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将池面揉皱,涟漪不断被砸碎又重新聚拢。

宁谌嘴角勾出得意的笑,浑浊的眼珠章折射出阴鸷不堪的光芒:“言澈啊言澈,你我争了一辈子,到头来还是你输了。你输了满门,输了性命,如今你的后人也输给了宁家,还得给我宁家当棋子。”

阴毒低笑在狂乱的雨声中回响,侍立在他身后的严策动动了耳朵,朝声源处微微抬起脸,又重新低眉顺眼垂下去。

����

宽大的芭蕉叶遮天蔽日,如麻密雨打在其上,哗啦啦的声音能盖过林间所有声响。

山路泥泞,马蹄踩下去便陷进半寸,寸步难行。

走在后面的一匹马忽然马蹄打滑,嘶鸣着跪倒在泥水中,引得郭畅惊叫连连。

“哎呦,我这辈子真是造了孽了我!”

郭畅从马背上摔下来,裹了一身泥浆,从头到脚都糊成了黄色泥人。

他抬手抹去泥渍,对前方的背影悲愤喊道:“你说我在京里不好好陪着老婆孩子,为什么非要跟你来什么南疆!”

天穹没完没了地往下倒水,马已经不能骑了,谢予翻身下马,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不是你自愿跟来的?”

“还不是因为我娘子心地善良。”

郭畅费力拽起缰绳,将同样摔进泥浆里的马哄起来,回头冲谢予道:“她说先前我落魄时是你帮了我一把,这回你落了难,我要是还有良心就不能不管不顾。”

“这不,就把我撵了出来。”

虽说朝廷允谢予带几名随从来滇南,但他那些亲卫都是在军中挂职的,如今他被贬为昭武校尉,是不能带他们同行的。

除了郭畅这个没有京营军职、不领朝廷俸禄的便宜军师,确实没人能名正言顺地跟他走。

谢予牵着马继续走:“那替我谢过你家娘子。”

“谢什么谢,等咱们能活着回京再说吧。”

想起一路往南的所见所闻,郭畅心里直发怵。

田地贫瘠荒芜,村落屋舍倾颓,一路上光是为了一口吃食向他们打劫的流民便有不少,说句民不聊生并不为过。

分明朝廷每年都有向南边拨粮拨饷,可貌似并没有真正落到真正需要的人手里。

空气重得像浸满水汽,闷闷地压在身上。越往南走,山越高,林越密,道路在迷蒙的雨雾中难以分辨,他们在林间拐了几个弯,很快迷失了方向。

谢予勒住马,蹙眉望了眼被水雾吞没的山道。郭畅也掏出用油布蒙了好几层的舆图比照半天,才发现似乎是到了桂州的地界,刚要开口,就听见林中传来一阵异音。

“金满箱,银满箱,到头落得一身凉,阎王簿上排得忙……”

苍老唱声在雨声中格外突兀,雪蹄乌骓警惕嘶鸣,一名披蓑戴笠的老者拄着竹杖,摇摇晃晃地从林间走来。

老者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他捞起腰间的酒壶猛灌一大口,隔着雨幕望见二人,来不及擦嘴角洒出的酒水,就凑到近前打量起最前面的谢予,随后咧开嘴:

“年轻人,老身观你面相眉间带煞,不久之后似有大灾啊,若不破解,恐怕命不久矣,要不要老身给你卜一卦?不贵,也就十两银子。”

郭畅急了,两步上前将人扒拉走:“你这神棍胡说八道什么?真晦气!赶紧滚,再乱说小心我揍你!”

“诶诶!你敢动手?”老者被推得连连后退,手中的酒壶险些摔到泥里,他一把护住,抬头怒瞪郭畅,“老身在京里可是有人的!你敢动老身一根手指头,老身回头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郭畅不屑一笑:“一个臭神棍,能在京里有什么靠山?”

竹杖重重往地上一顿,老者哼道:“你且去京里打听听,问问那当了大官的状元郎认不认识老身!他就是老身拉扯大的,你说老身有没有靠山!”

郭畅嘴角抽了下,还欲和这说大话的老神棍较劲,就被谢予伸手拦住。

谢予将面前的酒鬼神棍打量片刻,忽地开口问道:“你是公冶兴?”

*

谢予记得言慎曾说过,自己年少时是靠一个在桂州坑蒙拐骗的酒鬼神棍接济,才能活下来的,那个神棍就叫公冶兴。

“你们要去滇南?滇南离桂州不远,走的快也就两三日的路程,只是滇南最近可不太平啊。”

误会解开后,公冶兴没和郭畅多计较,不紧不慢地在前面带路,引二人走出错综复杂的山路,去他的住处暂时安歇,等雨小些再走。

路上公冶兴讲起了滇南的情况,只说自田焕割据滇南后,那边边乱成了一锅粥。驻守定南关的士兵有愿意归附的,便被田焕收编,不愿的便四处逃散。每天都有不少逃兵逃到桂州来,他前几日便在山脚下碰到两个,好心将人捡回了住处。

“那两人现在还在老身那养着呢,你们若想再多了解滇南军的情况,可以向他们打听,”公冶兴回头打量了他们一眼,继续道,“不过那两人文邹邹的,倒不像个兵,像是当官的。”

谢予最初没有留意他最后一句话,以为他碰到的是军中管文书的文吏,或者随军的账房。

直到他在公冶兴的住处见到那二人。

谢予取出心口的平安符,望着符袋上的火灼莲花出神。

莲枝在烈火中焦枯蜷曲,花瓣在炙烤中翻卷干裂,最后死去化为灰烬,又于灰烬中重新开出新枝。

他明白言慎要让自己做什么了。

第90章 死讯

夜色浓深, 明月如盘,火房里的昏光幽幽,安然寂静, 只听炉灶里火舌舔舐锅底发出噼啪声。

今日五月十三, 是孪生兄妹十二岁的生辰, 三月本来是想陪两人过的, 可一直忙得没脱开身。锅炉咕嘟咕嘟,氤氲香气从中溢出,青珏掀开锅盖,盛出满当当的两碗面,一碗给自己, 另一碗推到对面。

青辞低头凝视着那碗香气飘飘的面, 没有说话。

“祝我们以后能得偿所愿, 每天都能平平安安,年年有今岁,岁岁有今朝。”

青珏说完就挑起了一筷子面, 正要往口中送, 忽听青辞声音低低地传过来:“那我就希望谢大将军能好好的, 早点回来。”

青珏的筷子僵在半空, 眸光亦黯然下来。

虽然平日总是听说那位将军有多么多么不着调,但那到底是他们的救命恩人,终究还是担心他出事的。今日青珏本想亲手做碗长寿面说些吉利话, 让青辞开心一点,看来效果不大。

“谢大将军那么厉害,一定会好好的, ”青珏嘴角弯出宽慰的笑意,化开满室凝重的空气, 又将面往前推了推,”这面是我亲手和的,快趁热吃吧,吃完我们去东市逛一逛怎么样?听燕大人说那里今晚有灯谜会,很热闹呢猜对灯谜能能赢得莲花灯,到时候我们可以去放莲花灯给谢大将军祈福。”

青辞点了点头,端起面碗,三口两口就将长寿面一扫而空,连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放下碗筷,她抬眼看向青珏,眼眶泛红:“谢谢你,哥。”

花灯缭乱,各色光华交织成数条流动的五彩银河。东市里人头攒动,笑语喧腾,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猜谜的喝彩声填满长街,身边不时跑过满载而归的孩子。

两位小孩随人流来到东市中央,那里搭着足有半人高的台子,台子上悬着一盏巨型五彩华莲,已经有不少人围在台前猜谜。

青辞不会猜谜,只在外围默默看着,青珏一连猜对好几道,在一众猜谜者中拔得头筹,最后却将上台领奖的机会让给了她。

“快去吧,我在外面等你。”青珏将呆愣的青辞推到台前,自己站在外围笑着看她。

青辞回过神来,转头看了兄长一眼,便登台从老者手中接过红绸莲灯。

真准备下台与青珏分享,却无意间听到台下几人的私语。

“诶,你方才放灯求了什么?”

“还能是什么?当然是国泰民安,边关无战,咱们平头百姓不就求个平安吗?”

“现在不是已经天下太平了,你还求什么?”

“你不知道?听说谢大将军,死了!”

“死了!?”

“对,听说在滇南和田焕一起摔下悬崖,同归于尽了!很多人亲眼所见,那两个怕是都活不成了。”

“那可坏了!万一北胡和西戎再打过来怎么办?我也去求求……”

……

青辞接灯的手猛僵住,双耳嗡鸣,下意识回头寻找人群外的青珏。

隔着晃动的人头和飘飞的绸带,她看见两道黑影鬼魅般出现在青珏身后,一只手捂住他的嘴,悄无声息地将人往后一带,便挟持着青珏去了人群后的暗巷。

青辞大骇,当即扔下花灯跳下高台,在猜谜者的惊呼声中,往几人消失的方向奔去。

“就在这里解决吧。”

出鞘长刀映出青珏睁大的双眼,黑影正欲动手,听到巷口的脚步声,转头看见追来一个和他们手中的孩子长相一模一样的小孩,迟疑道:

“谢予的弟子,怎、怎么会有两个?”

青辞攥紧双拳,提步朝持刀的黑影冲去。黑影身手矫健,刀锋凌厉,步伐沉稳,不是一个还未出师的孩子能够对付的。几招之后,利刃划破青辞的衣料,肩头瞬间皮开肉绽,洒出浓烈鲜血。

她踉跄半步,胸口又被黑影重重踹了脚,又飞出去几米远。

“既然有两个,那就都解决了吧。”

黑影长刀一甩,正欲走过去取她性命,却被拖住双腿。

青珏奋力挣开另一个黑影的束缚,死死抱住他的腿,尖起嗓音喊:

“你快走!我曾经向大将军学过几招,厉害着呢,我来拖住他们,你快去叫人来帮我!”

青辞忍着剧痛从地上爬起来,听到这话时,最初愣了下,见那个本欲朝她过来的黑影顿住脚步,回头看向青珏,她忽地明白了什么,随即咬紧牙关,一刻也不敢停,转身朝人声鼎沸处奔去。

花灯连成长河,余光蔓延到街道两侧,将一处酒铺照上暖融灯光。

晁措和几名弟兄坐在酒铺里喝酒,坐在桌角的一个弟兄端起酒盏,向晁措敬了一杯,低声道:

“老大,听说谢予他死了,咱们要不要……趁机跑了?”

酒盏往案上一顿,晁措眯起眼睛,瞥他:“跑?跑什么跑?”

“回咱们山寨啊,当时咱们刚进京的时候,老大您不是总想着回去吗?那时因为有那姓谢的在,咱们总是逃不开。现在他死了,那可是大好的机会。老大的好,咱兄弟几个都记着呢,等回去了,俺们兄弟几个还跟着老大。”

说话的人目光点了点其余两人,二者放下酒盏,纷纷点头表态。晁措看了看他们,又仰头沉默着灌下一盏酒,很久没有说话。

众人一时面面相觑,不解其意。

他们不是不记得自家老大曾经偷摸逃了整整十五次,每次都被谢予堵了回来。现在可没人能拦着他了,他在犹豫什么?

晁措咂咂嘴,终于开口:“那帮恶心人的东西非但没倒,反而更风光了,老子不看到他们完蛋才不走,乐子都还没看够本呢。”

“要说谢予那狗东西死了,老子才不信。那小子命大,当年老子设了七道埋伏都没弄死他,这次怎么可能轻易就死了?说不定又是和那诡计多端的文官串通好了的,老子倒要看看他要搞什么把戏。”

晁措又倒满一盏酒,仰首欲饮,忽然望见远处的明灭灯火中,跌跌撞撞跑来一个孩子的身影。

辨认出是谁后,他想起自己曾在这孩子手底下吃过大亏,一股恼怒混着给她好看的情绪涌上来。

他拍案而起,无耻道:“抓住那小破孩子!”

三人听令而动,很快将青辞制住。

青辞被按住,挣了几下没挣开,瞪向晁措:“你别拦我,我要去找韩嵩哥救人!”

“救人,救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