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夏昼长
“主子......”
“我很讨厌烦人的东西。”秦误整理衣装,看见铜镜里一张绝顶风流的皮相,他说:“我不缺忠心的狗,我只要听话的。”
“是。”下属气馁,但是却不敢忤逆秦误,低下身退下去了。
秦误出宫坐轿辇前往曌明殿,曌明殿内沉静无声,没有内臣觐见,老皇帝还在里间卧养,秦误踏入内间,老皇帝靠在床头看他新得的男美人跳舞。
身段柔软,如娇似媚,秦误看了好几眼,无比笃定这个极为得宠的新人长了一张同自己三分相似的脸。
秦误觉得无趣,低下了眼。
老皇帝察觉秦误到来,连忙打发了男美人回去,目光炯炯地看向秦误:“秦误你来了?”
“陛下万安。”秦误躬身行礼,旁边宫人端上来汤药,秦误熟稔接过,侧坐在床榻边给老皇帝喂药。
老皇帝脾气古怪,吃药向来喜欢拿宫人出气,只有秦误他不会有言语。
一碗药喂完,秦误递上帕子,老皇帝看着秦误,说:“你这些年辛苦了。”
“陛下说笑了。”秦误笑,口中的话像是过了蜜糖一般,他说:“皇恩浩荡,能伺候陛下是奴才的福气。”
老皇帝看着他的面目,自信问:“秦误,倘若你再也不用伺候人了呢?”
“.....”秦误顿住眼,对上老皇帝的视线,眼底情绪不明。
“只要你陪着朕,朕可以给你一切,荣华富贵,还是官职。”老皇帝说:“朕恩宠你,只要你愿意,大齐半壁江山,朕都可以给你。”
“这药里怕是有些东西。”秦误给说:“配药的太医好糊涂,居然连陛下也混了思绪。”
“什么江山不江山的,奴才哪里敢想这些。”秦误起身,着人点起安神香迷晕老皇帝,自己踏步而出,正要出曌明殿,正在擦拭花瓶的宫人凑过身,接着秦误出宫门的功夫,轻巧地传话:“九千岁,殿下,正在配置化骨散,用意不明。”
秦误抬起眼看了一眼奢靡舒适的曌明殿,随即又垂落眼,说了一句:“知道了。”
秦误再回自己宫殿中,下属已然离开了,他略微踱步,走到书房案桌前,他练字的宣纸之上,赫然有他人放置的明黄纸张,他拿起展开。
笔锋凌厉的字迹入目:【明日告发】。
好快的手段。
净法竟是直接搜寻完了所有证据,只待明日之时便要将他通身罪恶揭发。
难怪老皇帝今日要召他进曌明殿敲打,原来是早就明了了当下局面,深知秦误没有自保之力,所以摊了牌,用诱饵诱惑秦误。
皇家富贵,爵位官职,都是这世间无数人倾尽所有都无从得到的东西,然而却不过是老皇帝一句话的事。
何其可笑。
秦误对所谓富贵泼天没有兴趣,他估算时机,觉得这个世界该是时候走完话本了,他必须去见见净法,只是净法只怕还在恼怒,未必会见他。
他沉思片刻,叫人唤马车:“我要出宫,去花阳楼。”
宫人踌躇,想要拦住他:“主子,花阳楼已经封了。”
秦误低头看向宫人,他是元昶一边的心腹,被派过来监视他的,所有对宫外异动了如指掌,如此正中秦误下怀,他似笑非笑:“所以我才要去。”
不去,怎么见净法呢?
秦误十一岁起就在花阳楼中讨生活,花阳楼中种种暗门偏门密道暗房他十分清楚,纵使是一支禁军封锁,他也是有门路进去的,旁人拦不住他。
下属告知净法有人擅闯花阳楼后,净法带人赶到,花阳楼中只有最大包房中燃起烛火,昔日繁华热闹的花街柳巷沉寂衰败,一夜之间人去楼空,唯一明亮的灯火犹如回光返照的最后一抹余晖。
净法命人在门口等待,净相略有犹疑,还想劝阻:“殿下.....”秦误在里面。
秦误故意擅闯花阳楼,就是为了逼净法同他见一面,任谁知道花阳楼里有一个杀人嗜血,又美貌异常的山魅妖怪,只怕寻常人都不会放心,何况这里还是花楼,是出家人最忌讳的地方。
净法却径直踏入花阳楼,丝毫不曾犹豫,他上楼走到最大包房内,内里烛火通明,窗布都映着灯火,他推门而入,秦误正靠在栏杆边喝酒,他没束发,衣料松散,美貌张扬,望见净法,他笑,好似遇见了自己多年不见的旧友,起身走向净法:“殿下,你来了。”
“嗯。”净法应答,秦误走到他面前,也不知是故意还是不胜酒力,他忽然腿脚一软,跌进了净法怀里,净法扣住他的手臂,虎口用力,掐的秦误手臂很紧,秦误脸上蹭着他的胸膛,鼻尖檀香萦绕不去,他非但没有离开,反而还顺着净法的胸膛嗅到了他的脖颈,热气吹拂,他说:“真是对不起,殿下,奴才身体孱弱,总是跌到殿下身上呢。”
“殿下身上好香。”秦误身上沾染酒气,话语低而撩动,他笑:“殿下衣服也多。”
“你有何事?”任由秦误如何故作手段,净法仍旧八风不动,目光宁宁和,他将秦误安然放到小榻上,自己却没坐下,站身看向秦误。
秦误身体也的确疲乏了,他靠在小案上,面色酡红,眼光含雾,看着净法喘了一声才撑着小案起身,伸手再去倒酒,披散发丝倾落,他低眉顺眼地被遮掩住小半张脸,他柔软了三分。他手里拿着酒杯,对净法说:“奴才其实一直想给殿下讲一个故事,只是一直找不到时机给殿下听。”
“当下好不容易将殿下引过来了,奴才总得给殿下好好讲几句。”
“很久很久以前......”秦误笑了笑,说:“对不住殿下,奴才听话本里都是如此说的,或许拙劣,还望殿下不要嫌弃。”
秦误继续说:“许久之前,江南水乡中大发水患,奴才的家乡乐平泽被大水淹没,水涨得比最高的楼阁还要高十几丈,死了许多人,百姓民不聊生,流离失所。”
“首辅之子宋庆奉命赈灾,赵将军南下驱除南蛮路过江南,百姓大喜,以为是大善人救世,在狭窄的田道间欢迎不已,然而谁也不曾料到,赵鹏大将军纵马骑过一场,他们好不容易将养长大的孩子却没了踪迹。”
“他们找啊找啊,终其一生,都无从知晓,自己的孩子究竟在何处,因此抱憾终身,抑郁而终。”
秦误语气平淡,话说得嘲讽又残忍:“殿下,你猜猜,那些不过十岁的孩童去了何处?”
净法没有言语。
他抿了一口酒,酒香在口腔中泛开,他看着净法,望着净法那双冷静自持的眼,他说:“那些孩童啊,原来都趁着夜黑风高夜,被大善人,威武大将军,连夜掳走了。”
“流离失所的孤儿也好,父母健在的稚童也好,他们一律偷走了。”
秦误便是游荡在乐平泽的孤儿,他无父无母,同街角边的乞儿一起长大,身如浮萍,无根无叶,丧事讨几件衣裳,喜事讨几块喜糖,日子虽然苦寒,却倒是安定。
直到那日,他亲眼看着那些所谓官兵是如何将艰难生长起来的孩童掳走的。
那年水乡大患,粮草马车未行至过半便已经少了大半,反而北上的马车接连不断,一辆接一辆,里面都是被迷晕打晕的孩童,一路北上,被送入京城。
城门一重重,然而即使进京,马车都未被拦过。
那时秦误不解这是何意,直到踏入宋庆专门准备的供权贵买**奴的府邸,他才知晓这其中门道何其高深。
官官相护,官官开门道。
每一个官,都要这些孩童死于非命。
“那些孩童,是专门供大将军赵鹏享用的。”
“赵将军说,江南水乡养出来的,才是如水一般,一定身段柔软。”
“一个孩童,价值千金。”秦误笑:“真是.....好高的价钱,只怕水乡百姓忙碌一声都未必会有半金之数。”
身在高位者,内里越脏污,或喜小官儿,或独独喜好扬州瘦马,又或者喜好貌美书童。
威武大将军赵鹏最甚,癖/好孩童,每次打仗归来,必然要购入几个清秀貌美的孩童品尝,甚至他随行打仗必然也要携带孩童,胜仗归来后,浑身躁动,便要挑三四个孩童泻火。
宋府里,那些孩童都害怕至极,每日瑟瑟发抖,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没有人听见他们的哭声。
这世道多好啊,赵鹏保家卫国,赵鹏开辟疆土,赵鹏威武不凡。
人人称颂赵将军,拿他功德无量,谁来为死去的几百名孩童偿命!
“江南水乡近三百的失踪孩童,被赵将军玩弄致死了近一百。”他们死了,就如同腌臜物件一般地用席面一裹,扔到城郊乱葬岗上。
他们实在是怕狠了,怕到不能坐以待毙,最后那两百人同秦误和萧昶一起砸开了宋庆府门,连夜逃了出去,四散奔逃,各自天涯,死了大半,只剩下微末几十个跟在秦误身边,晚娘便是一位。
“化骨散,他不过尝了十日,委屈什么?”秦误嗤笑:“我见过孩童被灌了千百回,可没有一个人为他们说过一句可怜的话。”
秦误将杯中酒水倾落,算作祭奠死去的同伴,他抬眼看向净法,说:“殿下至今都没有查到关于这些孩童的只字片语吧?”
秦误知道净法已经查到他在京城遗失的三年,但是那三年注定是遗失的,纵使翻遍京城荡谱账面夜不会有蛛丝马迹,连带着的,还有无数死在权贵玩弄之下的孩童。
秦误嘲讽:“因为它们被......严明端正的宋首辅一把火烧了啊。”
第29章 堕佛
“宋承渊之子宋庆,强掳孩童,买**奴,克扣赈灾粮饷,卖官鬻爵。”
“宋承渊包庇儿子,默许宋庆从中获利,纵使宋庆不过是个吃百姓孩童鲜血的草包,也能官居三品。”
“宋家父子儿孙,赵鹏等人身有冤屈,的确是奴才诬陷杀害的,那又如何?他们就应该去死。”秦误笑,他畅快至极,眼角眉梢尽是得意,他笑得好愉悦:“奴才不过是让他们尝尝,那些孩童曾经受过的苦而已。”
“殿下你觉得奴才做错了吗?殿下要为他们讨公道?”秦误抬眼,看着净法,压低声音,嘲讽他“可是,他们在死前都没有觉得自己错了。”
那些残害百姓,虐杀孩童,买**奴的权贵从不愧疚,他们甚至遗忘了那些被丢在乱葬岗的尸体,他们不过很后悔居然招惹了秦误,更后悔自己居然让秦误活了下来,如果没有秦误,他们会继续物色孩童,买**奴,直到自己身死,也不会有丝毫悔过。
秦误自认自己恶毒,但是要论这世道人性险恶,秦误自叹不如。
这世上,自以为是大善人,行为举止风光霁月的恶人可不少。
净法扣动佛珠,站定如松,秦误端着酒杯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他眼前,他看着眼前和尚的英武面容,说:“至于惠妃五皇子之流,奴才虽然随便编了几个谋逆罪,斩杀了惠妃和五皇子。”
秦误垂眼,衣袍散乱,曳地如裙,他披散长发,面红清润,眼尾上挑,他说:“惠妃也曾戕害嫔妃,五皇子也曾溺死幼仆。”
“他们手上也不清白。”秦误长发到了后肩,脚步缓慢地围着净法绕圈,几根发丝绕在净法的佛珠上,又蹭过他的指腹,秦误好不愧疚,说:“许青言也是甘愿受死,他自己挡下自己老师设的局,同奴才有什么关系?”
“奴才实在是寻不到奴才有什么必死无疑的理由。”秦误笑:“难道殿下,是因为身为北黎佛王,颇受恩泽香火,所以才为大齐降妖除魔,觉得奴才该死吗?”
秦误斜着视线,眼尾上挑而凌厉,他望着净法,一言不发,却无声质问。
圣僧,是权贵赠与你佛王身位。
圣僧,你身在高位,要同权贵站在一起是吗?
圣僧,你的仁慈博爱,端正明持,也不过是一张虚伪的面皮吗?
他不过一个空有皮相的普通人,分明没有任何过错,就要因此而被当作妖魔灾星吗?
圣僧,你相貌堂堂,悲悯人世,却也是个伪君子、真小人吗?
圣僧,你舍得杀我吗?
杀人如麻的貌美男人同清洁无暇的僧人对峙,秦误风流,没有触碰净法毫寸,却似乎好像勾引了净法千万遍,净法看着他,他也看着净法。
视线交缠,灯火掩映。
“你的罪名从不在此。”净法开口:“陈忠满门家眷,是如何?”
“周流川性命,又当如何?”
净法视线落在秦误身上,言语如玉坠冰这是头一次净法对上秦误,破了宁和面目,秦误略微诧异,但仅是一瞬,他望着净法,净法眼底破功,他终于不再宁和,他凝视着秦误,眼中浩瀚沉寂如同深水的宁静终于被一块猛然投掷的石子打破。
“其他无辜百姓,因你家破人亡,颠沛流离,又当如何?”
净法看着秦误,看他貌美面容,却又一双眼将他阴暗无情的内里看得彻底。
“你并不良善,你也从有过同情悲悯。”净法笃定,评价秦误:“你刻薄自私,善妒狭隘,睚眦必报,口蜜腹剑,背信弃义。”
秦误不是惩恶扬善的好人,他骨子里就没有这种东西,他不过只是单纯地睚眦必报,步步为营而已。
赵鹏,宋承渊等人必死无疑乃是因为得罪了他,惠妃,五皇子等人则是因为挡了秦误的青云路,也直接被做局谋害,许青言为他而死,他连许青言相貌都忘得一干二净。
秦误此人,是这世上,最为凉薄无情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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