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辞三言两语说清来龙去脉,晁措瞥见她肩上的伤,也信了三分,低头啐了一口,暗骂了声。

“别找那姓韩的小狗了,等你找到,你哥就成肉泥了。”

他扛起桌边的弯刀,朝青辞来的方向一扬下巴:“弟兄们,抄家伙,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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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更深,寂静的银辉将偌大的府邸笼罩在冷白中。长廊间檐灯摇曳,透过窗纸,映出花厅内独坐于灯影下的身形。

言慎指间捻着枚黑子,迟迟没有落到棋盘中,只有一下没一下地敲了敲棋盘的边缘。

夜静无声,由远及近的嘈杂却打破此间寂静。少年人甩开阻拦的下人,匆匆踏进花厅,罩下愤怒的阴影。

言慎没有看来者是谁,便被一双有力的手揪住衣襟,抬眸正好对上贺向行盛满怒火和怨恨的双眼:“谢大将军死了,你现在满意了?”

指尖黑子啪嗒落地,言慎垂下眼眸,目光追着那枚棋子骨碌碌滚到案下,才重新看向少年,淡淡道:“他是死是活和你有关系?贺指挥使何必动怒?”

贺向行怒意更盛,收紧了攥住衣襟的手指:“戎马一生的人,要死也是堂堂正正地死在战场上,而不是死在你们这些人的阴谋算计里!你两次贬他,让他去送死,现在终于如愿了,应该很高兴吧?”

言慎嘴角一扯:“该高兴的另有其人。”

贺向行怔了下,满腔怒火僵在脸上。

灯烛燃烧发出一声轻爆,他忽听门外传来一声粗犷怒喝:

“你小子他*的干什么呢!?把你的臭手给老子撒开!”

晁措大步冲来,二话不说一把推开贺向行。言慎身形微晃,重新坐回圈椅中,抬手整了整起皱的衣襟。

贺向行踉跄半步,看清来的是自己平日也看不惯的土匪时,正欲开口,只听晁措又道:“你这小子脑子是被门夹了还是被驴踢了?谢予那狗东西死没死还不一定,那姓宁的就急着斩草除根,派人去宰他收的小崽子,你不去找姓宁的麻烦,倒是来找他相好的麻烦来了?真是脑门上白长俩眼,他俩什么关系你瞎啊看不出,他能害他吗!?”

“那狗东西要是知道你趁他不在欺负他相好的,他就算做了鬼也得先带走你半条命!”

“什、什么?”

这番话信息量太大,贺向行一时不知该抓住哪句话来回应。

晁措才不管他,继续嚷嚷:“老子要是晚一步,那个男娃就没命了!”

言慎一直没出声,听到这话眉头微微一动:“他们如何了?”

晁措这才停止对贺向行的攻击,对言慎道:“那男娃老子赶过去的时候挨了几刀,现在还在医馆晕着,能不能挺过去就看今晚。女娃身上也挨了几刀,两人一起在医馆里趴着呢。”

贺向行想起了当初在城门前见到的那个英勇的孩子,听到这般惨状,心中的怒火彻底偃旗息鼓,取而代之的更浓的疑惑。

他看向晁措:“宁家为何要派人去斩草除根,一个小孩能掀出什么浪花?”

晁措轻嗤,抱臂上下打量他一番:“你难道不是宁党的人?宁家那心狠手辣的手段你能不知道?”

贺向行摇头。

“当初搜查京城时,老子见你和宁家的人联手好多次了,还当你是宁家那边的。”

贺向行再次否认:“那是奉陛下的命令,我只听陛下调遣。”

言慎看向他,平静道:“我又何尝不是?”

少年立刻沉默下来。

他做的一切都是陛下授意,言慎所做的又何尝不是?

灯影下清丽的面容没有因误解而恼怒,似乎也没有责怪他冲动的意思,满腔愧疚又取代疑惑翻涌而上,他向言慎躬身低头:“言大人,对不住,是贺某过于心急。”

晁措哼了一声,不再搭理贺向行,转而对言慎道:“姓言的,谢予那狗东西到底什么时候回来?老子救了他徒弟,他不得回来给老子磕三个响头?”

等了好一会儿,见言慎没说话,晁措那点自以为的笃定渐渐泄了气,颤声道:“你怎的不说话,他、他不会真死了吧?”

言慎沉默片刻,抬头望向外头压抑的漆黑,叹息一声:“且看他的造化吧。”

“待青珏情况好些后,劳烦晁都尉送他们去昭阳避避风头。”

“那里才是最适合他们的地方。”

贺向行心中一紧。

昭阳……

是长公主的封地。

*

谢予的死讯不胫而走,不出一夜就已传遍整个京城,翌日早朝,更是摆到了朝会上。

金銮殿上,百官肃立。永安帝安坐龙椅,眉眼间尽是沉痛之色,微肿的双眼足以昭示听闻噩耗后,整整一夜的肝肠寸断。

他用袖角按了按眼角,声音哽咽:“谢卿竟遭此难,朕心甚痛。其虽有过,然于国有功,待寻到谢卿遗体后,恢复其大将军封号,赐爵忠武侯,追赠太子少保,以三公之礼葬之。”

百官伏首,高呼万岁,声浪如潮。

田焕已死,滇南军不可一日无首,今日早朝的重要议题便是该选谁去任滇南统帅一职。

哀悼之后,有人以为滇南新定,需以朝廷法度重振纲纪,当从京中派遣文臣武将前往镇抚地方,整肃军务。

殿中响起几位老臣的附和。

另一道声音却在此时开口:“臣以为滇南此时人心未定,贸然选派京中官员担任滇南军统帅,实为不妥。”

言慎出列道:“滇南军远离京师,风土人情与京城差异极多。若贸然以京官统帅,只怕将士不服,徒增抵触。当务之急,应是于当地推举一位深得军心,且不涉田焕嫡系之人,由他暂代统帅之职,稳住军心。待局势安定后,再徐徐以朝廷命官接替,方为稳妥。”

方才提议从京中选派人手入滇南的官员的微微侧首,与附和自己的老臣彼此对视一眼,见立在文官之首的宁宣没有说什么,他们便也噤声不言。

逆鹰已折,永安帝已确信言慎对他忠心不二,对其更为信任。他指尖敲了敲龙椅扶手,目光从殿中一个个低垂的眉眼扫过:“言卿所言不无道理,那便依此法拟制吧。”

“着地方推举人选报于兵部,再由朕定夺。”

两月后,新任滇南军统帅的姓名递到兵部,又经过永安帝亲自朱笔圈定,最终选出了一人。

姓闫,名承煦。

==========作者有话说:==========

每次写到土匪的时候最放松,因为可以发疯,想骂谁骂谁

给谢予换马甲的心路历程:我应该给谢予换个名字,就用他的字吧,谢承煦好听好听

但是不能用谢这个姓会暴露

言也不行,太明显

那就找找谐音字吧,燕……不行,严……不行,都有人用了,颜不符合气质,晏是国姓更不行

继续查,好吧,那就用闫吧

第91章 勤王

永安六年, 奸党猖獗,清流敢言之士或贬或流,在朝堂几无立锥之地。及至清名远扬的大理寺卿沈茂被罢黜离京, 各地沉默的异音化作请求肃清奸党的奏折, 一封一封, 堆满通政司的案头。

可没有一封能到达御前。

奸党盘踞于上, 统摄御史台事,把持言路。谁也没料到曾经的掌宪之人,一朝得势竟敢欺君罔世,与过去的宁党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那些弹劾斥骂的折子递上去便被截下来,转了一圈又落回他的案头。

所有声音皆被一只遮天巨手按住, 所有言辞皆石沉大海。

沧州知州孙厉性情刚烈, 见连发三封奏折都无回音, 再也按捺不住,自行入京请命,却被发现横死于半途。

有人看见了, 说是察事处的人动的手。

消息一出, 如墨染清池, 迅速洇湿染整片水面。一时间, 多地官员上书乞骸骨,辞官告老,以示抗议。

昭阳周边诸县连年遭遇旱情, 肥沃良田归世族所有,若欲丰年需悉数上交,若欲荒年则需以自家继续填补缺额, 且不会放出一粒米救济饥民,这些年岁全赖当地守官捐私购粮、开仓赈济才能稳住岌岌可危的局面。

如今当地守官齐齐罢职, 无人接管,百姓无米下锅,没多久昭阳诸地便开始怨声载天,听闻不少贫苦百姓已经开始去观音庙挖观音土,掺在日益见底的粗面中充饥。

七月既望,一个孩子竟在菩萨像底下挖出一块石碑,其上以朱砂书就几行大字:

社稷有恙,君王非正,人人可取而王之。

天降谶言,几句话如同遇风火星,一传十十传百,迅速在昭阳周边烧起来。

一人振臂,无数流离失所的百姓云集响应,东拼西凑组成一支起义军。但因队伍中以老弱流民居多,也没有看的过去的兵器,不出三日,这缕刚燃起的火苗便被昭阳守军扑灭。

可谶言却扑不灭,它随风飘出昭阳,传到地北天南,传到更远的地方。

����君王非正,人人可取而王之。

连上天都说永安帝得位不正。

谢予死了,永安帝已失去支撑。当初在诸王纷争中落败躲藏起来的某些势力蠢蠢欲动,亦暗中厉兵秣马,欲图借着这股东风重振旗鼓。

柳白南便是其一。

他从前只是个穷小子,于承平末年趁乱起家。盛王登基后,他和残余旧部被京师一路追剿,躲进了滇南的深山老林里。这些年此人一直在深林中龟缩不出,如今也望风而动,首要目标便是拿下群龙无首的滇南军,占据这块易守难攻的宝地。

可等他出山,才不幸得知滇南军统帅早就换了人,那只他原本以为一触即溃的军队也早已今非昔比。

柳白南的乌合之众没撑过一天,便彻底被滇南军剿灭吞并。

九月暑气未消,连日大雨过后,南边的天气更是湿热不堪,闷得人透不过气来。

“如今朝堂上早已分为言宁两党,言党和宁党分庭抗礼。言党在明面上恶事做尽,宁党站在言党的对面,倒是让宁党的名声越来越好了。”

临时搭建的营帐里,郭畅蒲扇摇出残影,仍扇不去鬓角的汗珠,他抬眼看向兵器架旁擦剑的背影,继续道:“你那时远在北境不知情,我祖祖辈辈都是京里人,就感觉这朝堂中的局势,好像又回到承平年间似的。”

那时朝堂也是言宁两家分庭抗礼,只不过名声全然颠倒。

“铮”的一声,利剑归鞘,刻有雪豹纹路的长剑重重投回兵器架里。

“用言家的名声洗清宁家的污名,他们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谢予掌心扣在木架边缘,微微收紧,“他为了查清言家的冤屈,连死都不怕,又怎会因权柄让自己沦为天下唾骂的奸党?他一定是被逼无奈,若非被逼到绝路,绝不会这么做……”

想到一切可能的始作俑者或许就是永安帝,又想起时自己选了他,是自己助他坐上皇位,谢予就觉得恶心。

他声含凉意:“我当那晏淮是什么贤君明主,原来也是个昏聩无用的东西。”

郭畅被他这番大逆不道的话吓得直跳:“你、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想干什么?”

“彻底修正我犯下的过错。”

“不成!”郭畅蒲扇都忘了摇,急急跑到他身前劝阻,“现在时机不对,军中的田焕嫡系才被肃清,新的营伍根基未稳,此时人心还不定,如何能以一方之力与京师抗衡?而且你难道想当一个乱臣贼子,遗臭万年吗?”

谢予寒声道:“若继续让昏君安坐龙椅,让清白的人淹死在天下人的唾骂里,我就是做那个乱臣贼子又如何?”

根本不敢想象那人在京城里承受了多少,只要稍微一想,五脏六腑便会被无数刀片割得鲜血淋漓,恨不得立刻冲进京城,将那人遭受的所有委屈痛苦,千百倍地偿还给那些逼迫他的人。

郭畅急得团团转,正不知如何再劝,忽听营帐外传来一道醉醺醺的声音:“你若当真成了乱臣贼子,才是辜负了他的一片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