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依石
可放眼漫漫华夏近代史,不正是因为这些人“不合时宜”的天真,因为他们抛却己身的执着,用自己年轻热烈的生命做牺牲,才推着近代华夏这座古老破旧的马车走出泥泞,走向未来的吗!
谢颜深吸了口气,心中激荡无比,来到这个时代,他原本的第一反应只是安身立命,让历史顺着它原有的轨迹发展,最终也可以发展到现代社会。
可现在,他突然觉得,自己应该再多做些什么。
……
“小谢怎么在门口站着?”柳掌柜今天来的有些迟,远远看见谢颜有些不解。
“刚刚送走了一位客人。”谢颜回神,转身让柳掌柜进门,“掌柜的早上好。”
“这么早就有客人?”柳掌柜说着看了圈茶楼,见李泉已经在擦桌子,满意的点点头,又问道,“周三人呢,他昨天请假今天应该早到才对。”
“周哥也来了,给我们安排完活后去了后堂,这会儿应该在吃东西吧。”谢颜隐去一部分事实,如实相告。
他可从来不是什么滥好人没有圣父病,信奉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必令其悔。
上辈子的时候,从同事到合作伙伴到对手,谁不知道看上去十分讲理的谢律师其实是个大魔王,谁要是惹了他,接下来的一周都得提心吊胆。
要是让那些人知道周三居然敢那么明目张胆的欺压谢颜,估计会忍不住给他点一首凉凉,祝他一路走好。
“周三让你干什么活?”
“周哥让我擦地砖,刚才客人来我去接待客人了,只来得及擦了门口几块。”
柳掌柜听了谢颜的话皱起眉头,低头看了眼脚下印着明显鞋印的地砖,已经把所有事都弄清楚了。
“地砖就别擦了,你去帮李泉看看哪还有活没做吧。”
“好的。”谢颜笑了笑,没有多问。
柳掌柜安顿完谢颜,又看向跟在自己身后的中年人,面露难色,“顺先生,不是我非要为难你,但你知道,这书座们实在是……”
他留下未尽之意,没忍心说全。
被他称作顺先生的人方头大脸,满面福相,一身灰色大褂,手里拎着个布包,看气质让谢颜想起小时候地方曲艺台里那些说书说相声的艺人。
“柳掌柜的不比多言,是我麻烦您了。”那顺先生闻言拱了拱手,“您是个生意人,自然要顾着茶楼,是我王起顺自己本事没到家,怨不得您也怨不得各位书座。”
“顺先生,您评书的本事绝对没有问题,不然我当初也不会答应老爷子让您接着说,只是大家之前都听惯了老爷子的,换一个实在是……”
“掌柜的仁义,这几天书说的到底怎么样我自己心里却有数,您不必替王某开脱,按规矩办便是了。”顺先生摆手。
“要不这样。”顺先生表示接受,柳掌柜的却狠不下心,“你和唱小曲的小文柳换个班,以后你在中午说一场,下午留给小文柳?”
民国时期的茶楼除了喝茶聊天,也是听书听曲的地方,撂地卖艺的艺人本事大的话,就会被请到茶楼有一份“固定工作”。
运来茶楼原本请了两个艺人,一个唱小曲的小文柳,一个说书的王络子。其中王络子老先生一本三国说的极好,名满汉口,当初柳掌柜花了大价钱才请来,一说就从下午说到晚上。
可惜王络子老先生年纪大了,这几日已经起不来床,没办法继续说书,便把自家前段时间打上海来的侄子顺先生推荐给柳掌柜,代替自己在茶楼说书,也有份收益不断。
柳掌柜的见顺先生说了很多年书,本事不差,加上王络子的面子,便答应他顶替职位,工钱不变。
可惜那些听书的书座听惯了王络子的三国,如今换上顺先生接着说,怎么听怎么不对味,不满之下几次找柳掌柜反应,茶楼的生意也被连带着淡了一些。
柳掌柜的无法,又念着王络子的面子,只好和顺先生商量换说书时间减轻损失。
然而顺先生听了这话,却沉默下来。
做他们这行的讲一个江湖道义,也要面子,顺先生当初在上海的时候混的并不差,只因说书时不小心得罪了人才来汉口避难,如今要他被书座嫌弃,还要他靠着大伯的面子混饭吃,顺先生心里实在是难受。
谢颜在一旁看着两人的神情,已经把这些事推测了个七七八八。
说书吗?在没有手机电视,甚至发电报都极为昂贵的民国时期,说书似乎是传递思想与讯息最便捷广泛的娱乐方式……
谢颜看着眼前一脸颓丧的顺先生,想起之前齐休疾说的话,突然心头一动。
“掌柜的,我觉得顺先生说书不卖座并不是他的问题,也不是书座们的问题,而是说的书出了问题。”谢颜打定主意,抬头开口。
在现代,很多电视剧第二部 换了演员,哪怕演的再好观众也难以接受,人们总会有先入为主的心理,听书也一样。
王络子的三国是他的拿手绝活,来茶楼听书的书座早就听惯了他的三国,别说是顺先生,就算把京中最当红的先生请来说一样的书,也不见得讨得了好。
有句行话“生书熟戏听不腻的曲艺”,就是讲听书一定要听没怎么听过的新故事才够有趣,听戏要听熟悉的才能品味唱腔韵味,至于听曲艺,则是怎么听都听不腻。
顺先生初来乍到,接着早就在运来茶楼说熟了的王络子的茬继续说三国,实在是太不讨巧了。
“我原本也想过要不要开本新书,但大伯的三国之前还没讲完,若没有那种大家都没听过的奇书开,倒不如接着讲。”顺先生听出了谢颜的意思,摇了摇头。
他岂不知道自己继续说三国的种种弊端,但汉口可是戏码头,他会的那几手总有别人会,拿不出来新鲜的,只好赶鸭子上架。
“小谢啊,你是京城人,有没有听过什么新奇的书给顺先生说说?”柳掌柜看出谢颜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心中一动问到。
“我没听过什么新奇书,却有个新奇的故事,顺先生或许可以拿去改了说说。”谢颜笑道,“是个洋人的故事。”
洋人的故事?顺先生闻言皱眉,“我在上海的时候不是没听说过洋人的故事,什么圣女,什么莎士比亚,但那些东西太拗口,想都想不明白,没人愿意听的。”
“顺先生,我这故事不比那些外国名著。”谢颜摇头笑道,“它虽是个洋人的故事,却发生在华夏,是个洋人和汉口百姓的故事。”
洋人和汉口百姓的故事?还能编成书?顺先生和柳掌柜闻言一愣,全都疑惑又期待起来。
第11章 汉口奇缘
下午时分,运来茶楼,汉口城那些有闲钱爱听书的人已经陆陆续续到来,招呼伙计上茶上点心。
茶楼原本的说书先生王络子,是汉口一等一的说书人,一部三国说的出神入化,引得大家天天吃完午饭就往茶楼跑。
然而这几天老先生身体不适换了个顺先生说书,虽然身上的活不错,却总是差点意思,听书的书座们心里都不大痛快,但每日午后听书已经成了习惯,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其他事做,因而大多数还是会来坐一坐。
不过今天的运来茶楼,似乎和以往不太一样。
茶楼门口左侧的水牌子是写当天说书回目的地方,方便大家决定要不要听。
比如写“破关兵三英战吕布”,“赵子龙单骑救阿斗”之类人气角色的武回,茶楼的人早早就可以坐满,甚至还有自带小凳子花钱加座的;如果写的是“失汝南刘备投刘表”之类无趣的文回,便没有那么多人来听。
而今天运来茶楼的水牌子上,写的居然不是三国的章回题目。
隽秀有力的瘦金体落笔在大红纸张上,端端正正竖排两行大字“西洋女失父落难坠长江,老船工夜半巧捞女婵娟”,下方又用小字横写一排“汉口奇缘”。
“劳驾您帮我看看,今天说的是不是关老爷?”茶楼门口,腰上系着粗布汗巾的汉子拉住一个人问。
运来茶楼每天都说书,却不是所有人都有闲钱每天进去坐下听,那些爱听书但手头不宽裕的人便想了个方法,如果当天讲的是他们爱听的回目,就花几铜板进茶楼要碗花茶慢慢听,如果是不怎么想听的,便在茶楼门口蹲着蹭一蹭罢了。
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这些蹲在门外的人大多都是茶楼潜在客户,因而柳掌柜并不管这些事,有时候天气太冷还会让伙计们给门口的人送些热水喝。
此时运来茶楼门口的汉子就属于这种情况,他叫何添福,是长江码头搬货的船工,二十几岁还没娶亲,每月卖力气赚的辛苦钱除了寄回家里,就供着听书这一个爱好。
何添福在码头干了三年,最喜欢听三国关云长,运来茶楼原本的说书先生王络子是他的心头好,然而这几天老先生一直没来,换了个新来的顺先生,何添福不爱听他的三国,索性决定问清楚,如果讲的不是关老爷就不进去听了。
被他拉住的人是个典当铺掌柜,见状也不恼,手拢在怀里笑呵呵的说,“今天这茶楼讲的不是三国,是个没听过的书。”
不是三国?何添福闻言不大痛快,要是讲的不是三国,他何必跑今天这一趟?运来茶楼已经说了大半年的三国,为什么偏偏今日给换了!
“他们今天到底说什么,连关老爷刘皇叔都不说了?”
“我给你念念啊,这书叫汉口奇缘,书名一般,回目名字倒是有些奇,叫什么西洋女失父落难坠长江,老船工夜半巧捞女婵娟。”
西洋女?还坠长江?老船工又是怎么回事?何添福本来打算走,闻言却愣住了。
他虽没读过书不识字,但书听多了这些偏文的题目还是听的懂的。
那西洋女自然是个洋人,洋人怎么会落难,又怎么会跌进长江里?第二句的老船工大约是和他一样的码头工人,那个女婵娟难不成是前一句的洋人?可他捞洋人干什么?
何添福一头雾水,想着反正也不用花钱,索性在茶楼门口一蹲,打算听听这书到底是怎么回事。
与他一样想法的人有很多,生书熟戏听不腻的曲艺,民国年间人们的娱乐生活还十分单一,虽然大家多是为了三国来的,但见有从没听过的新书,回目里还有洋人,都抱着好奇心留下打算听听到底是怎么回事。
下午三点,小文柳下台,顺先生整整身上的大褂,拿起扇子醒木上台落座。
“今天茶楼的人坐的满当当的啊,有新来的书座,还有些老熟人,熊老板,朱老板,您二位安好。”顺先生环顾一周,冲最前排雅座上两个舍得花钱的大主顾打了个招呼,“来这儿听书是您们捧我,想来大家都看了水牌子,知道咱们今天说的不是三国。”
“不瞒您各位说,我啊不是汉口当地人,是前些日子打上海来的,干的还是说书的老本行。这上海和汉口,都在长江边上……”
顺先生握着扇子,绘声绘色地讲起汉口和上海的相似与不同,结合自身经历,从吃食讲到方言讲到航运,时不时夹杂一两个小笑话,不知不觉就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抓了过来。
这些话不是瞎说,在说书行当里有个专有名词叫“闲白”。开书之前先聊那么一段实事,或故事或科普或志怪,五花八门,将听众们的注意力全部拉过来,再自然地转接到书上。
一个说书先生真正的功夫,大部分都体现在闲白上,毕竟书听一遍就能知道故事情节,大家听的主要还是先生自己的见解看法。
旧时候有本事的说书先生讲闲白,能把人家本行当的人说的来学习,做厨子的听书学做菜,当木匠的听书学木活……这就是先生的本事。因而年纪轻的人可以唱曲扮戏,可以讲相声,却做不了说书先生,因为他们没有那份阅历。
顺先生干了这么多年说书先生,闲白自然信手拈来,一口气讲了二十几分钟不带重样,大家听的还津津有味。
“我刚才说的那个求亲的倒霉朋友啊,他就是着了这洋人的道您知道吗,不然您说他闲着没事儿晚上去租界干什么啊,这不上赶着让人家姑娘嫌弃吗!”顺先生做了个苦脸,结束自己“朋友”的倒霉故事,“反正我可告诉自己,千万要引以为戒,别和他一样,尤其这汉口和上海一样一堆租界,我虽然娶了妻,可好端端的大男人,谁愿意让姑娘给大白眼啊!”
底下人哄堂大笑,顺先生也笑呵呵的,待到大家笑完才接着开口,“不过我虽然没去过汉口的租界,却知道租界里有这么一桩奇事,真名真姓不方便透露,您各位就当个故事听。”
顺先生说到这里,将手边的醒目重重一拍,突然快速念到。
“人心曲曲弯弯水,世路重重叠叠山。
古古今今多变改,善善恶恶有循环。
西洋女是薄命人,老船工得子孙缘。
好事总得善人做,哪有凡人����做神仙!”
“好!”定场诗落下,茶楼内叫好一阵。
顺先生把醒木轻轻一顿,“咱们今天这故事啊,就从汉口城英租界开。”
……
谢颜手里拎着茶壶,一边穿梭在茶客间添水,一边分神注意台上顺先生的说书。
不得不说顺先生能靠评书吃饭,确实有几把刷子,方才讲闲白的时候,就引起了谢颜的兴趣,此时讲到故事正文,哪怕这个故事是谢颜早上讲给他的,还是听的津津有味。
“咱们刚才说的这个小艾莎,七八岁的年纪就没了亲爹,唉,可怜啊。好在家里有几百亩地,一个大庄园,还有那什么世袭的爵位,忠心的老仆也有几位,倒也不至于过不下去。”
“但您各位可别忘了,她还有个后妈!您说这后妈年纪不大男人死了,她可能把家里的钱给不是自己生的女儿吗!”
顺先生讲的虽然是洋人的事,用着洋人洋名,语言却十分接地气,讲的也是大家日常都见过的三姑六婆的事,因而听书的人都没感到不适应,反而表达起自己的观点。
“要我说啊,艾莎后妈连孩子都没生过,她也没个亲兄弟,这钱就该给她叔伯,日后出嫁叔伯备份厚嫁妆得了。”
“你刚才没听顺先生说吗,这英国女人可是能继承家业的,现在皇位上坐着的都是女王呢,人家艾莎凭什么不能继承家业啊。”
“照你们这么说艾莎后妈也能分钱啊,她不也是女人?”
“女儿好歹是骨血,没生过孩子的女人凭什么拿钱!”
“这英国真是怪,给女人那么大实权。”
……
顺先生没有阻止几个大嗓门的争论,反而停下来等他们讨论,中国传统娱乐业有一个很大的特点,就是注重艺人与观众的互动,强调台下人的参与感,无论叫好还是搭茬都属于这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