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帝王 第125章

作者:青色兔子 标签: 天之骄子 爽文 穿越重生

  话音未落,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

  郡府之中,都是皇帝的郎官护卫,觐见之人到此也都是屏息凝气,会有这样的喧哗声,着实不寻常。

  刘协眉头微皱。

  曹昂已然抢出门去,“臣去看看,是何人在此喧哗。”他一步迈出去,望见来人,不禁一愣。

  刘协见他背影愣住,也走上前来,探头一望,却见两位少年打得不可开交——正被众郎官分开。那两名少年,一名正是曹丕,另一名虽然不认识,但看容貌与袁谭有几分相像。

  曹昂低声喝道:“曹丕,何事闹到御前来?还不快请罪!”

  那两名少年这才从彼此愤怒的对视中醒过来神,曹丕还未有动作,那位与袁谭有几分相像的少年已经冲上前来。

  曹昂立时戒备,挡在皇帝身前。

  那少年却并不是要冲进来,到了跟前,“噗通”一声跪了,愤懑道:“陛下明明下令,袁氏余者皆除罪。曹二公子如何能抢夺□□?实在羞辱于我!”

  刘协戳了戳曹昂肩头,示意他让开,走出来一看,却见那跪着的少年生得眉清目秀、此刻双目含泪、脸色因为愤怒而涨红,看着就叫人觉得他是受了好大的委屈。刘协想了一想,问道:‘你是袁氏二公子袁熙?”

  那少年点头应是。

  原来如此。

  当初朝廷大军平定冀州,袁氏二公子袁熙领兵在幽州。后来刘协派人贿赂了袁熙身边的谋士,又命马超领重兵前去,果然里应外合之下,不等用兵,袁熙便主动投降了。战争结束后,为了稳定民心,平稳政局,好让战乱之地尽快恢复生产,刘协的确曾经下令,袁氏余者皆除罪,也就是问罪不再扩大化。这样一来袁谭、袁熙两兄弟,的确没了罪名,但也没了地盘与兵马,下一步如何还要看朝廷的旨意。

  可是在这之前,曹丕领兵攻破邺城的时候,俘虏了袁氏留在邺城的妻小,并且对袁熙的妻子甄宓一见钟情,不几日便纳为了妾室。如今也过了两三个月了。

  袁熙是年十六,曹丕还未满十四,论起来正是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年纪,是能为情自尽的。

  设若袁熙已经到了他长兄袁谭的岁数,只想一想自己判臣之子的身份,寄人篱下的现状,必然不敢把事情闹大,就算心中愤懑怨恨,也只会深深藏起来,伺机而动。

  而假若曹丕不是情窦初开,也不会为了这样一桩事情,跟袁熙闹到皇帝面前,还大打出手,丝毫没有考虑会给皇帝留下怎样的印象,又会如何影响他今后的仕途官职。

  刘协在屋子里听了一上午议事,原本满脑子的国计民生,想着王朝更迭之中、如何能够社会进步这等大命题,忽然撞上来两个为情决斗的少年,不禁有种走错片场的恍惚感。

  刘协揉着发胀的眉心,心思从沉重的国事上暂且挪开,示意两名少年跟着进屋说话。

  袁熙怒气冲冲跟在后面。

  曹丕也爬起来跟着,走过曹昂身边时,对上长兄不赞许的目光,忽然热血一凉,察觉自己大约是做了蠢事——可难道要他置甄宓于不顾?他做不到。

  刘协在上首坐定,看着立在下面的袁熙与曹丕,见袁熙腮上肿起来,大约是挨了一拳;曹丕却是乌青了一只眼睛,看来袁熙也没收着力道。

  袁熙与曹丕的诉求都很明白,俩人都要甄宓。

  可甄宓只有一个,总不能将人分成两半,至于上半月住在袁熙处,下半月住在曹丕处,这等法子只在小说家的作品里才会出现,现实中这么安排,那等同于是羞辱了袁熙与曹丕两人。

  现下抚定冀州,乃至整个黄河以北领土,刘协需要曹氏与袁氏合作共赢。他需要袁氏去安抚民心,同时也需要曹操等人忠于汉室,以武力震慑余党。所以说,虽然袁熙与曹丕之争,看起来是小儿女的□□,但处理不好,一样会影响国政大局。

  曹昂垂首道:“臣弟无礼。臣这便遣送他回家读书,至于袁二公子的妻室,自然还应归于袁氏。”身为皇帝的心腹大臣,他最清楚此时袁氏的价值,抢先开口约束自己弟弟,也是为了大局。

  曹丕闻言,瞪起了乌青的眼眶,满脸不赞同,但是碍于长兄的威严,倒是并不敢开口,只是明显能看出是不服气、不甘愿的。

  “年少轻狂,在所难免。”刘协语气倒是温和,道:“子脩不要苛责。”他看一看袁熙,又看一看曹丕,笑道:“倒是都练得一身好武艺。”

  袁熙惨然道:“陛下,臣与甄氏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曹丕强占臣妻,臣若死了倒也罢了,如今臣明明活着,却与爱妻分别……”

  刘协听着他言情剧般的台词,虽然有些幼稚,但看着他的模样,这情感还是动人的。

  比起来,曹丕显然就不那么名正言顺了。当他攻破邺城的时候,袁氏还是叛贼,袁熙还割据幽州,他纳了袁熙的妻子,谁都不觉得有问题。但现下袁熙活着回来了,还免除了一切罪名,又是结发夫妻……但对于此时十四岁的曹丕而言,甄宓的魅力要大过所有这些阻碍与顾虑,他只知道,送甄宓回到袁熙身边,比剜了他的心还要让他痛苦。

  曹丕神色桀骜,冷冷道:“我愿与袁二公子生死比斗一番,我若死了,一切尽归于袁二公子。”

  好家伙,连决斗都喊出来了。

  刘协不禁摇头感叹,“当真是少年人啊。”一转眼就见袁熙张嘴要应,忙摆手止住,道:“生命宝贵,岂可儿戏。你们既然闹到朕面前来,不就是想要朕给你们个公道吗?且坐下来。”

  曹丕与袁熙都不屑于正眼看对方,余光瞥着,见对方不动,自己也不动。

  曹昂怒道:“曹丕!”

  曹丕压着火气,慢吞吞坐了,可是总觉得这一坐下去,就矮了袁熙半截,仿佛是自己先低了头一般。

  袁熙随后也便坐了。

  两人都等着皇帝发话,可是也都打定了主意,绝对不会放手甄宓。

  刘协看着既好气又好笑,一定程度上也能理解,他食指叩击着案几,见两个少年在叩击声中怒色淡去、忐忑渐生,这才准备开口。

  谁知就在此时,外面又传报,这次却是曹操与袁谭来了。

  曹操原本正与刚从皇帝那里退下去的荀彧会面,想要打探一下皇帝的心意,为后续宦途铺路,忽然就听说自己的次子与袁氏二公子争夺女人,闹到皇帝面前去了。曹操这一惊非同小可,又是在这样关键的时刻,忙就辞别了荀彧,匆忙赶来。

  另一边袁谭也差不多,原是在与刘备谈话,谋求起复之路,忽然就听说二弟打伤了曹二公子,一路直奔皇帝所在的郡府去了。他这便上马疾驰而来,原本他要见皇帝,需要递折子,层层申请,等皇帝点头,这才能见到。然而当下也顾不了这么许多,袁谭一路快马赶到,就遇上了曹操。

  两人一见面,虽然心底都有几分尴尬,但面上丝毫不露。

  曹操不好意思道:“哎呀,逆子无知。”

  袁谭打个哈哈,拱手道:“显奕(袁熙字)着实不知轻重。”

  一时郎官去而复返,“两位大人请吧。”

  曹操与袁谭入内,都挨着自家倒霉孩子站了。

  曹丕下意识站起身来,不敢再坐着。

  袁熙倒不如何怕他的长兄,大约也是自恃有理,因此并未起身。

  刘协笑道:“你们倒是自觉,朕没派人去找你们,你们倒是自己来了。”

  曹操忙道:“逆子无知,惊扰圣驾,死罪!死罪!请陛下准臣将逆子带下,家法伺候。”他行家法,总比朝廷治罪要好些;况且他更清楚此时的政局,曹丕这一闹,是坏了大事。

  袁谭这是第二次得以见到皇帝,此时坐在上首温和笑着的皇帝,与那一夜用毒物蛊惑他的皇帝,简直就像是两个人。他愣了一愣,回过神来,跟在曹操后面也道:“请陛下准臣将二弟带下去,他是一时糊涂,请您宽宥他这次的罪过。”

  刘协含笑道:“后面还有谁?若你们来了,也解决不了问题,是不是文若(荀彧字)与刘豫州(刘备)也要出面了?”

  曹操与袁谭具是一凛。

  曹操忙道:“不过是小儿间玩笑之事,如何能惊动朝臣。”他抬眼看立在皇帝身边的长子,希望能从中得到提示。

  但曹昂垂眸而立,不透露任何讯息。

  “就是这句话,不过是小儿玩笑。”刘协给这个事情定了性。

  曹操与袁谭都松了一口气。

  刘协望着曹丕与袁熙,悠悠道:“朕看你们二人的样子,是谁都不会主动丢开手的。可这事儿若是去问甄氏,也是不妥。若她选了你们二人中一位,另一位固然要黯然神伤,恐怕还要坏了你们父亲与兄长的交情,也坏了朕的大事。”在座于这件事情上没有外人,所以刘协说话也就没有避讳,为了让曹丕与袁熙能够听懂,说得格外直接浅白,“这倒也罢了。若甄氏还读过几本《女德》之类的糟粕,恐怕朕派去的人一问,她就先要自缢了。”

  曹丕与袁熙听到此处,这才色变。

  刘协顿了一顿,问道:“朕问你们二人,你们对甄氏的情意,可会改变?”

  曹丕断然道:“绝不会变。”

  袁熙也道:“此乃我发妻,如何会变?”

  刘协微微一笑,发妻又如何,就这两位少年的爹爹,不都是置发妻于不顾,另行新娶了吗?但他也不提这些,只慢慢把两人往圈套里引,“既然如此,想来不管是过一年,还是过两年,你们的心意都不会改变了?”

  曹丕与袁熙齐声称是。

  “这就好办了。”刘协坐直了身子,含笑道:“这甄氏既然能使得你们二人相争,闹到朕面前来,想必有其过人之处。不管现下朕将她判给谁,另一人都不能服气。而若要她自己选时,倒不是要她去选,反倒是逼她去死。既然如此……”

  曹丕与袁熙听到此处,忽然心中都浮现出一种不好的预感,齐齐抬头望向皇帝——难道皇帝他竟然!

  刘协笑眯眯说下去,“长公主身边还少人陪伴,又远在长安,不如让这甄氏服侍于长公主身边。”

  曹丕与袁熙都松了口气,只要不是服侍皇帝就好。

  “待到三年之后,”刘协悠悠道:“不管那甄氏是选择了谁,又或者留在长乐宫,你们都不可再闹。如何?”关键是此事不适合闹大,虽然曹操也喜好收人|妻,但曹丕收的这个不太一般,一来对方合法丈夫还好端端活着,二来黄河以北袁氏还是得人心的,若得知袁二公子受了这等羞辱,恐怕又要生出不必要的事端。

  袁熙本来是打算玉石俱焚的,在他看来,自己是降臣,而曹家是功臣,又有曹昂这样的天子第一信臣在侧,就算是皇帝恐怕也会偏帮袁家。虽然如此,他还是要把事情闹大,就是拼着一死,也要叫世人知道曹丕做下了这样的丑事,说不得在他死后,还有昔日的宾客义士为他报仇。如今皇帝两不偏帮,要甄氏且去服侍长公主,这样的结果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当即应下来。在他想来,甄宓是被曹丕强行掳走的,如今有皇帝的话放在这里,待到三年之后,甄宓自行选择的时候,自然还会选择做他的妻。到时候曹家也不能说什么。

  而曹丕正是与甄宓情热之时,突然要分别,哪里舍得,心里立时像被雪盖住了一般发凉。可他也有自信,待到三年之后,甄宓必然选他。当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甄宓没得选。可这两三个月来的相处,甄宓分明属意于他。况且当日攻破邺城,是他从乱军之中保全了甄宓。这样的缘分,岂非上天造就?又岂是时间与空间所能阻隔的。他想到此处,也有些勉强得应了,心里想着,等下回去要与甄宓好好作别,她定然是要恸哭一番的,可恨这袁熙未死……

  一桩本来可能闹大的事情,就这么消弭于无形,曹操与袁谭都松了口气。

  刘协笑道:“你们来得也巧。既然来了,就留在来同朕一道用膳——朕正有些话要同你们说。”

  一时午膳摆上来,每人案上都是一碗杂面汤、两只饼子,另有一碗炖菜、一只煮熟的鸡子和一块小儿拳头大的方肉。

  这样的饭食,虽说足够人吃饱,供给力气,但出现在一国之君的案几上,还是太过简寒。

  袁谭与袁熙原本跟随在父亲袁绍身边时,见惯了山珍海味,本来兵败投诚之后,只当自己做了俘虏,这才吃得简寒,没想到皇帝也就吃这些东西,一时都不知该如何动箸了。

  “吃吧。”刘协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这样一餐有肉有蛋还有蔬菜粗粮,营养丰富而又健康,在这个年代能吃上这样的饭菜,还有什么可奢求的呢?

  曹昂也已经习惯了,饮食跟着皇帝走,平静进食。

  曹操暗暗记下来,看来皇帝果真简素,若要置办家宴,倒是不可铺张浪费。

  曹丕则挂念着要跟甄宓分别,食不下咽,就是山珍海味也味同嚼蜡,当下根本不知道塞到嘴里的是什么,一颗心都在甄宓身上了。

  刘协是真的饿了,虽然一上午光坐着,但脑力劳动巨大,消耗能量一点也不少,吃到半饱,这才抬起头来,一面剥着鸡子壳,一面开口打破了满室静默,“上午朕召见了文若(荀彧字)、陈琳、沮授、韩礼还有崔琰,问过他们冀州抚定之事。”

  曹操竖起耳朵来听。

  袁谭也停了进食的动作。

  “后来又召见了陈群与钟繇。”刘协看着曹操,笑道:“这两人孟德应该熟悉。”

  曹操笑道:“臣仿佛听文若(荀彧字)说过,都是颍川名士。钟大人在朝为官,做得司隶校尉,为平河北之乱,还进献了两千战马前来。这都是陛下用人得宜。”

  刘协点点头,又道:“如今仗已经打完了,可后面的任务才更艰巨。你们二人都征战多年。”

  曹操自不必提,袁谭当初也是真刀真枪打下来的青州。

  “自然明白,战乱之后,必有大疫。”刘协话锋一转,“朕曾经在长安统计过,兵祸死去的人数,比起因疫病而死的,不足十分之三。”

  也就是说因为战乱死掉三十万人,就会因为疫病死掉百万人。

  “这是需要警惕的。”刘协望着曹操与袁谭,道:“朕的意思,是由孟德为主,再以刘豫州与显思(袁谭字)为辅,做好战后防疫之事。朕已经下令,要从前在长安负责疫病的医工人员前来。”

  曹操听到以他为主,心头一热,这大约就是要他来做冀州牧的意思了吧?皇帝属意于他,不知道长子是否从中出了力?曹操目光望向坐在皇帝下首的曹昂,却见曹昂垂着眼睛,也如皇帝一般慢慢剥着鸡子壳,仍是看不出神情心思。

  曹操也就歇了心思——他长子跟在皇帝身边这么多年,经手都是军国大事,怕是早就练就了这番没表情的本事。

  刘协瞥了一眼曹昂,却知道曹昂这是有心事,因为曹昂从前嫌剥鸡蛋壳麻烦费工夫,从来不肯吃鸡子的,这会儿却破天荒慢悠悠剥起鸡子壳来,定然是心中在思量事情。他知道早上那会儿才与曹昂提起过这事儿,曹昂说他父亲并不适合做冀州牧。但刘协听了一上午的议事,就明白过来,此时除了用强人政治、军权兵力暂且压制河北大族之外,就是与士族媾|和,再没有第三条路。而他要的改革,需要时间,不是一蹴而就的。否则他就是翻版的王莽。

  此时曹昂虽然不是赞同皇帝对他父亲的任命,但他从来不在人前反驳皇帝,因此只垂着眼睛默默剥鸡子壳,剥完了将那一只莹白如玉的鸡子搁在碟子里,也不动箸。他小的时候并不忌口,但因这些年来鲜少再吃鸡子,偶尔吃的时候倒觉出腥来,此时怕那腥味勾动疾病,并不敢吃。

  “一是要防治疫病;二是要恢复生产,储备粮食;三呢,则是要清查户口,这些年战乱,冀州统计的吏员也难以尽心,又有大族藏匿,这些都要查实。”刘协说到这里,下意识又瞥了一眼曹昂,只觉那只立在碟子上的剥壳鸡子像是在对他抗议,顿了顿,道:“子脩,你是用眼睛进食吗?”

  曹操与袁谭原本聚精会神,垂首静听皇帝吩咐,忽然听到这么一句,都感到诧异,齐齐看向曹昂。

  曹昂眨眨眼睛,有些迷茫得看向皇帝。

  刘协无奈道:“不要浪费了。”说着举过碗去,示意曹昂把鸡子挟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