想,秦渊为何要费这番功夫哄自己喝药,难道真的只是为了试毒?
若真如此不信任自己,为何不直接杀了自己?反正,杀人对秉夜使而言又不难。
十一凑到窗前,隔着梅树,远远望着开始练剑的背影。
那是年轻的权臣,天子的横刀。清流谓之走狗,民间谓之阎王。
可是,十一觉得,有那么几个瞬间,秦渊就只是秦渊。
第10章 惊马
午膳后,秦渊去马场骑射,十一自然要跟着干些杂事。
马场比十一想象中要大得多,偌大的地被雪覆盖,一个脚印都没有。尽头摆着二十个靶子,所有靶子的中心都有许多洞,可见射箭者技术超群。
秦渊牵着马,问十一:“学过骑射吗?”
十一摇头:“未曾。”
秦渊说:“娇气。”
十一趁他转身冲他龇牙,等秦渊回过头,十一又面色如常:“大人有何吩咐?”
秦渊上下打量他:“在那站着吧,不给我们添乱就行了。”
十一微笑:“是。”
没一会,贺骞从内城赶来,看十一也在,请秦渊移步说话。
秦渊问:“何事?”
“您让我查城防司的出入名单,我已整理好。”贺骞禀报道,“近半月入城的一共两万一千人,其中官身有一千两百一十人,但城内动线符合李玉成中毒时间的,只有十三人。”
秦渊将缰绳递给贺骞,边走边问:“都筛查过?”
“查过,依照年龄、身形、武功、脚印大小排除,只有此人最有嫌疑。”贺骞递给秦渊一张纸,“信息在这。”
秦渊打开纸,念道:“岭州司法参军,程松石?”
贺骞点头:“没错。他是替岭州押送春节贡物的,押运任务结束后,却在城中逗留数日,很是可疑。”
秦渊问:“此人现在何处?”
贺骞说:“依名册登记,应是要回岭州。但有路人见他出城后往镇邳去了,后面便失踪了。”
秦渊扬眉:“岭州水患刚息,又逢大疫,正是民不聊生之际。程松石不回去复命,到镇邳做什么?”
贺骞摇头:“不知。我本想去镇邳一探究竟,但那儿有中军重兵把守,说我没有文书,不得进入。”
“哦?”秦渊来了兴趣,镇邳距锦杭百里,并不繁荣,“从前镇邳山匪肆虐,都未曾见兵剿匪,现竟惊动了中军?”
贺骞挠挠头:“我也觉得奇怪,还特意问了他们在防什么,可他们嘴巴严得很,什么都不说。”
中军负责锦杭周边的守卫,调令需天子首肯。线索到这算是断了,听着,还像是宫里那位掐断的。
秦渊知光朔帝不愿清夜台深究李玉成死因,虽不知原由,但再刨根究底,就是不识相了。
贺骞担心:“您说,程松石、镇邳,会跟十一有关吗?”
马场中央的十一,正负手而立,眼神懵懂,对着箭筒出神。
秦渊凝神看着他,轻摇头。
贺骞叹气:“关于十一,竟是一点线索都没有。”
“可以先试他一试。”秦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